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金石之聲(八)
銀狐并未走遠,收到緊急信號就立刻帶着小徒弟趕了回來,看到餘建國的慘狀,毫無同情心地大笑道:“我說去接你,你還偏不。”
餘建國不僅沒惱,反而還笑了,只是他笑起來活像個流氓:“靓仔啊,先解開铐子再笑啊。”
銀狐大手一揮,陸上清立刻過去解開了手铐,把人扶了起來,還彎腰給人拍了拍土,溫和的笑容看起來十分無害,誠摯地道歉:“實在很抱歉,我沒接到通知。”
餘建國搖頭晃腦地笑道:“你不是嫌我醜吧?”
陸上清立刻否認:“怎麽會,我只看到了您的背影,是我太魯莽了。”
餘建國就對陸上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伸手指着他,對銀狐笑道:“你徒弟?”
銀狐但笑不語,只對陸上清指了指廚房,後者就訓練有素地去沏茶了。
餘建國看着陸上清挺拔的身姿,點頭笑道:“我們都老了。”
銀狐立刻很不給面子地笑道:“是你老了。”
餘建國仰天大笑,搖搖頭說:“人活一輩子,都有年老時,但生命,是無止境的。”
銀狐笑了笑,擡手對人做了個請:“進去說話。”然後對葉勇康吩咐:“去給你師兄打下手。”
葉勇康本想跟着師父,現在師父趕人了,可他再不濟也不想單獨去找師兄,于是脫口而出:“我去接曹帥帥!”說完轉身就要走。
“站住,”銀狐立刻叫住他:“他來去坐飛機,你去哪兒接他?”
葉勇康被噎住了,支支吾吾地扯道:“那我去……我抓老鼠喂小蛇!”話一出口,自己都佩服自己,簡直太聰明了。
銀狐早看透了這人的心思,本想借這次機會讓他跟陸上清好好相處,沒想到還是不行,強扭的瓜不甜,銀狐就暗自嘆了口氣,縱容地點頭笑道:“不許跑遠,別進林子深處。”
葉勇康立刻點頭:“嗯!好!”然後吹了聲哨,叫來了小蛇,拽起還雲裏霧裏的蛇就撒丫子跑了。
餘建國看着人跑遠了,跟銀狐進了屋子落座,才搖頭晃腦地笑道:“我相信你看不走眼,可我真的看不出來。”
陸上清進來給兩人倒了茶,不聲不響地退出去,關上了門。銀狐舉起清茶小飲一口,輕笑道:“他本來就不是。”
餘建國搖搖頭:“如果這是糖罐子,你帶一百個來都沒問題,可這是嗎?”
銀狐撚着茶杯沉默不語,半晌才嘆聲道:“等這次結束,就再不讓他來了。”
餘建國又搖了搖頭,低聲說:“一次都不行,萬一他出什麽事,不說你心難不難過,先說你怎麽跟他家人交待?”
銀狐沉默片刻,故作輕松地笑道:“他沒有家人,只有個小白狗。”
餘建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太任性了,你還年輕,我怕你後悔。”
銀狐笑道:“只讓他跟着老楚,等我們…”
“跟着誰也不行!”餘建國打斷銀狐的話低吼道,“我看了四十五年的人,是不是那塊料,我一眼就知道。你怎麽收下他的?”
銀狐緩緩地斂了笑意,沉默了半晌,才嘆息道:“看走眼了。”
餘建國一愣,眉頭擰成了個麻花,小心地問:“怎麽回事?”
銀狐輕笑一聲,低語道:“當初他母親吸毒,父親被毒販子打死,他沉默寡言,整個人像是一團火,我就挑中了他。”
餘建國吃了一驚,沒想到那麽幹淨的人竟然有如此不堪的過往,順着話問道:“他母親吸毒死了?”
