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室內空調開的足,還有些偏冷,窗外已經烏黑一片,牆上的時針指向晚上十點,房間本來不小,但要承載十幾個人與各種設備還有些牽強,只能說是剛剛好。總共三個鏡頭,統統都對着在房間正中央靠壁沙發上端坐着的張盡桉。
因為是今天最後一場采訪,于是張盡桉穿着的是他自己的衣服。杏仁色的風衣內搭白色短袖,藍色的破洞牛仔褲,頭發已經洗掉了摩絲,吹幹後劉海自然柔順地搭在額頭上。光看造型真的很像剛二十出頭,與他背後海報上帶着眼鏡、一臉正色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而記者坐在鏡頭的旁邊,問張盡桉一道道問題。圍觀的工作人員都很有默契,不該說話時絕對不說話,實在有事也都是點點對方,再拉到隔壁休息室門口說事。休息室門口其實離張盡桉他們不遠,聲音要是稍大也會被錄進去,但後期搞個消雜音,基本就聽不見了,所以在這兒能正常說話。
維持一小時的采訪即将進入尾聲,李強和小周從休息室出來,站在門口等他們結束。
小周抱着自己的外套,對密切關注張盡桉言行的李強說:“這個采訪是今天最後一個了吧?”
李強一心二用,沒把視線從張盡桉身上挪開,仔細聽着張盡桉說話,敷衍地“嗯”了一聲:“明天還有幾個。時間緊任務重,你看,水都沒來得及喝完。”李強晃了晃手裏的半瓶農夫山泉。
“哎,上一部電視劇熱度還沒下去,這部就又上來了,這幾天大哥怕是又要跑斷退了。”小周感嘆道。
“何止幾天,”李強這才瞥向小周,“在《同等差別》上映之前就有不少熟人節目組預約采訪。而現在上映了,第一天就有這熱度,采訪又加了好幾場。還有品牌活動,新品牌簽約,好在盡桉目前就《星期五的早晨》一個綜藝,之後要是開始接綜藝了,這綜藝一個個搞過去都能搞好久。等這些事做完了,《暗隐》那兒就開機了……”
“別說了,”小周怕李強再說下去能說到采訪都結束了,連忙打斷了話,表示他能理解,“我懂,這就和一四年一樣了呗,忙成狗預定。”
“對,和一四年差不多,”李強點頭,“不過那年我們都快死了,張盡桉都沒病倒過,也是奇了。”
自從2011年張盡桉獲得影帝,之後張盡桉就沒停過,而2014年後半年是他們集體公認最忙的半年,忙到他們都快以為自己即将駕鶴西去,可想而知當年的張盡桉身體素質是有多強。
“我懷疑南方人耐力都特別好,”小周說,“我有一大學同學,平時特別宅,瘦不拉幾的,但一年到頭都沒生過病,大冬天都不用穿秋褲,我大學還是在南方。”
本來沒生病這事也就一般般,但一說到不用穿秋褲,重點是還是在南方,李強立馬佩服起來了:“那還真挺厲害啊。”
小周:“那可不。”
李強:“诶,我記得你那後半年不是暖氣壞了麽?你這還能熬過一冬天,你也挺厲害啊。”
“害,這個啊,我哪厲害啊,”小周笑了,“這都多虧了大哥,我暖氣壞了的第二天我就和大哥說了,他直接就幫我找人重裝了暖氣片,我這才能茍過去的……”
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早把原來的話題忘到九霄雲去了。這要是讓張盡桉聽着了,絕對會說一句什麽鬼,然後參和進來一起跑偏。可惜張盡桉正認真聽記者提問,對這邊發生的事全然不知。
因為這次電影題材是校園暴力,是反應現實題材的作品,而不管是哪家節目組,采訪話題大致都是圍繞着主題展開,所以氛圍都有些嚴肅。好在最後這家的記者是個年紀與張盡桉相差不大的女生,采訪內容相比前面兩家要偏年輕化,問題中經常會加網絡上的東西,對上了張盡桉的口味,所以這次張盡桉比較之前要放松了很多,表情和動作都自在了一些。
“繼《我只要你看着我》完美收官,《同等差別》上映第一天票房就破七千多萬,外界都說大哥你是演什麽火什麽。”記者說。
張盡桉雙手交叉,搭在他并合的大腿之間:“那是大家誇張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只是有幸被大家記住。這些戲的成就與我搭戲的各個老師,導演、編劇、幕後的所有人都離不開。我只是沾了他們的光而已。”
“我們這個采訪明天就發,大哥可不可以對還沒有看過《同等差別》的小夥伴們說幾句,安利這個電影的話。”記者說。
“我記得最開頭我好像安利過了,就不重複了,麻煩後期倒回去重放一遍哈,”張盡桉對鏡頭笑着說。
不止記者樂了,旁邊的工作人員也笑了幾聲,這些笑聲大概都會被收錄在節目裏。
記者笑完後接着說:“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你有個路拍特別火,裏面都是你張口就來的順口溜。”
“知道,我看到了。”張盡桉知道記者想要幹什麽,搖頭道,“不過在這我是不會說的。”
記者倒是不慌,仿佛張盡桉這句話就是她臺本上的話。
記者狡猾一笑:“大哥不是被大家叫做有求必應麽?那當然得做這個了是不是?”
