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烈焰之風(七)
葉勇康腦子裏“嗡”的一片空白,把手放在腦後慢慢蹲下了,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顧立軍是內鬼,可現在除了這種可能外他再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了。
就在葉勇康滿心複雜的時候,顧立軍卻緩聲道:“如果我是內鬼,早就開槍了。”然後無奈地把槍收了起來。
葉勇康愕然地回頭,看着似笑非笑的顧立軍,不明所以。
顧立軍嘆了口氣,搖搖頭把人扶起來,才拖長聲調對着空蕩蕩的院子喊:“哎——我說——那酒鬼——你玩夠了沒?”
回答他的是一陣笑聲,銀狐若風中輕絮般地翻牆落地,緩步向兩人走去。陸上清與蘇雲舸也笑着從門外走了進來。
葉勇康茫然地看着大家,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顧立軍對銀狐上下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地揶揄道:“越來越俊了。”
銀狐一邊擡手順着發絲,一邊輕佻地笑道:“氣死你。”
顧立軍賞了他個白眼,不屑地“切”了一聲,瞬間切換成慈愛大叔的模樣對蘇雲舸笑道:“青雲啊,你年少有為,才十六歲就能自告奮勇地退敵了,真不容易。”
蘇雲舸對上顧立軍那雙利劍似的眼神,心下了然地揶揄道:“是。想當年,窦娥含冤而死,六月飛雪,三年大旱。如今換了人,被英雄,被烈士,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顧立軍看着面前半大的小夥子一臉笑意不見絲毫勉強,語氣随和卻又連諷帶譏,整個人都似乎懶散怠慢,卻可以随時對抗任何角度的攻擊。顧立軍登時就心裏有數了,溫和地問道:“我可不是那種糊塗官,你以後跟了我怎麽樣?”
蘇雲舸伸手一指陸上清,風騷地笑道:“抱歉了大叔,我名花有主了。”
顧立軍先是愣了一下,打量了兩人一番,随即大笑道:“好小子!還敢涮我?從今以後跟着我幹,絕不會虧了你!”
蘇雲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身繼續劈柴去了。
顧立軍兩眼放光地盯着蘇雲舸看了半晌,才轉頭看向陸上清,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哼了一聲:“近墨者黑。”然後對着銀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說:“哎我說,這就是你徒弟?人好好的一樹苗,怎麽就愣是被你拿酒澆歪了呢?你看他現在這副模樣,跟你以前一個德行。”
陸上清摸了摸鼻子,無奈此人乃是前輩,只好放棄了橫踢一腳的打算,溫和地笑道:“您好,我是血鷹。”
顧立軍斜着眼睛哼了一聲:“嗯,裝個屁呀,剛想踢我來着吧?”
陸上清溫和地笑着點了點頭,輕聲道:“您也太欠了。”
銀狐聞言大笑,連說:“說得好!”
陸上清說完也不管顧立軍一臉的青綠,轉身就進廚房撈鳥蛋去了。
顧立軍鼻孔沖天地對銀狐吼:“你這怎麽教育的?啊?!他還有教養沒有?!”
銀狐笑得止不住,邊擦笑出的眼淚邊說:“沒事去招惹他,你可不是欠麽?”
顧立軍指着銀狐的鼻子咆哮道:“我可告訴你啊老狐貍,讓這小子給我滾出來道歉,否則我把帶來的酒全砸了!”
顧立軍剛吼完,陸上清就悠哉悠哉地走出來了,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站穩,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師伯,小清知錯,請您別跟我一般見識了。”說完又悠哉悠哉地進廚房接着做飯去了。
顧立軍的表情登時就精彩了,好小子,為酒也是拼了,果然是銀狐一手教出來的。
銀狐笑得就差在地上滾了,還不忘趕緊對葉勇康吩咐:“把女兒紅放我屋子裏!”
等顧立軍安頓下來,吃過飯,銀狐才對葉勇康招了招手:“小葉,跟我來。”
葉勇康從早上開始就沒明白,腦子裏亂糟糟的,一聽師父叫就趕緊跟去了。
銀狐坐在床上輕聲道:“把門關了。”
葉勇康一見師父這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裏頓覺大事不妙,身後抽着疼了一下,就不自覺地伸手捂住後退了一小步,站着沒動。
銀狐溫和地笑着問:“躲?”
