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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全體先撤退!”

沒有把握敵方不會有火力增援,如果因為戀戰而拖到正面交鋒,那麽到時候吃虧的肯定是彈藥不足的他們。

這一戰的敵我損失雖然是2:2平,可是補給卻被敵方搶先奪得,對剩下的六人來說,如今的情況并不樂觀。

跑了将近五、六裏的山路,胖子終于示意衆人可以停下了。編號六三一把将頭盔卸下扔在地上,憤怒的意味不言而喻,“媽的,居然敢陰我們!”

老海嘆了口氣,“兵不厭詐,是我們自己太輕敵了。”

一連損失兩人,隊伍的士氣明顯受到嚴重的挫傷。胖子坐到地上,神情隐隐有些頹然,吳邪走過來踢了踢他,“喂死胖子,誰他媽說的不抛棄不放棄來着?”

胖子擡起頭來,在所有人都陰郁之際,只有這小子還能沒心沒肺地說笑如常,他忽然想起剛剛吳邪收槍時的那個畫面,利落而潇灑,像是忽然換了一個人似的不真實。

太過震撼的驚豔。

眼前的家夥挑釁地沖他挑高眉,“算了,反正你們遲早都要挂,上天注定得靠小爺我一個人力挽狂瀾才行~”

原來不是錯覺…… ……開槍的還真是這個小子。

“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

“好啊,有本事那就別死在我的前面啊。”吳邪把手伸到他的眼前,目光炯炯,“怎麽,你們敢賭嗎?”

露骨的挑釁,卻在這個士氣低落的關鍵時刻,以星火燎原之勢喚醒了這群鐵血漢子胸中沉睡的勝負欲!

編號六三率先反問道,“媽的,有什麽不敢?”

緊接着老海也站起身來,“吳邪,這回是你小子太小瞧我們了!”

“對,不抛棄,不放棄!”

“不抛棄,不放棄!!”

振奮人心的怒吼從胸腔中迸發,三天兩夜的生存戰,賭上軍人的尊嚴,哪怕奮戰到只剩最後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放棄!

胖子擡起頭,男孩曜石一般的眼睛似笑非笑,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這家夥的用心,「啪」的一聲緊緊握上他的手,“你他娘的,居然跟胖爺玩激将法!”

“少他媽自作多情了。”吳邪一張嘴還是那幅渾身帶刺的老樣子,“我巴不得你們這群軟蛋早些認慫得好。”

“放屁!胖爺我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什麽時候認過慫?”胖子總算看清了,這姓吳的小子是典型的嘴賤心軟,表面上雖然毒舌得要死,卻是打心底的為大家好。親近之心不禁油然而生,胖子暢快地笑了笑,第一次正式地自我介紹道,“我是胖子,王胖子。”

吳邪大大咧咧地回答道,“我是男子,美男子。”

“你他娘的…… ……”還真是片刻都正經不起來啊!

胖子作罷地擺擺手,招呼所有人都圍過來開個簡短的作戰會議,“第一次是咱們太急功近利了,所謂欲速則不達,首先得知己才能知彼。”

這種文绉绉酸溜溜的表達果然一般人都聽不懂,還是王盟好心地翻譯道,“意思是大家都先說說自己的特長是什麽,也好彼此有個了解和分工。”

“沒錯。”胖子贊同地點頭道,“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只有這樣才能發揮出團隊的最大優勢。”

胖子邏輯分析是強項,指揮作戰能力當屬衆人之首;編號六三曾多次參加原先連隊的“鐵人三項”,優勢是充沛的體能;老海和編號一八都屬于爆發力強的類型;而王盟是大學應屆畢業生應招入伍的,高素質高文化,當屬技術型人才。

“編號三八呢?”

