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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父親

巷子從外面看挺黑的,但走進去眼睛适應了裏面的光線之後倒也還好。

一路朝裏走,左右兩邊排列着高矮不一的房屋,或大開着或緊閉着的木板門裏傳出炒菜時鍋,鏟的碰撞和陣陣菜香。

不過羅一沒心思注意那些,只是低着頭跟在後面。眼睛聚焦在女人前後左右晃蕩着的大花褲腿上。

褲腿突然停住不動了,羅一擡起頭,只見女人指着巷子拐角處的一扇小門,“那裏就是。”

“好的,謝謝您。”程雨說。

女人拉着孩子進了右手邊的門,裏面傳出一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程雨看看緊閉着的小門,剛想伸手拉小孩兒,他就已經自己走了過去。

站在門外,羅一突然就不知道應該幹嘛了。

裏面的人現在在做什麽?

吃飯?

他冒然出現會不會打擾到他們?

他該怎麽介紹自己的身份?你好,我是羅國慶的兒子……

然後呢?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回過神來看到程雨擡手敲門。

“誰啊?”

聽到屋裏男人的詢問聲,羅一心裏一慌,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問過一聲後房間裏就沒了動靜,程雨又擡手敲了兩下。

“誰啊?”回答他的是一句比剛才更大的聲音,但這聲兒有些沙啞,像是一口老痰卡在喉嚨裏的感覺。

“等等啊……”就在程雨剛想答話的時候,屋裏的人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裏面不知道把什麽東西撞倒了,傳來轟的一聲響,接着是惡心惡氣的咒罵聲,膠底拖鞋和地面的摩擦聲,拉門栓的聲音,“誰……”

男人在看到倆人的一剎那噤住了聲,臉上不耐煩的表情瞬間轉變為驚訝,眼神在他們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停在靠後一步的羅一身上,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程雨看看他,面前這個男人又恢複了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時的樣子,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眼底一大圈青色的陰影,而且一只腳擡起勾在另一只腳後面,扶着門站了半天也沒有放下來的意思,但那只腳隐藏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是怎麽了。

他有些疑惑,但還是禮貌地開口,“叔叔,小一想來看看您,所以我就帶他過來了,您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羅國慶和他說着話,但眼神并沒有轉向他。程雨用餘光瞥向身旁,小孩兒偏着頭,目光投向一邊,并沒有和這位父親對視,臉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但程雨知道他是在強裝鎮定。

其實羅一還沒想好他應該說怎樣的開場白,或者說已經想好了卻說不出口,于是只有躲避着他的視線,但即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混合着小巷子裏混濁的熱氣,滾燙得快要把他燒起來。

感覺到整個頭皮都在冒汗,甚至有順着額頭往下淌的,羅一實在是被他盯得受不了,微微垂了下頭。

羅國慶這才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單腿蹦着往後退,一邊退嘴裏一邊喊着,“快進來快進來……”

身後大概是撞到了什麽,他“嗷”地一聲把一直提着的腳重重踏在地上,但立馬又悶哼一聲,迅速擡起了腳。

僅僅是一瞬間的事,羅國慶并沒有在意,摸索着按開了燈,嘴裏仍然不停招呼着,“快進來,快進來坐……”

打開的燈并沒有讓黑成一團的屋子裏變得有多亮,但程雨還是一眼就看到了水泥地板上的點點血跡,正好在剛剛羅國慶提着的腳踏下去的那一塊上。

“你腳怎麽了?”程雨拉着羅一走進去,屋裏鋪面而來一股濃重的酒精味兒,混合在垃圾發臭和其他不知道什麽怪的味道之間顯得尤為清奇。

“哎沒什麽事,被玻璃劃了一下。”羅國慶左右看着大概是想找凳子給他們坐但沒找到只好又向裏蹦了幾步,把床上的被子往裏一推,拍着床板,“小程,小、小一,坐這來。”

屋裏目測沒有別的房間了,就是一個單獨的小屋,床放在最裏面,靠左一側的牆邊堆滿了麻布袋,竹簍子之類的,右邊牆側是一些廚具,床腳擺着張小方桌,桌上擺着一個小電視機,電視機前放着酒瓶子,一大團紗布,和一盞亮着的臺燈。

屋裏的空間實在是太小,所以程雨都不用轉動頭就大致看清了裏面的格局。

小孩兒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盯着羅國慶腳上看。程雨也無法忽視床腳亂七八糟地搭着的帶血的白色紗布,看了眼局促地站在床邊的男人,走過去按着他肩膀坐下,“您先坐下,我看看你的腳。”

“不用不用,真沒事……就劃了一下,我自己正換藥呢……”羅國慶往旁邊躲。

“叔叔我有沒有告訴過您我是醫生來着?”程雨笑笑。

“啊?我,我知道。”

他不躲了,程雨蹲下掰着他的腳看了看傷口,頓時皺起了眉。

一道長口子幾乎貫穿了整個足底,的确像是玻璃劃的,但一看就知道這絕對沒有經過專業的的清洗處理,傷口已經化膿,兩邊翻起白色的腐肉,上面覆着幾縷血絲,中間部分被凝固的血水和灰黑色的的膏狀物體糊住了,也看不出來傷口有多深。

