第2章 樹欲靜(二)
倒不是陸上清裝什麽高貴矜持,只是他實在不想表現得跟蘇雲舸這等人是一路貨色,所以才故意冷着他。沒成想蘇雲舸不愧是人中奇葩,無論陸上清怎麽冷漠無情,蘇雲舸都甘之如饴——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如蘇雲舸所言,今天許月明果然是吃了槍藥來的,沒抓住一個遲到違紀的,就好像一身的勁憋着沒使出來,抓不住犯罪分子,只好對徘徊在犯罪邊緣的嫌疑分子開了火。
“何敏,”許月明沉着臉開了腔,“今天作業收齊了沒有?”
一個纖弱文靜的小姑娘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回答:“老師,還差幾本……”
剛聽到這兒許月明就眉毛一挑:“誰還沒交數學作業,給我過來站這兒。何敏坐下。”
陸上清就覺得無比郁悶,忍住想把許月明囫囵個扔出窗外的念頭,規規矩矩地站起來走了過去,乍一看還有些委委屈屈的羞澀,真是……瞎了狗眼。
一并走過去的還有幾個毛頭小子,陸上清正好站中間,仗着近一米七的身高在一群小破孩中頗有種鶴立雞群的即視感。
許月明可沒功夫欣賞這些,只是抄起了他老人家一大清早就拍在講桌上的厚木板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着。打量了一下眼前幾個低着頭的小夥子,好整以暇地開口問:“作業呢?”
陸上清琢磨了一會,覺得與其被一群小破孩看猴戲似的圍觀,還不如當個出頭鳥地好死,于是小聲回答:“在我桌子上。”
許月明早八輩子想抽他一頓了,于是立刻命令:“去拿過來。”
陸上清默默無語,甚至多了一層窘迫的意味,依言取來了自己的作業本,翻到最近一次的作業,雙手遞給許月明,然後把“看去吧傻逼”五個字憋在心裏。
許月明把板子往胳膊下一夾,又取出一支紅筆來,接過作業當場批閱。四下寂靜無聲,唯能聽見許月明筆走龍蛇劃破紙面的聲音,衆孩子忐忑不安,陸上清也把頭垂地越來越低。
“這就是你的作業?”許月明終于收起了筆,把陸上清的作業本随手丢到講桌上,陸上清瞥了一眼,只見上面圈圈點點布滿紅記,卻沒一個長的像勺子的。
“給你個選擇,”許月明拿着板子問,“你是伸手還是趴講桌?”
陸上清就默默伸出了手。
“好,趴講桌上去吧。”許月明拿板子往講桌那邊一指,“給你選擇不代表我會選擇你的選擇。利索點。”
饒是陸上清再能裝孫子,此刻也忍不住眼角一跳——畢竟只是十六歲的半大孩子,是氣性正旺的年紀。然而陸上清只是低着頭不動聲色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愣是依靠着強大的自制力,緩緩走到講桌邊撐好了。
陸上清心想:“不就是打屁股麽,哪個熊孩子沒挨過呢,既然自己要裝成熊孩子的樣子,就該享受熊孩子的基本待遇。”這麽一想,陸上清甚至覺得自己高大了起來,心裏就坦然了。陸上清覺得自己應該更熊點,所以在第一板子呼嘯着拍到身後的時候,他很給面子地哆嗦了一下,還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樣子。
在許月明眼裏,無論是陸上清、蘇雲舸還是何敏,都只是孩子而已,甚至沒有男女的分別,他堅信着自己“棍棒之下出英才”的教育理念,決心不打出一個服服帖帖的精英隊伍來不罷休。
像陸上清這種不算混賬但卻在混賬邊緣徘徊的浪子是許月明最無法忍受的,于是許月明在第二板子拍下來的時候就開了訓:“你給我撐好了。沒遲到是吧,我說過允許你踩點兒進了嗎?”語畢又是結結實實一板子,直打得陸上清臀肉震顫,牙關緊咬,似乎是難以抑制想逃走的身體。這些小動作一絲不落地入了許月明的眼,于是許月明像有了神威加持,更用力地招呼着陸上清的窄臀,還不忘繼續訓話:“那就是你的作業是吧,哪個題我沒講過?類型都一樣,變個數你就不會了?昨天上課幹嘛去了?啊?初二剛開學就這樣,你初三怎麽辦,上不上高中了?”
