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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他奶奶的!打就打吧!”別說談判了,連開頭的協商都變成了兵戎相見,反正也撕破了臉,胖子心一橫,索性朝埋伏在暗處的隊員高聲喊道,“計劃改變!全殲他們!一個不留!”

流彈飛梭,交戰的場地上很快形成一張密集的火力網,吳邪幾次想要沖出去都被胖子給大力摁了回去,槍聲太盛,交流只能基本靠吼,“給胖爺理智點!你他娘的現在沖出去只能是死!”

吳邪才管不了這麽多,“是他們先動的手!媽的,這麽躲下去有個屁用。”

“僵持也比送死好!我們現在只剩五個人了!”

“他們還不是五個!一對一也得幹死他們!”

小三爺火氣一上頭,別說一個胖子,連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趁着胖子一個不留神沒抓住,嗖一下抱着槍沖了出去,一槍爆掉編號一六剛剛從樹幹後露出來的腦袋!

擒賊先擒王!這一槍幹淨利落,竟是将對方的核心人物瞬間幹掉!

就在黃煙彌漫了視野的下一秒,吳邪的位置也完全暴露給了對方,幾乎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饒是身形再是靈活,竟也無法逃出這密密編織的火力包圍!

“別他媽管我!”

吳邪愣是硬生生吼住了胖子想要撲上來的動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了吳邪這個活靶子在前吸引火力,剩下老海他們躲在暗處一人盯準一個,只看得見對方的陣營接二連三蹿起高高的黃煙,将這不大的空地上染得格外慘烈和悲壯。

幸存人員4:0,持續了整整一刻鐘的交鋒終于以全殲敵軍落下帷幕!

吳邪摸摸齤胸口,雖說是空包彈,但這般距離打在身上的疼痛感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而且和其他所有“陣亡”的人相比,他的’死狀’無疑是最慘的,如果今天用的是實彈而不是激光模拟對抗裝備的話,那麽一定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胸前大片狼藉的彈孔。

所有被淘汰出局的人都一臉不甘地坐在地上,皮包将頭盔卸下忿忿地扔到一旁,這個時候看到吳邪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沒動靜,不由沒好氣地沖他喊道,“死都死了,你還站那兒煞什麽風景?”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吳邪幽幽地掀起眼簾瞥他一眼,“你懂個屁。”

胖子走上前來,一看見他就忍不住嘆氣,“你他娘的真是…… ……拉都拉不住。”

吳邪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聽到了祖國在召喚。”

“召喚你快去死人堆裏待着。”皮包不冷不熱地□□來接嘴道,吳邪白了他一眼,鄭重其事地拍拍胖子的肩膀,“我的小弟就交給你照顧了,還有我們的肉包子美男隊,哪怕只剩下死胖子你一個人了,也要咬緊牙給我撐到最後一刻!”

王盟抱着槍擠過來,滿臉都是不舍,“你不跟我們一起了?”

“我就先走一步了。”吳邪豪氣萬丈地彈了他一個腦崩,“跟着胖子好好幹,要是丢了你老大我的臉小心跟你沒完啊!”

所有陣亡的人都必須盡快撤退回基地,吳邪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和自己并肩作戰的戰友們,胖子,王盟,老海,還有編號一八。在這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裏,他們鬧過、吵過、懊悔過、也開懷大笑過,吳邪第一次像其他大男孩一樣找到了能和自己擊掌歡呼的夥伴,他們為他起哄,為他鼓掌,不是因為他是吳一窮的兒子吳老狗的孫子,而是因為他是吳邪。

他是吳邪,對,就這麽簡單!

“為了肉包子而戰!”

編號一八忽然高高舉起槍,吳邪一愣,這個口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深入人心,成了凝結這個小小團體的支柱和信念。

“為了肉包子而戰!”這是王盟。

“為了肉包子而戰!”這是老海。

胖子深深地看了吳邪一眼,驀地大大咧開嘴角,“放心吧!就算殘了,瘸了,廢了,胖爺也會撐到最後一刻,不,就連最後一刻也不會放棄——”

“因為要為了我們的肉包子而戰啊!”

