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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是吳…… ……”

陳雪寒的話語并未問完,緊接着便被驀然響起的急促喇叭聲打斷,不僅如此,越野車前兩個大燈也一明一滅地撲閃起來,明晃晃的甚是紮眼。

一個頂着一頭順毛的腦袋從車窗裏伸出來,不耐煩地扯着嗓子朝這邊喊叫道,“喂,問好沒啊葉成?姓張的到底在不在這裏啊?”

年輕的上尉臉上一瞬間劃過一絲不自在的局促,縱然如此,還是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搖了搖頭。衆人微愕,視線紛紛跟随他重新回到那輛車上,駕駛座裏的人已經趁着這個空檔跳了下來,「哐當」一聲,順手将車門重重地摔上。

一張意外清秀而年輕的臉。

陳雪寒全身一怔,身後傳來朗風不可思議的低呼,“天…… ……”

老癢瞪大眼,繃緊的頭皮将眼角扯得隐隐犯疼。

那個人不過二十出頭,并沒有穿軍裝,白襯衣,牛仔褲,腳上蹬了一雙熒光色的跑步鞋,張揚卻不突兀,溫潤而又恰當好處。或許是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襯衣的袖子被他挽起高高卷到了臂彎,領口也解了三顆扣子,朝外微微的敞着,這樣的感覺似乎更适合放在校園揮汗如雨的球場上,奔跑,跳躍,和同伴擊掌歡呼,耀眼得讓女孩們偷偷議論的大男生,幹淨而爽朗,每一個動作都嗅得到草地和陽光的味道。

一輛車上一前一後走下兩個風格迥異的帥小夥,這樣的視覺沖擊還是有些強烈。

男孩一直走到了年輕上尉的身邊,垂下頭,語氣有些失落地向他确認到,“他不在這裏?”

和外貌一樣幹淨的聲音。

對方搖搖頭道,“還沒問。”

“…… ……靠!”

粗魯的字眼忽然毫無預兆地從男孩嘴裏脫口而出。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是幻聽對吧?這樣的臉配上這個字,無論怎麽看也是違和得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呀!然而就像是要故意強調殘酷的現實似的,那孩子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将人趕到一邊兒去,語氣粗暴地說道,“沒問你他媽磨磨唧唧半天在這裏叨逼啥呢?去去去,還得我自己來!”

幹淨而清爽的大男生?!陽光而彬彬有禮的白馬王子?!理想總是在無情的現實前被摔得支離破碎。

這一次是他站在陳雪寒的面前,眼前男人眼裏露骨的震驚還沒有平複,更別提他身後五個人臉上一副集體活見鬼的表情。男生皺起眉撇了撇嘴,似乎極不情願地開口問道,“你是負責的?”

陳雪寒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那語氣傲慢到了極點,就跟金銮攆轎上的太子爺受了多大委屈不得不屈尊跟平民搭話似的,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多說。他看了眼沉默的年輕上尉,又看了眼那輛招搖過市的越野車,雖然還不能完全将線索串聯上,但至少弄明白了,原來嚣張的正主兒在這裏站着呢。

他點點頭道,“是。你是…… ……”

“我是誰待會兒再說。”男孩打斷他,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找一個人,他叫張起靈,若他沒在,咱們一拍即散,你們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這個人。若是在的話——”他玩味的目光落在陳雪寒臂章的圖案上,那裏紋了一只蓄勢待發的大型獒犬,即使只有寥寥的幾筆線條,也能感受到獵食者弓起脊背上爆發出的原始而野性的力量——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王者,那是獨屬于「青狼獒」的标志。“那就拜托多多關照了,教官大人們。”

朗風不滿地插嘴道,“你這是拜托的态度?”

男孩掀起眼簾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咧嘴道,“我真誠拜托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這是問題的重點嗎呆子?”華和尚一巴掌拍在朗風腦門上,剛想開口,陳雪寒已經将他要問的話提出口來,“你找隊長做什麽?”

“我告訴你做什麽?”男孩傲慢地揚起下巴,忽然從這句話裏捕捉到了什麽,兩只漂亮的眼睛迸射出狡黠的細碎光芒,“隊長?這麽說來他确實是在這裏咯?”

