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Chapter 216 來生約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地面上的一堆篝火是亮的,但那亮光也只勻給了一步以內的地方。噼啪,幾個小火星竄了下,在漆黑的幕布上一閃徒留下一道光尾,便什麽都沒有了。

夏天覺得自己好像還在晃晃悠悠的馬背上,身上酸痛,喉嚨幹苦,一會兒發熱一會兒又發冷。有什麽落在她的臉上,有些癢,她想擡手拂去,可雙手似被綁住了怎麽也擡不起來。一着急,她睜眼望進了一雙漆黑而明亮的眸子裏。

那雙眸子的主人怔了怔,眸中湧起欣喜,嘴唇張開要說什麽又立即抿了起來。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起身恭敬的施了一個君臣大禮:“臣并非有意冒犯陛下,請陛下責罰。”

夏天愣住,直直的看着他跪在那裏半晌,待反應過來氣得差點兒拿鞋底子飛他。“你有病吧你!”

袁龍鱗挑眉,卻仍舊跪着沒動。

斜了他一眼,她想坐起身,才發現身上被裏外三層的衣裳裹得嚴實。再望向他,果然僅着內衣,凍得嘴唇發紫。看來他是把能脫下的衣服都脫了給她。

起身,一陣頭暈,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栽倒。她忙用手撐地,雙臂卻還被裹在衣服裏。

驚魂未定間,身子并未着地,已被他扶住。

沒有想象中的溫暖,夏天略偏過頭,就見袁龍鱗兩臂繃直的扶着她,身體離她三尺遠,仿佛她得了瘟疫,怕被傳染的樣子。心頭火騰地冒了起來,咬牙忍住陣陣眩暈,她努力自己坐好,晃着肩膀想要掙開他的手。

“你怕夏雪和李薔誤會吃醋,要與我保持距離我沒意見,那麽就請你做得徹底一些,真真正正的與我保持距離。你不是要謹守君臣本分嗎?攝政王,朕并不曾讓你起身,還不給朕跪回去!”

夏天一番竹筒倒豆子,一口氣說得自己眼前直冒金星。

沒有預料中的反唇相譏,沒有想象中的雷霆暴怒,有的只是一聲含了太多情緒的嘆息。身後的勁力一松,她被抱進一個寬闊的胸懷裏。他的手很涼,他身上的氣息更涼。就像個大冰塊,碰觸到他的一瞬她狠狠打了個冷顫。

恍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冰冷,袁龍鱗立刻又要将她拉出懷抱。

這下夏天徹底怒了,冷不防奮力一掙,掙開了他,卻因為用力過猛一頭向前栽去。

“小天!”他急忙去撈她。

“走開!不用你假裝好心!袁龍鱗,你是不是後悔讓出了帝位?你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你的天下?你也不用和我這樣陰陽怪氣、裝腔作勢的。你以為我稀罕這些嗎?給你,全都給你!走開!你走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她一邊尖叫一邊卯足了勁兒掙紮。

袁龍鱗皺着眉,用了大力氣想要将她穩在自己的臂彎裏。

兩人撕來扯去,一同跌倒。夏天正撲在他的身上,好巧不巧,她的唇正碰上他的。腦子有些沉,反應了一瞬她才發覺自己在做什麽。而身下那雙亮若星晖的眼眸裏令人望而欲醉的溫柔缱绻濃得化解不開。臉上熱浪翻滾,将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染成了粉紅色,配上亦嗔亦怒的神色,硬是打碎了女帝的外殼,露出花樣年華的俏麗妩媚。

袁龍鱗一直都知道她是美麗的,與夏雪傾城絕世的容顏不同,她美在氣質神韻,甚至往往會讓人忽略了她的長相。而自己愛她,也從來都是因為她是她,無關樣貌。可此刻,他完全失神于她的斜眸轉睇間,癡迷在她的眼角眉梢處。唇上的柔軟更是摧古拉朽般擊潰了他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僞裝。

夏天惱羞成怒,或許是氣得狠了,或許是羞得大了,氣息岔走,力有不逮,一口氣沒續上差點兒暈過去。

袁龍鱗大驚,忙抱住她。一轉一帶,旋身坐好,也将她牢牢的抱在了懷裏。

“放開我!”夏天喘着氣。

收緊雙臂,按住她不安分的雙手,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嘆息的喚了聲:“小天!”

被他叫得心裏莫名一酸,夏天不覺安靜了下來。

微微掀起嘴角,袁龍鱗閉上雙眼靜靜的抱了她一會兒,才無奈地道:“我根本無心于夏雪和李薔,我心裏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然而這一路走來我若再不清楚你對三哥的一往情深就是個糊塗蛋了,所以我才會用禮儀規矩來約束自己,用君臣倫理來時刻提醒自己。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多艱難,你何苦……唉,何苦要逼我!”