吳邪彎下眼角,鼻頭酸酸的,這一刻忽然有些想哭的感覺。

有了編號六三的陪伴,吳邪夾雜在一群’死人’當中倒沒顯得那麽突兀,對方一共六人,無論是誰陣亡原因都直接或間接的和他脫不了幹系。他們一路跟着無線電指示到了指定的集齤合點,上了車,搖啊搖啊回到基地大本營,每一個人都繃着臉,仇視的目光緊緊黏在吳邪臉上。

編號一六還是不肯相信這個吊車尾的家夥竟是導致他們團滅的罪魁禍首,忍不住朝編號六三确認道,“開槍的真的是這個家夥?”

吳邪翹着二郎腿,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一副「你們愛信不信」的表情環起手臂。倒是編號六三不高興地答道,“這有什麽好懷疑的?眼睛長在你們自己臉上,你要不信摳了也行。”

編號六三是東北人,愛憎分明,生存戰之前屬于看吳邪超級不順眼的那派人,曾經還放話遲早要找個時間把那小子拖角落裏胖揍一頓,如今卻字裏行間處處向着他,對方六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吳邪給他灌了什麽,他們只能啞着聲兒作罷。

所謂的’死人堆’就是所有提前陣亡家夥們的聚集地,出乎意料的人居然還不少,這撥新鮮出爐的陣亡者剛被趕下車,吳邪一眼便看到瞎子鼻梁上标志性的大大墨鏡,後者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秒種的時間,随即痛心疾首地搖搖頭,不忍直視地移開了眼。

吳邪被他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不過很快他便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時間來細細思考,你們以為出局的家夥只用待在’死人堆’這麽簡單麽?NoNoNo,既然出局只能說明軍事素質不過硬,既然不過硬的話那就繼續操練好啦,于是在剩下的兩天時間裏,吳邪終于嘗到了比地獄周還生不如死的痛苦。

“武裝泅渡,5000米,開始~”

“負重奔襲,15公裏,開始~”

“舉圓木,六人一組,開始~”

…… ……

連地獄周都偷工減料混過來的人,卻沒想到在’死後’卻被折騰了個夠嗆。這一次破天荒的并沒有見着張起靈和陳雪寒,那個戴墨鏡的家夥是負責加訓的主教官,每次看過來的眼神都跟自己欠了他幾籠肉包子似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來咬幾口才夠解氣,吳邪動不動就被他罰,晚上躺在床上只覺得身子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骨頭散成了無數塊,拼都拼不起來。這期間陸陸續續的,老海、王盟和編號一八都被淘汰遣回了基地,只剩下胖子孤軍奮戰還堅守着屹立不倒。

愈至後面愈是高手之間的對決,戰局俨然已經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

這兩天過得格外漫長,除了要應付瞎子莫名其妙報複性的挑刺之外,吳邪還得提心吊膽挂念着胖子的死活,終于在第三天清晨的時候,一個格外熟悉的人影從擔架上被擡了下來。

“胖子?!!”

一幹人連忙圍了上去,胖子全身灰撲撲的,臉上更是大大小小的擦痕,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單蓋着,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吳邪瞪大眼戳了戳他,“喂,你搞什麽飛機?”

胖子吃疼地哎喲一聲,“戳啥戳?沒見過傷病患啊?”

“見過,就是沒見過這麽胖的。”既然還有力氣擡杠,那就說明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吳邪放下心來嬉皮笑臉地追問着詳情,“怎麽弄成這幅德行了?”

一旁的軍醫插話道,“從那麽高的山坡滾下來居然只扭傷了腳和受了些皮外傷,真是福大命大。”

吳邪眨眨眼,“你一個人?”

“兩個人,跟編號五九那小子一起。”胖子嘿嘿笑道,“要不是沒子彈了,也犯不着跟那小子近身肉搏,他娘的,可把胖爺摔的!”

軍醫直搖頭,“別人腿都直接折了,你這樣已經夠走運了。”

胖子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胖爺我耐操抗摔打,這點算個屁…… ……”話沒說完,但見吳邪表情不對勁,于是改口問道,“咋了?心疼了?”

“呸,美得你!”吳邪啐了一口,還是忍不住蹙眉悶悶道,“喂,不就是個演練嗎?幹嘛這麽拼命…… ……”

“練為戰,每一次演練都得當做實戰來對待。”胖子綻開大剌剌的笑臉,“而且不是說好了的嗎?胖爺可得為了咱們的肉包子而戰呀哈哈哈。”

因為我答應過,哪怕殘了瘸了廢了也要撐到最後一刻都不放棄。這是對戰友的承諾,當我的兄弟倒下了,離開了,再也無法陪我并肩作戰了,那麽我就要扛起這份承諾的重量昂首挺胸堅強地走下去!

