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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瞎子身上。

後者用手背擦去噴出來的水跡,嘿嘿一笑,“繼續,你們繼續。”

趙Sir朝這邊看了看,尚且沒說話,倒是對面被稱作劉嘉明的男人先開口了。

“趙Sir,”他喊的是國安局的那位,話鋒的矛頭卻是沖着瞎子去的,“你确定要我們把自己的命交到這種不靠譜的人手上?”

“No~No~No~此言差矣,”瞎子一本正經地伸出右手,“劉老師是吧,你能告訴我手掌中央的這些是什麽嗎?”

劉嘉明姑且投去一瞥,“掌紋。”

“沒錯,最長的這幾條呢,又叫命運線,”瞎子一邊說着一邊收攏拳頭,笑容裏三分痞氣,七分不容置疑,“你瞧,現在這樣,每個人的命都在自己的手裏。”

略帶無辜的語氣,眼神卻是淩厲而不客氣的,“又何來交給我們之說呢~”

“好了好了,都是一個團隊的,怎麽一開始就自個兒針鋒相對起來了?”

趙Sir皺起眉頭不滿道,見狀劉嘉明嘆了一口氣,“趙Sir,不是我要故意找茬,只是我确實存有疑惑。”

“這個人,”他幹脆直接指了起來,正在走神的吳邪冷不防被張起靈放到自己腿上的手驚回神來,正要拍開,忽然發現劉嘉明指尖的方向卻是筆直對着自己。

“我?”他并不惱怒對方的唐突,這種情況下齊羽一般都以微笑應對,“看來劉老師應該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劉嘉明的态度卻是十分篤定,“不,我知道你,三月份的時候我正好在日本交流一個項目,當時漫天都是關于SIT峰會綁架案的新聞——”他的語氣驀然加重,“而你,就是當時死去的那個中國特種兵!”

一語畢,在場所有知情人都變了臉色,吳邪還要說什麽,卻被張起靈按住了手。

“抱歉,這件事你無權過問。”

顯然對于張起靈的回答劉嘉明并不滿意,他轉向趙Sir,語氣更加不善了,“趙Sir,我們雖然只是普通的公民,但既然國家有需要我們也義不容辭,可是您瞧瞧對方的态度,恕我實在難以與他們合作。”

和其他兩人不同,這位年輕的大學老師似乎情緒不太穩定,倒是一旁的老教授和藹得緊,一直笑眯眯的看着雙方你來我往,時不時用兩根指頭扶起松松垮垮的鏡框。

“劉老師,說實話,不僅是你,就連我也無權過問軍方的事。”趙Sir微微沉吟,“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的是,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八人,如假包換,都是青狼獒特種作戰小隊的隊員。”

“那麽如何解釋,一個本來已死之人卻出現在了這裏?”

吳邪挪開張起靈的手,朝他做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劉老師,我知道初次參加這種任務一定有很重的心理負擔,所以您這般小心也是應該的。”他不急不慢地說着,通情達理,充分站在對方的角度換位思考,“我的隊友們都是當兵的,脾氣大了些,還請不要放到心裏去。”

這樣一番話下來,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也被澆滅了。劉嘉明也意識到之前确有唐突,讪讪道歉道,“抱歉,我只是想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能告訴您的是,祖國在任何一個時候都不會抛棄哪怕一個兒女。”言下之意,那場爆炸案之後,是中國這邊有動作将人秘密轉移了回來。

“剩下的,就恕我無法再多透露了。”

劉嘉明露出了然的神色,“明白了,是我失禮了。”

一場争執就這樣雲淡風清地化解掉,張起靈看着吳邪游刃有餘的微笑,毫無破綻的僞裝,每一個細節都掌握得恰到好處,睿智、大度、将那個死去的副隊活生生地還原回來。看着看着,張起靈又有些恍惚了,如果這時坐在這裏的是吳邪,他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靠,我說我是齊羽我他娘的就是齊羽,你想怎樣?驗貨?」

「姓劉的,我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別廢話了,選吧,你單挑我們還是我們群挑你。」

“不管怎麽說,那場事故之後副隊的情況并不是太樂觀,”眼瞧着張起靈半天沒動靜,陳雪寒适時地接上話頭補充道,“如今副隊的身手已經大不如前,我想告訴各位的是,每一個任務我們都是用生命全力以赴,我們問心無愧。”