陳雪寒回避不答,只是問道,“你到底是誰?”

這一舉動無疑證實了他的猜測,男孩心情大好,嘴角一瞬間揚了起來,連眉梢末端都寫上了溢于言表的喜悅。這樣一瞬間綻開的笑臉,掏心掏肺,率真得沒有添加一丁點的掩飾,比天邊的晨曦還要耀眼。

空氣中又隐隐嗅到了陽光的味道。

“行,我只說一次,你們聽好了!”男孩勾起嘴角,下巴又微微揚了起來。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高人一等的大少爺,帶了幾分什麽也不放在眼裏的優越感,“我叫吳邪,吳一窮的兒子,吳老狗的孫子——”S軍區響當當的名字從他嘴裏兒戲一般吐出,副司令員和老将軍寶貝的獨苗苗,怪不得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這是我爸的勤務兵,葉成,我們家待五年了,算我半個大表哥。”他一把勾住年輕上尉的脖子,話雖這麽說,可哪裏有半分對待大哥的态度。葉成掙脫不得,只得由他箍着脖頸不舒服地站着,然後聽見吳邪開口道,“現在我說完了,你們可以帶張起靈來見我了吧?”

“他死了。”

短暫的沉默裏,忽然有男聲低沉的響起。

張起靈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靜靜地對視上吳邪不可置信瞪大的眼睛,“你可以走了,他不在這裏。”

“什麽?”吳邪的語氣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而突然拔高,“你他媽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吳邪!”陳雪寒猛地呵斥道,“注意你在和誰說話!”

“關你屁事!”吳邪呸到,“我跟我老子說話也是這個态度,你算老幾?”

——被寵得無法無天的世家少爺,出口成髒,目無尊長,蠻橫無禮到了極致!明明長了那樣的一張臉啊…… ……陳雪寒擔憂地看向張起靈,男人的臉上卻看不出一丁點起伏的波瀾,這份異樣得甚至詭異的淡漠平靜,讓每一個知曉內情的人都不禁默默揪心。

張起靈淡淡正視上吳邪的眼睛,“我是齊羽,青狼獒的代理隊長。”

為什麽…… ……偏偏要是這樣的回答?

“隊長…… ……”紮西忍不住擔憂地喚道。

吳邪緊緊地皺起眉頭。

他不知道應該不應該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可是他從來沒來見過這樣的眼神,太認真,太固執,甚至帶了一分孤注一擲的瘋狂,仿佛要讓全世界都認同,這個站在這裏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名字叫齊羽。

齊羽!就是齊羽,而不是張起靈!

“那他…… ……怎麽死的?”

“執行任務的時候,爆炸了,走得很幹淨,什麽都沒留下。”

“媽的!”吳邪煩躁地扒亂自己的頭發。

這一次選拔的□□他多少打聽了些,青狼獒是一線服役的特種部隊,選拔菜鳥這種事原本與他們完全無關,不過聽說在前段時間的任務裏犧牲了一名很重要的成員,基地領導體諒他們把他們從一線撤下來訓菜鳥,一來算是放假休整,二來也合計着讓他們在新人中挑個合适的來填補隊裏的空缺。只是千算萬算,吳邪打死也沒想到犧牲的會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虧得他還興師動衆舟車勞頓地跑到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裏找人,想到這兒,他反而埋怨起張起靈死得太缺德了,怎麽都不跟他提前報告一聲呢?

“晦氣,真他媽的晦氣。”人都死了,他總不能抱着墓碑談情說愛去吧?吳邪沒了興致,恹恹地把車鑰匙甩給葉成,“回去你開,我睡會兒。”

說走就走,還真是半分留戀都沒有。

陳雪寒蹙起眉,“吳邪同志…… ……”

“誰他媽跟你是同志?別叫我,煩着呢!”吳邪不耐煩地打斷他,“不是說了嘛,咱們誰也沒見過誰,我棄權了,這破名額你們誰愛要誰拿去。”

他握住把手往外拉,車門紋絲不動,竟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給鎖上了。吳少爺今天諸事不順,火氣一股腦兒全部蹿了上來,重重一腳踹了上去厲聲道,“葉成!快點開車!”