葉勇康腿都軟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昨天的疼還沒消,要是今天再挨,葉勇康就覺得,還不如去抱着大蟒蛇睡一宿。
銀狐輕聲道:“最後一遍,門關上,過來。”
葉勇康臉都白了,可師命難違,他只好磨磨蹭蹭地關上了門。
顧立軍正坐在一邊看着蘇雲舸劈柴,瞥見葉勇康慢慢把門關上了,心裏頓時就好奇難耐,想知道銀狐會怎麽收拾這毛小子,于是蹑手蹑腳地跑過去想要偷聽,可人剛到門口,門縫裏就倏的竄出來一把利劍,正貼着他的臉,顧立軍只好讪讪地走開了。
等确定人走了,銀狐才收了劍,好整以暇地背着手在屋子裏踱步,可連個聲響都沒有。葉勇康大氣都不敢出,咬着嘴唇垂着頭,愣是不敢動。
銀狐終于面向牆壁站着不動了,過了一會兒才嘆息般地輕聲說:“給我跪下。”
葉勇康“撲騰”就跪在了地上,磕得膝蓋生疼,也不敢去揉,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
銀狐背着手面對着牆,也不去看他,自顧自地輕聲道:“掌嘴。”
葉勇康驚慌地看向師父,卻只看到一個蕭然而立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還有些孤寂。
屋子裏安靜得落塵有聲,葉勇康卻唯獨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似乎這屋子裏只有他這一個活物。師父說“掌嘴”,葉勇康擡不起手,可臉上卻火辣辣地痛了起來,似乎被師父無形的壓迫感狠狠地掌了幾個無聲的耳光一樣。
在這無聲的酷刑裏,葉勇康不知跪了多久,覺得雙腿都開始麻了,窗戶透過的陽光已經從牆壁上挪到了自己的腳邊,可銀狐始終沒有說話,葉勇康不斷地反思,終于想通了似的,猛地擡起手往臉上落,可落到半空卻又猶豫了,停頓了一下才掌了嘴。
“再打。”銀狐終于說話了,可聲音卻冷冷清清。
葉勇康不敢再挑戰師威,毫不含糊地擡起手又扇了一記耳光。
“再打。”銀狐似乎成了尊冰雕,聲音都帶着寒意,叫葉勇康在這三伏天裏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擡起手一左一右地連着掌起嘴來。
銀狐聽着身後的響聲,數到二十的時候命令道:“用力。”
葉勇康沒數打了多少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耳朵裏也嗡嗡地直響,聽到師父的這句“用力”,登時就委屈地哭了,可還是加重了力道往臉上打,一邊打一邊哭。
銀狐又數到二十,這才出言道:“停。”
葉勇康跪着就哭出了聲,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師父,我錯了。”
銀狐終于緩緩地轉過身子看向徒弟,擡手随意一抄,就握住了那根藤條,散步似的走到徒弟身後站定了,輕聲道:“不許哭,把褲子脫了撐好,仔細聽我說。”
葉勇康抽噎着擦了眼淚,一偏頭就看見了師父手裏的藤條,登時就頭皮發麻地魂都快吓沒了,躲又不敢躲,逃也逃不掉,求饒根本不可能有用,登時就破罐子破摔地大哭了起來。
銀狐就像一尊冰雕佛像,一動不動地等着他平靜下來,才又說道:“聽話。”
葉勇康眼淚決了堤似的止不住,可還是抖着手把褲子脫了,跪在地上撐好了。
銀狐擡手就是極淩厲的一下,藤條似乎有了生命一般,狠狠地抽上已經傷痕累累的臀肉,硬是撕開了道口子,皮開肉綻。
葉勇康痛呼出聲,撲倒在地上,冷汗瞬間就出了一身,疼得直扭身子,覺得屁股一定被打開花了,疼到極致卻不敢伸手去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無意識地求饒道:“不不不要……疼啊師父……”
銀狐等他緩過勁來,才輕聲道:“你是怎麽确定你所知道的信息是可以告訴別人的?是菜市場新來了家賣肉的?顧立軍為什麽知道蘇雲舸今年十六歲?他為什麽當着我的面強調一遍?如果不是這個信息,他又怎麽能一眼就分辨出來誰是才‘青雲’?如果他要暗殺青雲,你就是幫兇。”
葉勇康本來還覺得萬分委屈,可越聽越心驚,越聽越自責,到最後恨恨地咬住了嘴唇,覺得真的是該掌嘴,活該被師父教訓。
銀狐輕聲道:“起來,撐好。”
“覺得該打”和“坦然挨打”根本不是等價關系,葉勇康在聽到師父還要教訓時頭發都豎起來了。可師命難違,葉勇康又撐了起來,剛撐好,就又是一陣撕裂的劇痛咬住臀肉,葉勇康連聲音都發不出了,跌在地上直挺挺地趴着,半晌才□□了出來。
銀狐下手極有分寸,并排的兩道口子絕無重疊,叫人當下疼得想竄上房梁,可卻不傷人的根本,傷也好得快,現在的葉勇康就只想竄房梁上去,是他極力壓制着應激反應才趴着沒動。
銀狐等他抽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來這個基地的人員名單只有我、顧立軍和老楚有,你是怎麽知道顧立軍是受邀來這裏的?就因為你看過他的簡介和報道?如果他是內鬼,想要探查基地情況,那你提供的情報将直接把組織置于被動的境地,是你把他引來這裏的,組織會聽你的解釋嗎?真到那個時候,你還有什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