因為這是軍人的天職,神聖而又偉大的天職。

“好!”趙Sir忍不住鼓起掌來,“既然誤會都消除了,那我們可以正式開始了吧。”

在接下來兩個小時的陳述裏,吳邪聽到了整個計劃的始末,從頭到尾,一條不落,讓人忍不住驚嘆和佩服的嚴密的布局。

中東,在地理上指的是亞洲西部與非洲東北部地區,自古以來便素有「火藥桶」之稱。歷史上曾經爆發過五次大型戰争,在這裏存在着各式各樣的民族與宗教信仰,資源的争奪與文化的不可調和造就了所有矛盾的起源,更一舉成為當今世界政治、經濟與軍事最敏感的地區之一。

在所有的矛盾之中,尤以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的領土争端最為嚴重,而被稱為「三教聖城」的耶路撒冷更是巴以沖突的中心,雙方都視之為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座籠罩着濃濃宗教色彩的古老城市,接受着來自全世界18億教徒的頂禮膜拜,在這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不同民族、不同階層的人,意外平靜地同處一城。

可是就連傻子也看得出這平靜之下洶湧着的暗流,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表象,一個小小的火星都能掀起軒然大波。

“我們的舞臺就搭建在耶路撒冷城裏。”

“聖經曾經說,「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除了三大宗教之外,這座城市還孕育了其他大大小小的信仰,而我們的目标,正是一個叫做巴哈姆特慈善機構的組織。”

“巴哈姆特?”瞎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手裏的筆,可是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其實他在很認真的聆聽思考,“這名字可真拗口。”

“巴哈姆特,英文讀作Bahamut,在阿拉伯國家的傳說裏是一條漂浮在汪洋大海上巨魚,它的背上是一座扛了紅寶石山的巨牛,山上有一天使,天使頭上是六重地獄,地獄之上是地球,地球上面是七重天堂;而在巨魚的身下則是深淵,再下是火海,火海下蟄伏着一條巨蛇。”趙Sir娓娓道來,“巴哈姆特的巨大是人的視線所達不到的,因而它代表了阿拉伯人的宇宙觀。”

陳雪寒的關注點顯然和瞎子不同,“可是您說這個組織的名字是…… ……慈善機構?”

“沒錯,這正是這群家夥的狡猾之處,”趙Sir點頭道,“披着慈善機構的外皮,以悠久的宗教聖城為發源地,可是實際上,ICPO已經懷疑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恐怖組織。”

瞎子挑高眉頭,“ICPO?原來連國際刑警都牽扯進來了。”

“從線人發回的有限資料裏可以得知,這個組織控制人思想的手段十分厲害,而且制度完善,等級十分森嚴。”

巴哈姆特慈善機構對吸納的會員采用層級制度,每一層級的名字都來源于阿拉伯神話中赫赫有名的精靈。最底下的叫做「以福利特」,是通過純宗教方式吸引而來的普通會員;第二層叫「瑪利德」,由狂熱的忠誠會員組成,是傳播宗教思想的主力軍;最後一層的名字是「伊夫裏特」,它是組織中最核心的軍隊力量,為每一次的恐怖活動提供武裝支持。

“可是既然是打着宗教名義的恐怖組織,”陳雪寒提出疑問,“難道那些入會的人都瞧不出端倪嗎?”

“這就是它的厲害之處了。”

趙Sir切換幻燈片,畫面上出現了一張紅漆木的圓桌,圍着桌子一共坐了十四個人,只是每一個都以黑影代替。

“這副圖畫的是它的最高權利層,”趙Sir将激光筆的紅點停在最正中的位置,“坐在這裏的是組織的創始人,自稱父神,我們現在沒有他的任何資料;剩下的則是圍繞在他身邊忠誠的十三名圓桌騎士——想必大家都聽過吧,不列颠偉大的國王亞瑟王與他所領導的高貴騎士們,象征着平等和團結,為後世衆多作家所歌頌流傳。”

朗風冷哼一聲,“山寨貨。”

趙Sir将畫面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

“巴哈姆特慈善機構宣揚「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你可以通過發展教衆不斷提升自己的地位,拉入會的人越多,你受到崇拜與尊敬的人就越多。這是一種比國內傳銷組織還病态的架構模式,但是在中東那個特定的環境下,卻很好地切合了許多人心中的幻想。”