張盡桉一愣,這個“有求必應”的梗,來源與“鐵漢柔情”差不多,都不是官方的前綴,都是網友吐槽的詞,因為張盡桉這個人不管記者、觀衆問什麽,他都會回,提要求他也都會滿足,聰明的粉絲自然發現了這點,立馬搞出了個#有求必應張盡桉#的超話,發了一個個合集。從那之後只要張盡桉有了互動,底下總有熱評帶有這四個字。
張盡桉沒想到這記者還了解他到這地步,看來最開頭這記者提到她有個朋友是他粉絲的事不是客套話,這朋友就是她自己吧?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張盡桉沒絲毫猶豫,對着鏡頭一笑:“如果說了,豈不是坐實我沙雕人設了,所以我不說。”
采訪錄制結束後,張盡桉按照慣例和所有工作人員道了別,才走到休息室。
李強拍了拍張盡桉的肩膀,遞給他手裏的水。張盡桉擰開瓶蓋,揚起頭,一口氣就喝完了。
小周在一旁說:“辛苦了。”
“還好只是動腦子,不是體力活,”張盡桉喝完就把水瓶丢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小周不解地問:“為什麽大哥你不背稿啊?那不是更簡單一些嗎?”
“這不才有意思麽?”張盡桉簡單地回道。
張盡桉做采訪一向不愛打稿,一是他覺得打稿有些詞會重複,觀衆一眼就看得出來你有沒有背稿子。二是他個人習慣,除了電視劇或者一些設定他必須演,必須背稿,其他時間他不想再背稿子,他不喜歡天天演戲。第三點就是他懶。
“腦力活比體力活更吃力,”早知實情的李強對張盡桉說,“再告訴你個好消息,截止十點,同等差別的票房又加上了一百萬。”
“真的?”張盡桉的表情很是吃驚,李強以為他在感嘆這個電影的熱度與人氣,結果就聽他疑惑地問道:“他們這個點不睡覺的麽?”
?這是重點?
李強哭笑不得:“你還有臉說他們,你平時這個點你睡覺了麽?”
“也是,”張盡桉若有所思地開始嘟囔,“那這麽說他那場說不定人也不少。他還是買早了。”
“他?誰啊?”小周疑問道。
“哦,似揚,”張盡桉和小周與李強解釋,“他和我說他電影票買的是九點的,這時間段人少。”
“哦,他也去看了啊?”李強考量道,“換以前這時間段是人少,還是工作日,但現在可是暑假,又是這熱度的電影,怕是十點半都有好些人在。”
李強說的不錯,十點半的确還有好些人在,至少江似揚看電影的時候,前後中間位子都被占滿了,好在江似揚還沒到張盡桉那種火的程度,帶着帽子和助理坐角落裏沒人認出來。
這是江似揚在現實裏與張盡桉接觸之後看的第一部 張盡桉主演的電影,所以江似揚看的格外認真與投入,他擔心因為認識,會感覺出戲。可江似揚在看的時候,發現他真是想多了。
他絲毫沒有感覺有任何出戲的情況,因為張盡桉演的實在是太好了,演什麽像什麽。甚至江似揚覺得電影上張盡桉飾演的這個主角,只是長得與張盡桉很像的兄弟,而這個兄弟就是這麽生活的。
這個電影講述在學校裏因為有些老師的差別對待,從而導致在校園的某處角落時常會有暴力事的發生,但因為這些學生都太過聰明,當人一面背人一面,所以很多次都不了了之。而堂俊遠的班級原本還很“和諧”,但因為在2004年11月24日轉校生的加入,這個和諧的天平終于傾斜。這個轉校生患有先天性殘疾,但成績非常好,除了體育課其他都是領先,可就因為殘疾這一項,立馬成為了鬣狗們的食物,堂俊遠注意到了轉校生的變化,于是開始深入調查,期間遇到了顧一柔飾演的轉校生的姐姐陳娟,二人一起調查,但沒想到竟然牽起越來越多的事情。
前期校園生活平靜樸實,還有幾處好笑的部分引得哄堂大笑,謝傑笑的快趴到了地上,吐槽了好幾句。
而越到後面越來越沉重,大家都看得仔細,放映廳內沒一人講話,只有一些咳嗽聲,但很快就沒了。
江似揚自然不用多說,他從頭認真到尾,他知道一般都會有反轉,所以在跟随主角一一排除,但當幕後縱使者浮出水面時,不止是他,大概很多人都沒想到,放映廳內頓時都是倒吸氣的聲音。
這個縱使者正是這個轉校生的唯一朋友,而這個人從很早開始就成為班級的“統領者”,擁有每個人或多或少的把柄,可因為他只是教唆,并沒有實際證據,堂俊遠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個學生對他輕蔑一笑:“老師,我能走了麽?”
