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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吳邪回到宿舍後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那個憑空出現的男人讓他從心底滋生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像謎團一樣的男人,仿佛從天而降,又像是預謀已久,吳邪踢開被子第十七次換了個姿勢,越想越覺得眼前這件事謎團重重。

如果這次青狼獒的集體消失真如他們所說只是一次所謂的測試,那麽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裏,他們又在哪裏?做了些什麽?為什麽要選在半夜這個時間點回到基地?同時還攜帶着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

助教?

不,他絕不是助教。吳邪坐起身,從大起大落的情緒波動中冷靜下來,此時他的思路愈發清晰起來,他見過基地裏的絕大多數助教,毫無疑問,他們最顯著的共同點便是牛高馬大,遠遠看去一個個肌肉發達得跟移動的小山似的,可是今晚的這個男人不同,他的身形是修長甚至纖細的,那單薄的小身板連吳邪都敢在他面前舞兩拳,那麽他到底是誰?和齊王八蛋他們消失的這半個月是否有什麽關系?

吳邪輾轉難眠,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問個清楚明白,他覺得自己真的是沒救了,如今一整顆心都撲在了齊王八蛋身上,一閉眼滿腦子全是他。靠,怎麽剛剛就沒繼續啃下去呢?話說那家夥臉上的皮膚怎麽那麽幹,啧啧,手感差評,算了,明天想想有沒有什麽法子吧…… ……

迷迷糊糊中吳邪終于睡着了,而他并不知道,此時不遠處的某個地方,自己的名字正出現在解雨臣的嘴裏。

“我需要查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吳邪。”

漂亮的男人靠着床頭坐着,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踩着旋律一般輕輕敲擊着。

“籍貫應該是蘇杭那邊的,現在是特戰選訓基地的學員,給我他全部的背景資料。”

安置在表盤裏的微型通訊儀那頭很快作出答複,“什麽時候需要?”

“今晚。”

“好。”

沒有一句多餘的對話,應答的女聲迅速切斷了通訊,解雨臣知道,國安局龐大的數據庫即将飛速地運轉,然後抽絲剝繭,将那個男孩所有的資料彙于一臺電腦,最終遞交到他的手上。

“吳…… ……邪…… ……”

解雨臣玩味地念叨着這個名字,男孩帶着敵意瞪着他的臉浮現在他眼前,“吳邪。”別具一格的名字,縱使是第一次見面也掩蓋不住身上極為出挑的個性,愛憎分明,喜好厭惡一覽無遺全都寫在臉上,簡單得如同一張白紙一樣,一眼便能看穿到底。

吳邪。

天真無邪。

解雨臣閉上眼,嘴角邊慢慢浮現起笑意。

這一晚過得極快,時間像上了發條,很快便到了天明。回歸的教官團來勢洶洶,大清早便提着喇叭把菜鳥們往山裏趕,吳邪跟着列隊跑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大門口一前一後開進兩輛軍用吉普,大概七、八個男人走下車,清一色都是精精瘦瘦的小身板。

後來陳雪寒跟他們介紹說,那些是基地新進來負責後勤的助教,甭瞅着人瘦,衣服撩起來都是有料的主,起初還有人不信,在一個不怕死的家夥趁着休息時間去後勤部找茬結果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後,吳邪的第一個疑慮終于不攻自破,原來這群新來的家夥都是些深藏不露的高手。

只是有一點他想錯了,身手矯健的高手,其實并不包括解雨臣。

解雨臣從來只用他的頭腦作武器。

至于安全,自是有人操心的,比如那些所謂後勤助教實則隸屬于國安局的安保人員,再比如青狼獒特戰小隊,這些名副其實的高手,如果需要,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可以随時為了這個男人擋子彈。

歷經整整半個月,在吳邪他們還在山林間同藍軍周旋演習的時候,106特戰基地最王牌的隊伍已經深入伊朗腹地,在敵人窮追猛舍的火力圍攻下救出了身中三槍的解雨臣,然後避人耳目,一路将其安全護送回國!

能讓軍隊和國安局同時如此興師動衆,這個如同淬了劇毒一般危險的男人,到底擁有着怎樣非同小可的身份?!