胖子是真正盡力了,他被送往醫務室不久後,持續了整整72個小時的生存戰也終于落下了帷幕。胖子不愧是海陸出身的高手,在孤軍奮戰的劣勢下愣是硬生生挺到了第三名,然而按照諸多環節的加減分計算,最終算下來他們隊卻也只拿到第七名的排位。

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操場,陳雪寒站在旗臺上宣布淘汰的規則,一共九只隊伍,第一名全部晉級,第二名淘汰一人,第三名兩人,四到五名各三人,七到九名各四人,也就是說對吳邪他們隊對來說,不得不面臨四個人的黯然離開。

“編號九二、二四、六三、一八,出列,”雖然知道了肯定是這樣的結果,然而當聽到這四個名字時吳邪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下去。“整理好你們的背包,放到旗臺後離開。”

從最開始的180人,到地獄周後的72人,再到如今慘烈的資格考核竟是剩下了僅僅48個人!那132名離開的軍人,他們的行囊和頭盔被疊得整整齊齊地置放在旗臺的臺階上,就像一曲安靜而未完的骊歌,帶着流過的汗和淚,辛酸和不甘,追逐與夢想,默默地留在這片揮灑熱血和青春的土地上。

吳邪第一次覺得這麽深深的無力。他不是吳家小三爺嗎?那個呼風喚雨的小三爺,為什麽現在卻連留下自己隊友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報告!”

幾乎是從胸腔裏吼出來的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報告,我退出!把我的名額給他們!”

陳雪寒頭疼地默默嘆了一口氣,“遵守演練規則,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着。”

“我不要!”吳邪的态度竟是比任何一次還來得強硬,“論資格論表現無論哪一個都不該是我留下來,如果你們不好說,那就讓我去跟我爸說!或者把我這個晉級名額讓出來給他們一個也行,我以跟訓的身份留在這裏好嗎?我會好好待着的,我什麽都配合,我再也不惹事了,我…… ……”

在吳邪的情緒就快脫離控制之時,張起靈終于開口打斷他,“無條件服從命令。”

吳邪一怔,表情幾乎快要哭出來,“可是他們是我的隊友啊…… ……”

“勝王敗寇,本來就是生存法則。”或許是從來沒有在這個意氣風發的大少爺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張起靈停頓了兩秒,終于緩緩開口道,“給你們十分鐘時間道別。”

這完全是計劃之外的決定,陳雪寒雖是詫異,卻也并沒表露出來,只是自然地接過話語道,“十分鐘之後,留下的人去食堂吃早飯,然後在這裏重新集齤合。”

隊伍終于解散,吳邪看着編號六三和一八朝自己走來,一瞬間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剛想轉身逃走,沒想到被胖子一把拉住。

“都快走了,忍心讓兄弟們看你背影嗎?”

“就是嘛!不就是離開嗎?以後還是兄弟啊!”編號六三上前一把勾住吳邪的脖頸,「啪」一聲捶他胸口上,“下次到東北找我啊,哥帶你長白山看雪去。”

“還有還有,到了青海找我,我待的連隊就在格爾木那兒!”編號一八也忙不疊地開口道,剩下的人紛紛自報家門,東南西北都有了,倒把小半個中國都占遍了。最後還是吳邪豪氣萬丈地一拍胸膛,“下次你們都到杭州來,小爺我包吃包住包接送,陪吃陪喝陪聊天!”

“哈哈,這可是你說的!大家都聽見了啊,下次去了咱就別客氣,敞開肚皮吃喝玩樂,怕什麽,杭州小霸王在這兒坐着呢哈哈哈!”

離別的愁緒終于被漸漸沖淡,編號六三和一八最後一次和隊友們挨個兒緊緊擁抱,然後轉身,上車,離開。

“吳邪!”在引擎轟然啓動的那一秒,編號一八忽然從窗口探了大半個身子出來,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喊道,“你知道嗎,其實你小子沒心沒肺的時候最帥氣了!”

“對,所以一定不準哭鼻子啊!”編號六三也擠了一個腦袋出來,“胖子幫我們看着他!要是這小子偷偷抹眼淚了就給他拖角落裏胖揍一頓!”