年輕的上尉将手裏的鑰匙收進口袋,出乎意料地開口拒絕道,“抱歉,不行。”

這一句「不行」,別說吳邪了,連圍觀的局外人都頗感詫異。吳小三爺的權威第一次受到挑戰和無視,臉上火辣辣的,禁不住氣急敗壞地吼道,“你他媽的有種再說一次?”

葉成毫不畏懼地直視他,冷靜開口道,“來之前首長吩咐過了,這裏是你最後的去處,除非是致死致殘,否則在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之前,都不允許你踏進家門半步。”

他不再看吳邪震驚的臉,将一封書信從外套裏襯拿出來遞給張起靈,“齊羽少校,首長的親筆書信,請您過目。”

張起靈看都沒看,推開淡淡道,“部隊不是托兒所,我沒興趣管教。”

“少校,請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葉成提高音量,“你是這裏的主教官,而吳邪是你的兵!”

兩個同樣英姿勃發的男人無聲地對峙着,一個正氣凜然,一個冷靜寡言。吳邪被這一幕氣得發抖,敢情他人見人愛的吳小三爺如今成了垃圾,給誰誰都嫌棄?

他跑過來擠進兩人中間一把将張起靈推開,揪住葉成的衣領高聲道,“手機給我,我要跟我爸問清楚這他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葉成較吳邪高些,垂下眼看他,隐隐有些悲憫的神情。

他的眼睛很漂亮,狹長的鳳眸,在正直而英氣的臉上添了一分柔和的味道。吳邪喜歡這張臉,一句話的功夫,讓這個原本可以飛得更高的雄鷹被生生折斷了翅膀,徹徹底底地從藍天跌進到金絲的牢籠!

軍區副司令員的勤務員,令多少人眼紅的美差啊!年紀輕輕便升上尉官,甚至連目空一切的吳家太子爺也會親切地勾住他的脖子對外人炫耀,「葉成,我爸的勤務兵,帥吧?我挑的」。他聽過太多的聲音,羨慕,嫉妒,嘲諷,謾罵,可是從來都沒有一個人去聽過他的心聲,他想去連隊!想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野戰兵!而不是勤務員!不是這有名無實的上尉!

吳邪怒氣沖沖的臉在眼前放大,這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大少爺,一個心血來潮,就将別人規劃好的人生徹底打亂得亂七八糟!會恨吧,不止一次地恨過,沒有一天不想知道這個一無是處的大少爺離了家門的光環籠罩後,到底會活得怎樣的狼狽!怎樣的可悲!怎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抱歉,首長吩咐過,你在這裏接受訓練的時候,請你暫時忘記他是你父親的這個身份。”

“你他媽的說什麽?!”

“首長吩……”

“我去你媽的首長!”

吳邪一拳打在葉成的臉上,巨大的慣性讓這個一米八三的男人也禁不住狠狠向後踉跄幾步。吳邪并不解氣,緊接着撲上去緊緊拎住他的衣領,握緊的拳頭再一次高高舉起——

手腕猛地被人擒住,一把擰向身後死死反鎖,吳邪吃痛,膝蓋乏力一下子蹲下身去,與此同時,腰腹間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踹了個正着,連帶着整個身子都不聽使喚地重重向後摔在地上。

“我幹你大…… ……唔…… ……咳咳咳!”

胸口的疼痛緊接着席卷而來,一雙黑色的軍靴踩了上來,讓他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誰?究竟是誰這麽膽大妄為居然膽敢打他?!

吳邪瞪大雙眼,視線裏因為剛才的重擊密密麻麻泛起黑斑,頭頂的天也是灰蒙蒙的暗色,動手的家夥就在他的正上方逆光站着,居高臨下,臉微微垂着,初升的紅日将他模糊的眉眼一并融進暖暖的光暈裏,整個人就像會發光一樣,耀眼得如同天神下凡。

然後他看清了,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眸裏,清晰而露骨的厭惡。

“姓…… ……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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