“花爺。”

敲門聲後,一個’後勤助教’抱着不大的紙箱走了進來。國安局中往往以代號相稱,對于這個大名鼎鼎的男人,這群人也是第一次得以見其本尊。

“您要的東西上頭已經差人連夜送來了。”

“嗯。”解雨臣頭也沒擡,噼裏啪啦地摁着手機鍵盤,“放那兒吧。”

“還有今天的意見表,我也一并給您擱桌上了。”

“好。”

“還有其他的什麽吩咐嗎?”

“沒了,你先出去吧。”

解雨臣自始至終沒把目光挪開半分,那人抵不過好奇,終于在退出房間前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卻見屏幕上赫然一排「Game Over」的大字,竟然是游戲俄羅斯方塊結束的畫面。

再擡頭時,已然撞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一個趔趄朝後退了幾步,慌忙解釋道,“花爺我…… ……”

“你知道嗎,”解雨臣垂下眼,漫不經心地摁下「再來一次」的選項,“随着年齡的增長,人會逐漸失去兩件寶貴的東西。”

他似乎在跟他說話,又似乎全然沒有理會他,那人咬着唇,緊張地等待男人說下去。

“其一,是想象力。”

屏幕上的「S」型方塊緩緩落下。

“成年後的人們,再也畫不出小孩筆下千奇百怪的世界。”

「T」型。

“其二,是好奇心。”

「S」型。

“成年人習慣了馴服于規則,他們只關心如何完成一件事,而再不會着迷于探究為什麽要完成這件事。”

「L」型。

“而你,”

屏幕上閃過一道白光——

消除成功。

“恭喜,還保留着一顆未泯的童心。”

那人似乎聽懂了話語中的含義,結結巴巴道,“您,您的意思是…… ……”

解雨臣雲淡風輕道,“你被解雇了。”

“花爺,我…… ……“

“不多聽,不多看,不多說,看起來國安局的規矩并不适合你。”

“不不,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那人臉色慘白,哆嗦着嘴唇哀求道,“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 ……“

“我從不相信保證。”解雨臣放下手機,走到門口将把手旋開,朝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解雇你,你只是丢掉一個飯碗罷了,可是如果不這麽做,”

居高臨下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通融的餘地。

“你的好奇心,說不定有一天會讓我丢掉性命。”

「喀嚓」

“抱歉,這是我的生存法則。”

阖上了門。

脾氣古怪,性情孤僻,喜怒無常。

解雨臣知道,大概不久後局裏對自己的傳聞又會新加上「不近人情」這一條,只是這些,又與他有和相關呢?

他本就不需要朋友。

解雨臣只需要絕對的理智和判斷。

風從窗外溜進來,打散了桌上整齊的文件。

男人俯身去拾落在腳邊的落單者,腰身彎了一半,忽然感覺胸口有些氣短,指尖猛地痙攣一下,這一瞬間竟是喘不上氣來!

解雨臣連忙捂着胸口直起身,深深吐納了兩口,那種窒息的壓迫感似乎慢慢消了些,只是疼痛愈發清晰了,像從身體內部生出了刺,刺戳透單薄的胸膛破皮而出。

沒什麽可抱怨的,至少,痛是還活着的證明。

解雨臣覺得呼吸漸漸順暢了,這才拿起适才被送來的文件,說是文件,也不過是些形式上的東西罷了。自從所謂的後勤部的’長官走馬上任後,基地裏倒也配套地添置了一個意見箱,只是沒想到,還真是有人閑得蛋疼的給他往裏塞意見表。

“落款:編號888

內容:急需幾根黃瓜,感嘆號,感嘆號,感嘆號”

解雨臣默想了一遍,攤開一看,果然與他念的所差無幾,他不禁笑了起來,仿佛看到了吳邪咬着筆杆趴在案桌上奮筆疾書的模樣,連續兩天往信箱裏轟炸了不下十封,甚至連感嘆號的個數也如出一轍,真是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看來,見面的時機已經差不多成熟了。

解雨臣的目光落在局裏連夜送來的紙箱上,莞爾一笑。

要想找到吳邪并不困難,青狼獒的回歸似乎連着他漏洞士兵的本色也一并召喚了回來。他本就差別人一大截基礎,如今缺了半個月的新課程,更是被大部隊甩得連影也見不着了,張起靈只能留下瞎子陪他開小竈,其餘的人則按既定計劃進行訓練。