“就像打游戲升級一樣,”陳雪寒恰當地引入形象的比喻,“有瘾。”

“就像嚼炫邁一樣,”瞎子依葫蘆畫瓢,“也有瘾。”

趙Sir已經懶得搭理他了,繼續話題道,“我們仔細研究過,加入巴哈姆特慈善機構的大多是被窮苦生活所迫而舉起反旗的普通百姓,在被洗腦後,他們覺得燒殺搶掠等等一切具有破壞性的行動都不叫恐怖行為,而是為了組織所謂的「神聖計劃」而必經的道路與過程。”

縱然是以和平與發展為主題的今天,中東地區也一直騷動不斷,許多阿拉伯國家充斥着□□與腐敗,國內局勢動蕩,反政府勢力不斷與政府發生武裝沖突。在這個人心惶惶的大背景下,巴哈姆特慈善機構以悲天憫人的姿态從天而降,給煉獄中彷徨而迷茫的人們開辟一處精神上的淨土。

陳雪寒若有所悟,“所以這個組織是為了反對□□政府,還以人民安定與民主?”

“不,民主這個詞本身就和宗教思想相沖突的,”趙Sir解釋道,“就算打倒了□□政府,也會以神權統治而絕不會是民主。建立一個政教合一的絕對神權,成為整個大地的主宰,這是大多數極端宗教主義的願景。”

既然都說了是大多數極端宗教主義的願景,想必這個巴哈姆特慈善機構必不會這麽簡單,果然,趙Sir繼續道,“但是你們要知道,有80%的恐怖組織最終都是為了政治目的而服務。”

話音未落,華和尚已經下意識跳出一個詞,“老美?”

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大國,可以這麽說,美國的觸角伸向了世界版圖上的每一處地方。雖然趙Sir卻并沒有做出明确的肯定,不過态度傾向性已經很明顯了,“這只是一個猜測,畢竟我們對這個組織的了解很有限。”

陳雪寒追問道,“這些信息來源是否可靠?”

“可靠,是ICPO那邊的,他們跟這條線很久了,不過情況似乎并不樂觀,”趙Sir将畫面重新放回圓桌會議那張圖,“據我所知,就連進入第三層級的「伊夫裏特」都很難,更別說得知這十四個人是誰了。”

巴哈姆特慈善整個機構呈倒三角形式,成員只能知道手下有哪些人,但絕對不會獲知除了直系上峰外的任何一個上峰,這樣的規定有利于絕對的權力集中,确保處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也就是父神,擁有至高無上的神聖地位和只手遮天的能力。

問題兜兜轉轉,終于回到了最關鍵的一點上。

“可是趙Sir,就算它是恐怖組織,也輪不到我們興師動衆地跑去中東鏟除它吧?”

“這便是問題的症結了,”趙Sir嘆了一口氣,“近期已經有資料顯示,在新疆和西藏那邊發生的一些小型動亂和這個組織有着緊密的聯系。我說過,它的目的絕對不止推翻阿拉伯世界政權那麽簡單,如果它真的是美國的爪牙的話,在中東建立好根基後,接下來便是向世界各地進發了。”

房間裏陷入沉默,的确,如果真如國安局猜測的那樣美國在下着一盤很大的棋,那麽首當其沖,中國一定是被威脅的目标。

“相信大家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中國有句古話,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因此我們國安才會啓動這一次的三方計劃。”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喻戰生開口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是這一領域無可争議的專家,“既然是這樣,您讓我和小劉小秦來的原因我能理解了,”他不解的是青狼獒,“不過我們三個還沒金貴到特意派了這麽多孩子來保護吧?”

教授就是教授,談吐之間掩不住風趣幽默,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趙Sir笑道,“不不不,您當然也很重要。”他踱步停在吳邪跟前,将手放在男孩的肩頭,“不過齊羽,才是我們整個計劃中的關鍵環節。”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屬于A級保密的情報。”

“幾個月前被牽扯進日本SIT峰會綁架一案的楊建良——”

他指的是那次直接導致真正齊羽喪命的綁架案,除了救出一個瘋了的二世祖之外,之身前去交涉的商業巨賈把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

“據悉,是一起經過精心布局、由巴哈姆特慈善機構內部發起的清理行動。”

瞎子感覺眼皮猛地跳了起來,“清理門戶?”