銀狐點了點頭,接着說:“特訓一年,他不學潛伏,不學暗殺,非纏着我學追蹤。後來,他真的找到了那毒販子的藏身地,搜集夠了證據,把他移交法院,依法槍斃了。”
餘建國凝眉沉思半晌,終于叱笑一聲:“我終于知道你為什麽喜歡他了。”
銀狐輕笑道:“天底下,也只有他會這麽做了。”
餘建國先是點了點頭,又搖頭說道:“他不适合,他應該去光明正大的做事。”
銀狐笑道:“老楚不是正缺人手麽?等這次結束了,讓他一直跟着老楚好了。”
餘建國大笑道:“真是難為你啊,明明是師父,你卻當了娘。”
銀狐笑笑,揭過了這個話題,直接問道:“這次來幹什麽?”
餘建國斂了笑意,正色道:“以前我跟龍哥混,那次你讓我告訴他,是蘇雲舸出賣了四叔,我沒想到他真的會搞那麽大動靜,我真是服了你了。”
原來“壁虎”餘建國正是烈焰組織派去敵方的卧底,常年來扮演毒枭的角色,冒着生命危險給組織提供第一情報,是組織壓箱底的王牌特工。由于需要常年潛伏,他故意把嗓子燒壞,做出像吸毒泡壞了似的效果,更常常模仿瘾君子吸嗨了的樣子,這才把自己折騰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他人生中的頭二十年給了爹娘,後二十年給了烈焰,卻鮮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由于他提供的确切情報,破獲了無數販毒案件,他卻為了能更好地潛伏,每次都故意被警察抓走,如今他人已中年,卻連個女朋友都沒交過。
銀狐輕笑一聲:“如果沒有你,這盤棋就輸定了。你跟龍哥出國,見到黑寡婦了?”
餘建國緊鎖着眉搖了搖頭:“沒見到。我跟他越過境,到了一個山溝,那裏有個制毒廠,黑寡婦不在,看規模,也不是老巢。我等了一個月,都沒動靜,直到前幾天龍哥死了,我才跑出來。”
銀狐淡然地點點頭,輕聲道:“他只有死路一條,你出來的時候很順利?”
餘建國緊鎖着眉頭低語道:“很順利……順利得很。”
房間裏的氣氛凝重下來,兩人都沒說話,過了半晌,銀狐的聲音才悠然響起:“好一個……鴻門宴。”
餘建國攥緊了拳頭,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低聲問道:“去?”
銀狐勾起嘴角,語氣雲淡風輕:“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餘建國目光狠厲,一字一頓:“我帶路。”
銀狐淡然的眼神與他輕輕一撞,笑道:“回來請你喝酒。”
餘建國笑出了一身的匪氣:“老子要幹一百壇!”
兩人對視片刻,仰天大笑。
——雖千萬人,吾往矣。
蘇雲舸回來的時候天還亮着,他一進門就跟餘建國打了個對眼,後者正蹲在地上吃鹵肉飯,手裏捧着個大碗,嘴裏還塞得滿滿的,模樣十分地不講究。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一蹲一站,跟施了定身法似的愣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銀狐,他立刻擋在餘建國的前面,溫和地招呼着人:“小雲,快去洗漱一下,吃飯了。”
蘇雲舸當機了的大腦終于反應了過來,默默地掏出了槍,頭頂烏雲地說:“讓開。”
顧立軍眼疾手快地把槍奪下,笑得跟大尾巴狼似的:“小雲餓了吧,你先去洗漱,師父給你盛飯。”說完也不管蘇雲舸眼中還霍霍地揮舞着兩把殺豬刀,連推帶搡地就把人關進了屋子。
原來這餘建國在組織裏是王牌特工,代號“壁虎”,為人慷慨正義,但他在龍哥跟前可是一等一的紅人,江湖人稱“虎哥”,這“龍虎門”就是由此而來的。餘建國用“虎哥”的身份興風作浪,平時沒少折磨龍哥手下的小弟,其中就包含了曾投靠龍哥的蘇雲舸。
蘇雲舸最初只知道“龍虎門”中有組織的卧底,而且這個卧底就是直接出賣他的罪魁禍首,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卧底竟是龍虎門的第二掌門人,想起以前被這“虎哥”的種種虐待,蘇雲舸就恨得牙根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