果然,解雨臣還沒走近,架着一副大墨鏡的家夥已經遠遠地迎了上來。

“喲,花爺,人來就行了,這麽見外還提了見面禮~”沒等人作反應,瞎子已經嬉皮笑臉地貼上去,圍着解雨臣手裏的黃瓜三百六十度瞅了個圈,咂咂嘴道,“诶我說,這後勤部的特産長得挺親民啊。”

解雨臣一根黃瓜拍他胸口上,連個正眼都沒給,直接越過他走了過去,“沒見過就去邊上慢慢研究吧。”

“笑話!你這是在侮辱我廣博的見識!”瞎子義正言辭地擋住男人的步伐,眯着眼在解雨臣臉上掃了一圈,忽然嘿嘿笑道,“不過我向來不喜歡為難美人,這樣吧,你說出我的十個優點,咱倆就算兩清了。”

他興致勃勃地候着,像趴在主人面前等着被表揚的大型犬,解雨臣的目光終于落在他的臉上,薄唇微阖,慢慢吐出一個字,

“滾。”

滿心的期待一瞬間灰飛煙滅。

“卧槽這難道很難嗎?!!”

解雨臣目不斜視,連話都懶得搭,徑直朝吳邪的方向走去。瞎子一個轉身纏上來,锲而不舍地攔在男人面前,“那八個?不不不,九個!”

“…… ……”

“那,那就八個!不能再少了!再少就無法全面描述出我高大威武的氣質了!”

解雨臣忽然停住腳,沒頭沒腦地抛出一句話,“你們覺得這樣做是在保護他?”

如果這時有人路過,一定會覺得這憑空蹿出來的指代詞‘他’莫名其妙,然而瞎子卻似乎全然理解一般,笑眯眯地開口道,“別加‘們’,那小子只是隊長護的人。”

“那你呢。”

“我只管執行隊長的命令。”

解雨臣微微一笑,“張起靈能護他多遠?”

“至少在這個基地裏可以。”瞎子并不避諱,也微笑着直視男人的眼睛,“你很危險,讓吳邪遠離你,至少在我看來這個策略是明智的。”

“哦?”解雨臣并不惱怒,反而憊下眼簾,漫不經心地玩弄着手中的東西問道,“那如果今天我非要見呢?”

或許只有真正見識過他手段的人才聽得出這看似平淡的話語下隐藏着怎樣的暗波洶湧,瞎子眸子一暗,也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如果花爺今兒個真不賣我這個面子,那我也只能——”話音未落,竟已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解雨臣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量拉得猛然下墜

“你…… ……”

解雨臣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放手。”

兵痞!無賴!怎麽會有這麽幼稚的人?!

那家夥竟然蹲在地上抱住他的腰不讓走?!

解雨臣用力推了一把,沒推開,環在腰上的巨型無尾熊反而纏得更緊了,幹脆把整個臉都貼了上來。

“怎樣?”瞎子埋在衣服間得意揚揚地悶聲道,“怕了吧?”

解雨臣連跟他講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又掰不開他的手,便只能使蠻力往前挪。他挪一分,瞎子便跟着挪一分,挪着挪着,忽然聽到吳邪的聲音,原來把那位主子給驚動了過來。

“你們這是在…… ……在…… ……”

吳邪驚訝地看着解雨臣腰間的’千斤墜’,好半天沒找到合适的詞,倒是瞎子善解人意地接過話頭,暧昧地眨眨眼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樣…… ……哎唷!”

半截黃瓜骨碌碌落在腳邊,滾遠了。

“暗器?!”

“黃瓜?!”

吳邪一把将捂着腦門怪叫的瞎子推一邊去,興奮地沖着解雨臣道,“我等好久了,可算來了。”

“路上耽誤了些。”解雨臣終于得空揉了揉自己被箍得生疼的腰。這一小箱新鮮黃瓜是國安局連夜從山外的市場調運過來的,倒也只有他解雨臣有這本事,能讓一衆人為了他的一句話興師動衆徹夜奔波。

吳邪接過東西,越瞧越歡喜,連語氣都帶了上揚的弧度,“謝啦。”

瞎子坐在地上圈起手,一臉不爽道,“我還以為是專程帶給我的特産呢。”

解雨臣睨了他一眼,沒搭腔,轉而問向吳邪道,“你要這東西做什麽?”