夏天本就不太靈光的腦子更加糊塗了,他呼出的熱氣吹得她癢癢的,縮了縮脖子,她不确定地問:“龍小七,你說什麽?”

龍小七,袁龍鱗眼角一瞬變得溫熱,心髒一抽一抽的痛。如果當初他們在街上相遇時,他便不顧一切的帶她遠走高飛,今時今日他們是否已經子女繞膝,幸福快樂的在一起了?可惜,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更何況當時他還不曾明白自己的心。

将她轉過來面對着自己,他喉嚨發幹,有些忐忑有些期盼的千回百轉的問出一直深埋于心底的那句話:“若是有來生,我希望我做兄長,三哥做弟弟,讓我來照顧他。而你,可願做我的妻子,讓我成為你心裏的唯一?”

“嗯?”夏天愣愣的望着他的眼睛。那是怎樣深沉美好的一雙眼睛,可納日月,可容星河,躍動着火焰,彌漫着薄霧。

見她只望着自己卻沒有任何反應,他懸着的心更加沒有着落。唇尖漫過一絲苦味,他抿了抿幹涸的嘴唇,輕輕的搖了搖她的肩膀。“你說可好不好呢?”

“啊?唔!”他要與小三換做兄與弟嗎?“好啊,可……”

“你答應了!”袁龍鱗狂喜,一把又将她擁進懷裏。

夏天蹙了眉,本來還要說的“可是”被他這一打岔竟給忘了,只想起他似乎說要成為誰心裏的唯一。伏在他的胸前,她也不曉得自己在問什麽。“為何不是成為你心裏的唯一?”

袁龍鱗愣了下,随即愉悅的笑道:“你一直都是我心裏的唯一。”

“騙人!”夏天直覺的撇嘴。

“我沒騙你!你若不信,我可以發誓。”他捏起三根手指一臉鄭重的欲指天發誓。

“你冷不冷?”

“呃,還好。”

指着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她理直氣壯:“還說不騙我!”

“小天……”袁龍鱗怔了怔,眼中的神色莫辨。這才該是她原本的模樣,俏皮,狡黠,愛哭,有點兒小迷糊,可若是倔強起來……那股溫熱又沖向眼眶,這麽多年看多了她的堅強、她的隐忍、她的痛苦、她的決絕,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對從前的夏天是多麽的懷念。

他的思緒還未轉完,忽覺身上一暖,低頭便見原本裹在她身上最外面的他的披風已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裏好冷,你把衣服都給了我,你會生病的。”

他的心暖融融的,即便這不予山上常年被冰雪覆蓋,即便是再大的風寒再大的雨雪也不能将他奈何了。她許了他來生,她對他并非毫無感情,他,還有什麽可遺憾的?他嘆了一聲,張開披風抱住她将她緊緊的裹在自己的懷裏。足夠了!他會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做他該做的事,娶他該娶的人,然後等待着,等待着來生的到來。

“這是哪裏?”夏天鼻音濃重的閉了雙眼,身上的酸痛感愈加強烈,意識也有些混沌起來。

“不予山。”停頓了下,他不由得放低了聲音:“我已傳了消息出去,相信宇文他們很快就能找到我們。天快亮了,你再睡一會兒。”

“嗯。”睡意朦胧的一聲應,袁龍鱗心滿意足的擁着懷中的人兒,聽着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輕緩。

嗓子痛,嘴裏像含了一口粗沙;頭痛,腦袋裏似藏了一只大錘;全身痛,身子仿若被車輪碾壓過無數遍,全身的骨骼都碎成了一片片。還有徹骨的寒冷,将人的五髒都要生生的凍成冰塊一般。

夏天艱難的從睡夢中醒來,想要裹緊身上的衣裳卻連手指都擡不起。哼哼的叫了聲:“小七!”等了好半晌都沒人應,她不得不費力的睜開眼。頭上有一方陰影,她以為是袁龍鱗,責怪的話還未出口,愈見清晰的視力看到的卻是個蒙了面紗的人。

夏天吓了一跳,“你是誰?”

“怎麽,不認得我了?”聲音稍嫌沙啞,尾音上揚卻顯出恨極的尖利。

“你……”夏天微眯着眼睛,“你是夏雨!”

“是我!”蒙面人一把扯掉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滿是傷痕的臉。寒光一閃,她的手上多了把鋒芒畢露的匕首,陰恻扭曲地笑道:“夏天,你怎麽還不死呢!”

夏天皺起眉,“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夏雨下意識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容一斂眼中的恨意又乍現了出來:“若不是你,我何須劃破自己的臉,弄啞自己的聲音才逃得出宮城!夏天,今日我要将你欠我的全部讨回來,我要将你的臉千刀萬剮,我要将你碎屍萬段!”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