“沒錯。”

楊建良以建材批發起家,生前淨資産已經過十億,是中國商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陳雪寒的眉頭慢慢蹙起來,“我沒想到,那麽光鮮的人居然也和這種組織有關…… ……可是為什麽要殺他呢?”

“這個就不清楚了,”趙Sir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可是他們的人無孔不入,對國家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危險。”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良久,吳邪率先打破道,“我們該怎麽做。”

“深入中東,接近巴哈姆特慈善機構的核心。”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方式?”

說到這一點,趙Sir終于能夠自信地挺起胸膛,“試想一下,一個曾被牽扯進內部清剿中死掉的中國軍人,卻忽然出現在他們的大本營周圍——”

那麽這個組織的人,一定會找上門來吧?

敵暗我明的情況下,這是最不費力的方法。張起靈的眼神卻在看不到的地方暗下來,“你是在讓他當靶子。”

他一共就說了兩句話,兩句都與任務無關,卻緊緊關系着吳邪。趙Sir總算見識了這位頗具威名的隊長有多護崽,忍不住微微笑道,“張隊長是對自己的副隊沒有信心嗎?”

吳邪聞言轉過頭來,這一刻張起靈看清了,那眼中閃動着的堅定星光,無聲地傳遞着三個字。

「我可以。」

而他,又能說些什麽呢。

“…… ……我信他。”

“好。”趙Sir示意助手将準備的東西都搬上來,“國安局已經替你們聯系好了旅行社,是一個中東自由行的團,你們以攝影愛好者的身份加入,後天早上便出發。”

箱子打開,清一色的單反相機,從佳能到尼康,囊括了不同焦段不同機型。

“這個旅行社每月都會發2~3個這樣的團,大多都是攝影愛好者參加去那邊采風,今明兩天你們熟悉一下相機,有什麽疑問可以向這邊三位多多請教。”

喻戰生和兩個年輕人都是資深的攝影發燒友,陳雪寒卻心思缜密,發覺了值得推敲的細節。

“等一下,如果說我們以攝影愛好者參團只是為了掩飾身份,可是副隊的相貌對方卻是知道的,這麽做不是多此一舉?”

“這個問題很好,”趙Sir贊許地點點頭,“我正要說明,這次到了中東後你們不是集體行動,而是兵分三路,各有任務。”

“怎麽說?”

趙Sir抿了一口茶潤潤唇,“中東地區很敏感,我們的後援并無法明目張膽地在那裏停留。”

“此次一共設置了兩個撤退途徑,一條水路一條空路,必須有人将其死守,否則将徹底斷了回撤的後路。”

“因此我建議青狼獒分成3+3+4的模式,不管怎樣,這層身份總是能派上些用途的。”

所有的宣講工作終于結束,剩下的便是人員之間的磨合了。吳邪之前買過一個單反,後來嫌每次都要調數值太麻煩,索性丢到一旁閑置了,這時有模有樣地撥弄着光圈和快門,忽然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

“如果你要在室內照,應該把光圈調大,快門速度降低,不然照片出來是暗的。”

原來是那個叫做秦海婷的女生。

“你試試這幾個數值,”她伸出手熟稔地撥動幾圈,垂下的頭發擋住側臉,隐隐露出挺俏的鼻尖。

黑長直的溫柔女生,是吳邪之前最喜歡的類型,還在愣神間,眼前冷不防地出現一臺尼康的D7100。

“嗯?”他順着手看過去,這臺機子的主人卻是張起靈。

“怎麽了?”

張起靈刷刷撥弄兩下,将吳邪之前亂調的數值一個不差複制下來,然後重新遞過來,“我喜歡照暗一點。”

這簡直是護短護出了新高峰,女孩尴尬地愣在原地,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還好這時候瞎子撲了過來,順手把自己的相機塞給了她。

“美女,幫我們照張相呗!”

華和尚也沖着熱鬧湊上來,“對啊對啊,咱兄弟幾個有多久沒合過影了?”

“都過來都過來。”

“诶诶副隊你別移位子呀!來個人幫我按住他!”

“瞎子!滾去後面別搶鏡!”

「咔」

面無表情的張起靈,摁住吳邪肩膀的老癢、華和尚,仰天長笑的朗風,認真看着鏡頭的紮西,還有側着一半臉的陳雪寒和蹲在最前面笑得前仰後翻的瞎子,都在這一刻,被鏡頭定格與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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