吳邪狡黠一笑,“保密。”

瞎子猥瑣一笑,“噫~~”

解雨臣順手就着剩下的半截黃瓜又給了他一記,忽然聽到吳邪道,“那個,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喂,不管怎麽算都是我倆交情更多一些吧?”瞎子不滿插嘴道,“你怎麽不問我先?”

解雨臣這次直接當地上的人不存在了,微笑着看向吳邪提醒道,“你似乎還沒有問我姓甚名甚。”

“哦,你叫什…… ……”

瞎子一副小學生的模樣積極搶答道,“他是解雨臣,有個唱戲的藝名叫解語花,不過呢我更喜歡叫他花兒爺。”

“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瞎子重複道,“他叫解雨臣,唱戲的名兒叫…… ……”

“我叫解雨臣,外人習慣喚我花爺或是小九爺。”

瞎子眨眨眼,“外人?我這是外人的叫法?那我要換一個…… ……”

“你會唱戲?就是CCTV11經常放的咿咿呀呀的那種?”

瞎子糾正道,“什麽咿咿呀呀,明明是啊~啊~啊~啊…… ……”

“會一些京劇,但所學的主要是長沙的花鼓戲。”

“我知道我知道!”瞎子來了興致,“就是那個’劉海哥—呃~’’我的夫—啊?’’你把我比作什麽人啦喂’…… ……”

“我記起來了,你上次說過你老家是長沙的。”吳邪恍然大悟,點點頭道,“問完了,現在可以走了吧?”

“诶等等等等!”瞎子從地上爬起來,“我怎麽覺得你們好像是在無視我?”

吳邪認真地搖搖頭道,“不是好像,是真的。”

“你…… ……”

“喂那個花,走咯!”手腕上一緊,解雨臣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被人拉住了,卻見吳邪回頭沖他呲開牙,眼角的細碎星光一閃一閃,明晃晃的亮。

一塵不染。

真是的,明明前兩天還一臉的敵意,如今卻是翻書比變臉還快。

比小孩還孩子氣的家夥。

“我們去哪兒?”

“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陽光在地上落下剪影,越來越長,越來越遠,直到兩人的背影都不見了,瞎子終于拍了拍自己的褲子,将沾上的灰塵抖了下去。

“表演結束了,還不出來?”

一個身影從高大的障礙物後現了身,卻是青狼獒的隊員老癢。

“隊長說過讓吳邪遠離那個人,為什麽不照做?”

瞎子置若罔聞,反而慢條斯理地勾起嘴角,他總是愛笑的,只是那笑容卻鮮少溫度。

“你知道嗎,解雨臣知道齊羽。”

從胸前口袋裏掏出疊得整齊的天鵝絨布。

“而齊羽與吳邪相貌無異。”

“解雨臣對吳邪感興趣。”

“解雨臣是國安局的人。”

“國安局的人從來不會對毫無價值的東西感興趣。”

他一條一條地羅列,像一只無形的手在虛空裏将雜亂的線條一一捋直,老癢忽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沉聲道,“你認為解雨臣和副隊的死有關?”

“不止我。”

潛臺詞已經很明顯了,老癢默念了一句’隊長,嚅嚅道,“副隊的死有疑點确實是我們大家公認的,只是如果真的和解雨臣有關,那吳邪的安危豈不是…… ……”他猛地停住,終于知道了瞎子這麽做到底所謂何物,“你,你是在逼隊長做個選擇?!”

是以吳邪為餌執着于探明過去的真相,還是放棄過去讓他遠離危險?

齊羽,吳邪,在張起靈心中到底孰輕孰重,瞎子竟是做着這般打算!

“你…… ……”

“隊長是我認定的唯一的強者。”瞎子取下墨鏡,用絨布細致地擦拭着,這一刻老癢終于看清了,那雙藏在鏡片後,如寒冰般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需要誰,我便替他尋來。”

“他認不清自己的心,我便幫他認清。”

“只是如果有一天這些無聊的感情成為了他的牽絆,那麽,我也會替他一一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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