因為了解,所以知道這個表面嚣張的家夥其實內心比誰都軟;也因為信任,所以才會放心地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給予對方,然後讓他帶着這份夢想繼續前進繼續成長。

“我們的口號是——”編號六三忽然高高舉起手臂,“為了肉包子而戰!”

“為了肉包子而戰!”編號一八。

“為了肉包子而戰!”胖子,老海,王盟。

“為了肉包子而戰!”在最後一個字破音沖出喉嚨的時候,吳邪終于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順着眼角滑了下來。

汽車絕塵而去,出了那道威嚴的大門,轟隆隆,轟隆隆,卷起一尾的灰塵,然後漸漸變小,漸漸變小,直到消失在視野盡頭再也看不見了。

“走吧,”胖子攬上吳邪的肩,把他的注意力從走遠的車上扯回來,“吃早飯去。”

到了食堂沒多久,結果一個沒留神還是給他溜走了,眼瞧着集齤合的時間越來越近,胖子他們四下找不到人,無奈之下只能偷偷求助陳雪寒。那邊胖子和老海還在到處找人,這廂王盟剛剛說了一半就碰上張起靈走了過來。“人不見了?”

王盟終究有些懼怕這個不茍言笑的總教官,支支吾吾道,“是,我們到處都沒找着他。”

“嗯。”張起靈朝王盟點點下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陳雪寒轉頭問道,“我去監控室看看?”

“不用了。”張起靈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他在哪裏。”

他猜得沒錯,那個沒創意的家夥果然還是躲到了第一次失蹤時藏的那輛卡車車鬥上。

張起靈遠遠的便看見吳邪支着胳膊靠在車沿上,腦袋朝天仰着,頭盔被取了下來覆在臉上看不清表情。他又走近了兩步,這一次終于瞧清楚了,吳邪的左手搭在自己額頭上,喉結上下滾動着,脖頸處的兩條血管深深凸出來,原來是在拼命壓抑着哭聲。

從不示弱,這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大少爺,連傷心流淚也要裹上一層厚厚的僞裝。

那些斷斷續續溢出來的破碎音節每一個都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監控裏的畫面沒有真人真實,這麽看來這小子似乎的确比之前清瘦多了,肩膀單薄得好像稍稍用力就可以掰斷一樣。

竟然是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張起靈放緩腳步,在他身邊輕輕坐下。

吳邪被這突然的聲響一驚,下意識要起身,被張起靈摁住了肩。

“是我。”

吳邪慌忙拿下頭盔在臉上胡亂摸了一把,轉過頭兇巴巴地吼道,“冷血怪物,滾!”

張起靈黝黑的眸子靜靜落在他的臉上,許久開口道,“想哭就哭出聲吧。”

“呸!沙塵暴,吹得老子眼疼!”吳邪又大力揉了把眼睛,但聽見張起靈淡淡開口道,“他們淘汰的事,你不用太自責。”

吳邪一愣,這個男人總可以輕易地看透他在想什麽,可是怎麽能夠不自責,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那麽沖動地崩掉皮包,說不定他們隊就可以順順利利結成聯盟,也不會讓編號六三和一八就這麽被淘汰出局。

“是我太沖動…… ……”

“我不聽勸…… ……每次都感情用事…… ……”

“他們真的,真的很優秀…… ……可是為什麽偏偏要是我留下來…… ……”

“我真的很喜歡他們…… ……我不想讓他們走…… ……”

說到最後已經快要哽咽了,吳邪拼命地瞪大眼睛,或許只有這樣才不會讓讨厭的淚水不争氣的落下來,“為什麽偏偏是我…… ……我嬌生慣養,我一無是處,我就是個讨人厭的二世祖,我…… ……”

似乎有低低的嘆息從風中傳來,吳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聽了,然而在下一秒,眼前的男人卻是真真切切地開口了,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清楚楚地傳入耳畔裏,“你錯了,你不比任何人差。”

吳邪一怔,有什麽東西在心口的位置轟然倒塌了。

張起靈的眼神堅定而認真,像是确認一般的再一次說道,“這裏從來就沒有軍區副司令,有的只是吳邪和編號三八,因為你足夠優秀,所以你當之無愧配得上留在這裏。”

鼻頭一酸,這個驕傲得要死的大少爺終于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聲撲上前來緊緊抱住眼前的人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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