“我麽?”剩下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到吳邪身上,吳邪仔細想了想,老半天終于憋出四個字來,“我腿特長。”

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被他這麽一鬧,衆人都沒忍住「噗呲」笑出聲來。說他插科打诨也好,罵他沒心沒肺也好,這小子身上卻像是有着魔力一般,總能在不知不覺之中驅散負面的情緒,傳播一種莫名其妙的正能量。

胖子直覺這一次他們隊是撿着寶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真的瞄準的是敵人嗎?”雖然心結解了,但畢竟吳邪吊車尾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忽然一槍崩掉完美僞裝的伏擊手,若要他們評判,還是覺得運氣的成分占了大多數。

“屁話,難道我還瞄的是你不成?”這廂吳邪可不高興了,“喂,你們是在質疑小爺的槍法麽?”

衆人只笑不說話,吳邪急了,嚷嚷着要起來露一手,被胖子一把摁回原地,“得得得神槍手,別浪費子彈行不。”

“不管怎麽說,吳邪這次可是立大功了。”老海也跟着幫腔道,“對方那家夥槍法不簡單,居然能拿突擊步爆頭,要是今兒個沒斃掉他可是個大隐患。”

突擊□□是近距離、高密度、大火力的面殺傷近戰武器,而狙擊□□則是遠距離、高精度、點殺傷的精确打擊武器。吳邪不滿地插嘴道,“他又沒隔得多遠,就那麽點距離趴那兒,換我也做得到啊。”

這事一提起就來氣,胖子禁不住啐道,“他奶奶的,如果不是他們提前僞裝,我們也不至于連死兩人!”

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再一次被提上臺面,編號一八憂心沖沖地蹙眉道,“可是接下來該怎麽辦才好?”

氣氛又一次凝重起來,沉默半晌後,編號六三豁出去一般開口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咱們去把東西硬搶過來!”

“別他娘的說這種沒腦子的話。”胖子眼皮都沒擡直接否決,“以卵擊石,兩個字,找死。”

王盟垮下小臉,“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

衆人一時都沒了主意,且不說食物和水的匮乏,光是不足這一點就幾乎掐斷了他們所有的出路。胖子注意到吳邪許久都沒吭聲,眉心絞在一起,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印象裏的這小子不是趾高氣揚的嘴臉就是作死闖禍的模樣,第一次見着這麽認真思考的表情,讓胖子不由親近之心更盛,“有想到什麽嗎?說出來大家聽聽。”

“嗯。”吳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裏,“乍一看可選方案很多,不過細細探究起來,又有許多條件限制了方案的可行性。”

“哦?”不僅胖子,幾乎所有的人都倍感意外,這小子難不成真是深藏不露,在衆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能夠另辟蹊徑力挽狂瀾?“你說說有什麽限制條件,大家都來想辦法,說不定能搞定。”

“對對,頭腦風暴,集體的力量總是無窮的!”王盟已經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崇拜的目光期待地望向吳邪。後者點了點頭,“首先,是火的問題。”

“火?”胖子疑惑地咀嚼着這個詞,“是火,還是火藥?”

“就是火。”吳邪肯定地點點頭,“其次是煙。”

“煙?”乍一下又是一個令人費解的物象,衆人不禁更迷茫了。

“對,如果生火的話,煙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哦…… ……”心裏默念果然高深啊,王盟似懂非懂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是最重要的一點。”吳邪嚴肅地環起手臂坐直身子,“我們沒有作料。”

“作…… ……料?”胖子古怪地重複一遍,終于忍不住問道,“等等,你說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午飯啊,烤山雞。”吳邪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只見一幹人都表情不善地瞪向自己,不由疑惑地反問道,“你們說的難道不是這個嗎?”

“我是你奶奶個腿兒!”胖子只恨不得一掌掄圓了把他糊樹上摳都摳不下來!到底是哪根神經短路了會覺得這小子深藏不露來着?我藏你奶奶個腿兒啊!“我們正在讨論很重要的事!”

吳邪一臉掃興的表情,“難道還有比吃飯更重要的麽?”

“出路啊!”連老海都有拍死他的沖動,“我們沒有出路了!”

衆人終于明智地決定把吳邪排除到讨論的圈子外,只剩下王盟還好脾氣地跟他一五一十解釋道。這廂一幹大老爺們兒還在沒頭緒地大眼瞪小眼,那邊吳邪剛剛聽完,下一秒便脫口而出道,“這有什麽好糾結的?我們跟他們聯手不就行了麽?”