這是堂俊遠第一次受挫,也是這個電影的轉折,這一段至關重要,而張盡桉也演的非常好,從一開始不相信的神情慌張,到知曉真相後的氣憤無處發洩,張盡桉拿捏的恰到好處,不過火,不止是主角難受,觀衆也跟着難受。
“這段真的絕了,”謝傑小聲說。
是啊,真是絕了。江似揚沒有作聲,他深怕自己的聲音打擾了現在緊張的心情,但在心裏無比贊同。
不管是這個學生的演員,還是轉校生,還是顧一柔,這個電影的所有參演演員,演技沒有一絲多餘,也沒有一絲有剩,都非常的好。
不得不說導演選人非常厲害,這個學生明明讓人恨得牙癢癢,但看到他年輕的臉時又忍不住沉思——年輕人是一張白紙,是誰在他們身上塗上了這樣的顏色。
當然,江似揚最要誇的自然還是張盡桉。
這個電影不同其他的校園暴力電影,這個電影是少見的、以老師的視角來闡述故事。
老師與學生不同之處就在于要更偏向成熟,理性,擁有他們沒有的人生閱歷,一般校園電影都是将老師作為配角,不會去拍他的生活,習慣,性格。而作為主角,這些自然都要拍進去,這也就是難點。這個電影的場景主要都在學校,所以張盡桉必須得通過細節體現堂俊遠這是個什麽樣的人。
語言,肢體動作,一個小小的舉動,都能塑造起一個角色。
江似揚期間忍不住對旁邊的謝傑說:“你看見了麽?他剛剛勾了勾手指。”
而謝傑懵懵地問:“啊?哪兒?什麽手指?你也太扣細節了吧?”
電影的結尾,堂俊遠站在學校主席臺上,一陣雜音之後,對着麥克風,對着站在操場上的師生們說話。
慷慨激昂,勾起在場每個人心中的希望,仿佛這偏黃的色調,灰暗的天氣下,有了一道曙光。
“我認為,教書育人重點不止在教書,還要注重教育人的品行。一個孩子的品行不是先天擁有,是後天添加,是來自家庭、學校、社會的影響,也許在大家看來只是一個小事,但對受害者來說是一件大事。”堂俊遠一句一句慢慢說,越說到後面說的越快,語氣也加重了不少,他的表情也變得慢慢嚴肅起來,皺起了他俊俏的眉毛,“雪花在落下之前,從不認為自己有錯。校園暴力從來不是壓死駱駝的稻草。無人援助,無人陪伴,無人信任才是。老師應該做的是處理這件事,而不是對學生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是你這個蛋的問題’。”說着堂俊遠看向了臺下的一個女老師,那個女老師眼神慌張地逃離開。
這話說的大快人心,有觀衆忍不住叫了一聲好,但沒人去說他。
這句話是電影開頭,這個女老師在辦公室處理他們班打架時說的話,她當時對着那個被打傷的同學滿不在乎地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是你先有問題,他們才來找你,否則他們怎麽不去找別人呢?”
這話太引起大家共鳴了,在看的時候很多人都唏噓了一下,江似揚也聽謝傑說:“這女的我呸。”
所以結尾這段堂俊遠大庭廣衆之下打了這個女老師的臉,讓大家怎麽不痛快?
“我希望善良不是作為好人的枷鎖……”堂俊遠接着說,鏡頭則轉向一個個曾經出現過的學生們。
在這畫外音下,江似揚回想起他在幾年前第一次看《豔火》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影評,是豔火上映同天評論的影評,洋洋灑灑幾百字,過了那麽多年而裏面有段話他記得非常清楚——
“在最佳世界的時候,他的聲音雖然有力但還是青澀,可在這部戲裏,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張盡桉的聲音擁有着別人沒有的穿透力,他把人心牢牢抓住,讓大家無法抗拒地去聽他要說什麽。我忍不住好奇,不過短短半年,他究竟做了多少排練,演了多少次,才能讓聲音變成這樣,讓臺詞功底變得這麽強。如果他之後一直都有這個态度,這個演技,我預言他未來一定前途無量,得影帝指日可待。”
何止前途無量,定是星光璀璨,日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