“多久了?”程雨問。

“昨天。”羅國慶吸了一口痰,目光越過他瞟了眼後面的羅一,“也是夠倒黴的,就出門倒個垃圾,沒穿鞋踩碎酒瓶子上了……不過我已經擦過藥了,正打算換呢,嘿嘿。”

程雨沒理會他刻意調節氣氛的笑,拿過他說的藥看了看,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已經過了期的市場上都已經淘汰了的一種消炎藥。

嘆了口氣站起來,程雨說:“叔叔,您這傷恐怕得去趟醫院。”

“不用了,去什麽醫院,這點小傷。”羅國慶擺擺手,又是兩聲幹笑。

“您用這藥不管用的,拖久了指不定多嚴重。”程雨說。

“沒事,沒……”

“去醫院。”

站在後面的羅一忽然毫無預兆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程雨聽出了他壓着的憤怒。

羅國慶似乎也沒想到羅一會開口,一下子愣了,接着臉上湧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動了動嘴,但什麽也沒說出口。

局面有些尴尬地僵持着,程雨左右看看倆人說:“您要不想去醫院也沒關系,但肯定不能再用這個藥,剛剛來的路上我看有家藥店,我去買了藥回來給您處理。”

“行,”羅國慶嗫嚅道:“那麻煩你了。”

“我去買藥吧。”羅一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你怎麽去?走路?挺遠的。”程雨捏了捏他胳膊,“要不想進去就在外面呆着,乖。”

“不,我跟你一起。”

不想和那個男人單獨待在一起。

雖然無比平靜地見了這一面,雖然發現他一個人居住時心裏有點小慶幸,雖然看到他受了傷會擔心……但還是沒法單獨地和他面對面。

如果是一個人,那個屋子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不,那個門他都不一定能有決心邁進去。

還是那個叫父親的人教會了他這一點——退縮。

有債背不起就躲,有事扛不了就退。

退到有人能替你扛的地方。

買了藥後,程雨順便在隔壁的小店裏打包了幾份菜和飯。

回到小屋,羅國慶已經把換下來的紗布扔掉了,而且地面明顯被打掃了一遍,比之前進來時幹淨了不少。

程雨用買來的藥和工具給他清理傷口,羅一在旁邊默默地幫着遞工具。

傷口比他想象的要嚴重,最深的地方在前腳掌靠近大拇指處,差不多有半寸,不過還好那一片肉厚,而且沒什麽重要的筋脈。

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清理,包紮好,羅國慶看看裹成粽子的腳笑着說:“包得這麽嚴實,也不方便走路,我得歇着好好休息幾天了。”

程雨在門口的水龍頭邊彎着腰洗手,“是不能随便走動,腳上的傷可不能大意,一個不小心瘸了都是有可能的。”

“哎我沒想這麽多,倒是多虧你……和小一了。”羅國慶咳了兩聲,“小一,我……”

“吃飯。”羅一把打包的飯菜擺在小桌子上。

“好好好,吃飯,小程……”

三個人沉默地吃完了這頓飯……倒不是完全地沉默,羅國慶刻意地挑起話題問了羅一幾句話,但被忽視了,都是程雨替他回答,幾次過後他也識趣地不再開口。

羅一收拾了外賣盒提出去扔,扔垃圾的地方在巷子外面。

見他一出去,羅國慶立刻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塑料袋子裹着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是一本存折。

“小程,你幫我把這個拿給羅一吧。”羅國慶把存折遞給他。

“叔叔,您這……?”程雨皺了皺眉,沒接。

“這個存折,裏面的錢本來就是要給小一的,今天這一面過後恐怕……恐怕很難再見到,甚至再也見不到了,我擔心沒有機會再給,我當面給他他肯定不會要,就麻煩你幫叔叔一個忙。”

程雨搖搖頭,“我給他也不會要的。”

羅國慶嘆了口氣,語氣哽咽,“這是我這麽多年攢下來的,雖然不多,但也算是能彌補一點我對小一的虧欠,我這個做爸爸的也心安了。”

“您……”

半掩着的門突然被推開,“轟”地一聲撞在牆上,反彈着連續磕了好幾下。

“你以為用一點錢就可以打發我嗎?我就可以當做你從來都沒有抛棄過我?彌補?這麽多年你為我做過什麽現在來說不覺得晚了嗎?你根本就不算什麽爸爸!我……”

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恨你。

我想原諒的但為什麽要再一次讓我對你失望。

我只是你婚姻的附屬品,也是犧牲品……所以可以輕易地用錢就抹殺掉所有的傷害麽。

心裏的難過和委屈翻湧而上,羅一咬着嘴唇閉了閉眼,轉身跑開。

作者有話要說:

在煙花爆竹聲中碼完了這一章,雖然內容不太美好——在新年的最後一天留個紀念(2017年除夕)。新年快樂,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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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天沒更,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啊有點小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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