編號六三一副活見鬼的表情,“你腦袋進水了吧?他們是我們的敵人!”

“英國首相丘吉爾最出名的一句話,沒有永恒的朋友,也沒有永恒的敵人——”吳邪打了個響指,“我們的使命是為了永恒的利益而奮鬥。”

“利益?”

“沒錯,所有基于可行的合作都必然建立在牢不可破的利益關系上,說白了,就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王盟怯生生地插嘴道,“可是現在的我們對他們來說也有利用價值嗎?”

“屁話!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是很強的麽?”

胖子愛極了這小子自信滿滿的樣子,但聽吳邪繼續說到,“能在提前僞裝伏擊的絕對優勢下還一連損失兩人,這就說明至少在策略布局的方面,那幫家夥絕對不是我們的對手。”

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不過寥寥幾句話的功夫,就再一次輕而易舉地将衆人低落的情緒煽動起來。編號一八喜上眉梢,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擔憂地提出疑問道,“話雖這麽說,可是對方未必會這樣覺得啊。”

“聽說過PNC麽?”

Police Negotiation Cadre,談判專家。

“接下來你們只用瞪大眼睛好好看着就是了,Now——”吳邪的嘴角一寸一寸勾起來,全世界都暫停,只需要聆聽我的聲音。“Mr Wu’s Show Time~”

基地監控室的大屏幕前,華和尚終于忍不住開口評道,“我說,這小子也太過自信了吧?在這種驚弓之鳥的環境下,我還不信他真能把敵人給忽悠洗腦了。”

“無條件自我感覺良好可不是人人都能達到的境界。”比起質疑,陳雪寒反而更傾向欣賞的态度,“而且和其他菜鳥相比,他的身上有一種他們所沒法輕易獲取的東西。”

連一向不多話的老癢都感興趣地投來詢問的目光,“那是什麽?”

陳雪寒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道,“你們覺得對一個團隊的領導人而言,需要具備的最重要品質是什麽?”

“絕對的優秀。”朗風想都沒想脫口而道,“只有強者才能讓其他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在這個小小的八人團隊裏,無論是自身的軍事素質還是戰術部署能力,王胖子都遠遠勝于其他人。如果現在有一個隊長的位置,毫無疑問,幾乎所有教官心中的理想人選都是他。

然而陳雪寒卻破天荒地搖搖頭,“其實在現實中,一個團隊的核心人物往往并不是最厲害的那個人。”

“能領兵者,謂之将也;能将将者,謂之帥也。這就是将才和帥才的區別。”

“所以,領導一個隊伍最關鍵的,是懂人心。”

陳雪寒的目光落在大屏幕裏吳邪的臉上,“編號三八能夠準确地知道敵人想要的是什麽,而自己又有什麽,這不僅僅是談判的資本,更是一種缜密的戰略思維。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有着一股很強的感染力,甚至能夠輕而易舉地調動整個團隊的士氣——這些都是從父輩那裏潛移默化學到的,所謂将門虎子,其他的菜鳥要做到這點卻是萬萬不容易的。”

菜鳥們對吳邪的态度無疑是兩個極端,要麽恨得要死,要麽喜歡得要緊。吳邪的魅力也許就在于此吧,如果不是近距離地接觸,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那張惡毒的嘴下藏着一顆怎樣柔軟的心。

紮西似乎并不能感同身受,“陳哥難得給出這麽高的評價,倒是把其他人的風頭都掩過了。”

他面前的電腦停留在一頁學員資料上,照片裏的人一身海藍色的迷彩,圓滾滾的腦袋,板寸幾乎貼着頭皮剃的,不是王胖子又是誰?

“編號三八現在不過只是一只雛鳥,在接受系統的訓練變得更加強大之前,隊伍裏的佼佼者還得非王胖子莫屬。”陳雪寒用指關節敲了敲頁面上胖子的資料,在所屬部隊那一欄,赫然填的是D島第七旅海軍陸戰隊!