一頓板子打得陸上清格外銷魂,還不忘配合地發着抖、嘶着氣,顯得疼痛難忍。
許月明似乎終于良心發現地停了手,讓陸上清撐在講桌上緩氣,還不忘繼續訓話:“你不是挺硬麽,怎麽,就這幾下也打疼你了?拿上你作業,回去重寫。”
陸上清就依言拿起被批得一塌糊塗的作業本,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表情跟壯士斷腕似的,咬牙坐穩了。
許月明又挨個兒問了其他孩子,回答不是“作業忘在家裏了”就是“昨天家裏停電沒辦法寫作業”,許月明也就挨個兒賞了一頓板子,又着重強調了一遍班規紀律,發了一份題下去,熬到了下課。
許月明前腳一走,後腳就全班炸開鍋了:“老班今天瘋了吧?”“老班昨晚表白被拒了吧?”“老班精神分裂了?”“…………”
陸上清充耳不聞,低頭奮筆疾書着被駁回重寫的作業,忽然筆尖一頓,擡頭看向何敏。
何敏現年十二,正是情窦初開的年紀,她正偷偷打量着陸上清,卻被猝不及防地逮了個正着,目光與陸上清那淡淡的眼神輕輕一撞,臉刷地就紅透了。何敏是挺可親的一個小姑娘,粉撲撲的臉,水靈靈的眼,挺俏的鼻梁,水嫩的唇,還有一口白玉似的牙。可惜在陸上清眼裏,她只是一朵沒開的花,跟他妹陸思思沒什麽區別。眼見何敏一張臉紅成了罂粟花,陸上清就漠然地收回了視線——非禮勿視,還是繼續看數學公式的好。
一早上晃過去,平平淡淡。
由于家住的遠,陸上清午飯就在學校食堂裏解決。學校食堂是黑暗料理界的發源地,什麽蛋花炖魚鱗,芥末拌白菜,醬油泡豆腐,應有盡有。如果讓學校食堂的大廚去做廣告,只用說一句:“一切皆有可能”,即可震懾全場。但陸上清所在的初中條件還是相當不錯的,學校食堂的飯菜雖然口味欠佳,倒也不至于存天理滅人欲。由于學校開放式管理,家比較近的都會回家去吃,只有很少的學生會來學校食堂。所以陸上清邁進食堂時,只有一少半的座位被占了——學校食堂這種大鱷級別的存在竟然也能淪落為買方市場,陸上清嘆為觀止。
“陸上清!”一個充滿陽光的聲音在陸上清身後炸開,陸上清腳下一頓,不緊不慢地低頭扶了扶眼鏡,這才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俊秀青年許月明。
“你家很遠嗎?”許月明不計前嫌地過來跟陸上清拉起了家常,“怎麽來食堂吃飯了?”
陸上清又低下頭扶眼鏡,仿佛這樣可以把想揍人的念頭壓下去一樣,指關節不動聲色地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半晌,終于調整好一個看起來腼腆無害的笑容對許月明點了點頭:“家遠,每天中午在學校吃。”
“哦,好吧,那以後我們一起吃吧,我家也……很遠。走吧,今天老師請你好了。”許月明自然地勾住陸上清的肩膀去買午飯,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雖然陸上清很想把這貨揍一頓,但鑒于這頓飯的人情,陸上清心想:“這人只是太實誠了,看來也有可愛的地方。”可見“拿人手軟吃人嘴短”不是說說而已。
午飯時,許月明散發着聖母一般的光輝,時不時問問“還疼不疼”這樣的問題,搞得陸上清啼笑皆非,既有莫名的感動,又有想把餐盤扣對方臉上的沖動,冰火兩重天。
下午的課依然枯燥無味,一放學陸上清就晃晃悠悠地騎着單車往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