海軍陸戰隊——不隸屬任何軍區,直接下轄于南海、東海、北海三大艦隊,擔負渡海登陸的兩栖兵種,作為海軍的王牌兩栖突擊兵,無疑是精英的代名詞!

“這個胖子很有趣,連續失敗了兩次,今年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裏。”

“海陸畢竟是常規部隊,搶灘登陸這種事也不是天天發生,他單兵素質很強,特種作戰自然更适合一些。”瞎子半個屁股坐在桌上,炙熱的視線從吳邪身上慢慢挪開,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着腿插嘴道,“不過我倒是好奇,他前兩次到底因為什麽原因被淘汰了?”

紮西點開資料詳情,快速地掃視一遍後道,“第一次是傷病,地獄周撐下來沒多久便進了醫院,身體吃不住高負荷的訓練——”

瞎子懶洋洋地挑高眉,“體能是短板。”一針見血。

“第二次是自退,原因不明。”紮西環起手臂,“時間已經接近訓練尾聲,當時有一次反恐實戰,教官挑了些菜鳥一起參加行動,回來後就申請退出了。”

“心理障礙呗。”瞎子幾乎不假思索地接道,“從打靶子轉換到打活人是道不小的坎,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朗風看到他神秘兮兮壓低的笑容,還沒來得及阻止,果然,下一秒黑氏冷笑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荼毒衆人的耳朵,“因為靶子是靶子他媽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幹人只剩下撫額嘆息的力氣,這時候大屏幕上的菜鳥小隊已經開始行動,由胖子綜合環境條件圈出敵隊拿走補給後最有可能安營紮寨的路線,其餘人火力掩護,吳邪負責最重要的談判。

華和尚眯起眼,“雖然這小子今天的表現挺讓我意外的,不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他還沒走近就已經被敵方崩掉了。”

“No No No~我賭四個叉燒包他能成功。”瞎子慢條斯理地搖搖頭,忽然惡劣地笑了起來,“怎麽?要不要來一局?”

食堂大廚做的叉燒包味道堪稱一絕,平日裏按人頭定量供應,每人每早只有一籠,一共四個,教官也不好意思破例多要。

華和尚果然應戰下注,“八個,我賭他必死無疑。”

如果吳邪知道了自己的價值居然被幾個肉包子就衡量了,估計基地裏又得被他鬧得雞飛狗跳。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剩下的人也都紛紛參與進來。局勢幾乎是一邊倒地偏向華和尚,輪到陳雪寒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在華和尚這邊跟了注。

畢竟只是一只雛鳥,雖然有着過人的天賦,卻并不代表可以創造奇跡。就算吳邪有十足的把握能夠順利地說服對方,可是在那之前,如何平安無事地走進敵營,這才是擺在眼前最大的考驗。

“噢噢噢~”綜合每個人的賭注下來是28:4,壓倒性的優勢,讓朗風和華和尚兩個人都忍不住興致勃勃地亂叫起來。朗風更是朝張起靈擠眉弄眼地笑了笑,“隊長要不要也來一發啊?”

華和尚一記栗子瞧在好友腦門上,“你丫得寸進尺了啊,隊長什麽時候陪我們玩過這種無聊的賭局?”

話音剛落,但聽見張起靈忽然開口道,“六籠。”

華和尚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诶,什麽?”

“我賭六籠。”張起靈的目光靜靜落在大屏幕上,男孩正在将頭盔的帶子在下巴上扣好,緊接着是武裝帶、配槍和行軍包,一一利落地整理順暢,最後沖隊友們比了個ok的手勢。

那一瞬間比陽光還耀眼的眼神,堅定而自信。

“哈哈哈,52:4!”華和尚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瞎子,你丫這次可得輸得血本無歸了!”

“非也非也~”瞎子似笑非笑地搖搖頭,“隊長可還沒說這六籠押在誰身上。”

“你小子是想吃肉包子想瘋了吧?怎麽,你還覺得咱們隊長有可能把賭注押在那小子身上麽?!”

大夥兒都哄堂笑了起來,張起靈終于收回視線,然後在一衆人詫異的注視下,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淡淡開口。

“為什麽沒可能。”

所以——

28:28……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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