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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人間巧藝奪天工,煉藥燃燈清晝同。

也不知是誰發明了這神奇的小玩意兒,盛大的綻放,漫天都是絢爛的火樹銀花。人們歡呼着,拍着手,仰着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兩個異鄉的男人。吳邪隔了好半晌才從眼前的狀況反應過來,大聲地反問道,“啊?你說什麽?”

倒不是他純心找茬,着實是四周太過喧鬧,将呢喃的耳語盡數掩埋了。張起靈擡起頭,暮光中的眸色漸漸變深,忽然拉住他逆着人流走出去。

從掌心深處傳來的溫熱,鮮活地昭示着生命的力度。

活着,還活着。

“隊長?”吳邪莫名其妙地被拽着,一頭霧水道,“這是去哪兒啊?”

也不知是不回答還是沒聽到,張起靈自始至終只留給他一個沉默的後腦勺。兩人一直走到沿岸的小街巷裏,喧嘩的人聲似乎弱了些,小小的入口隔絕了沸騰的熱鬧,外面是盛世煙火,裏面是古老悠長的舊街道。

而男人的腳步終于停在了牆角處。

“接下來,我要說的東西很重要。”

張起靈的站位頗具了些霸道的滋味,嚴嚴實實,把人圈在牆角和自己的懷裏。吳邪很少從他臉上看到這樣凝重的神情,禁不住也變得嚴肅起來,“怎麽了?是不是部署遇上什麽難題了?”

沒有回應,只有眼前濃得化不開的注視。吳邪的視野被占得滿滿的,俊氣得人神共憤的男人,背後是天邊朦胧的焰火,一閃一閃,流光溢彩。

張起靈終于又動了動唇,極慢的動作,像是每一幀都刻意拉長得分外清晰,“吳邪。”

這兩個曾經約定好再不出現的字眼好像帶了電,狠狠地抽在脊椎尾部,蹿上頭皮,叫嚣着隐隐發麻。

而心跳更是瘋了,咚咚咚咚,撞擊着薄薄的胸膛。

吳邪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簾,“隊長,說正事吧。”

張起靈全然不聞,“吳邪,”頗有些無賴的意味,固執地重複道,“吳邪,吳邪。”

“隊長,別鬧了。”

“吳邪。”

“拜托隊長,我求您老別鬧了行不?”

“吳邪。”

“…… ……”

“吳邪。”

“…… ……”

“吳邪。”

“我去你媽的沒吃藥還是耳朵聾了啊?!”吳邪終于忍無可忍,“有錢買藥不?沒錢老子捐你一箱敵敵畏也成!”

他說完才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靠,一不小心又給破功了。可是等等,誰來告訴他眼前這個男人詭異的表情,難道是在…… ……笑?!

是笑吧,黑得純粹的眸子,似乎有細碎的笑意落了進去,暈染開大片大片的墨花。

再然後他聽到了,從風裏而來的,帶着博斯普魯斯海峽甜滋滋的味道。

“吳邪,我要跟你告白。”

這一刻吳邪的腦袋「嘭」的一聲炸開了,血液從頭到腳循環着沸騰,神經系統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大功率高速運轉着。他瘋了?還是我瘋了?他腦子燒壞了?還是我腦子燒壞了?這貨是張起靈對吧?真的是那個成天板着一張老子從小缺鈣長大缺愛的面癱臉張起靈對吧?!

內心的咆哮已經不知道混亂到哪個次元去了,以至于最後說出口的只剩下一個字。

“哦。”

更可惡的是,回答的人不給力,抛出問題的家夥更加不給力,居然只是平靜地點點頭,“嗯,我喜歡你。”

如果換作瞎子或者胖子任意一個在場,估計恨不得拎起領子啪啪就是兩耳光招呼過去了。

他奶奶個腿兒,這是告白該有的語氣嗎?!

還好,他們情商負值的張隊長還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短暫的沉默後,終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的答案呢。”

「轟」!「轟」!「轟」!

今夜最大的一組禮花終于全部升空,夢幻的綻放,美得令人心碎的顏色,慢慢在夜幕中聚成四個字母,LOVE。

——Gravitation is not responsible for people falling in love.

——并非地球引力使人墜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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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隊~原來你沒丢啊~你丢了我可怎麽跟隊長交代啊~”

一開門便被哭天喊地的瞎子誇張地撲了個滿懷,吳邪嫌棄地把人掀到一邊去,随即聽到後者發出一聲驚奇的呼聲,“咦,隊長也在啊?”

房間那頭的男人坐在圓桌外圍的沙發上,連頭都懶得擡起來,“嗯。”

“剛才在海邊碰着,就一起回來了。”吳邪抵住門框解釋道,這時候外出的家夥們都回來了,他發現原來連喻戰生也跑去湊了熱鬧。陳雪寒同他一塊兒進的門,看到吳邪時目光稍稍停頓了些,随即微微笑了笑。

還沒來得及去想這笑是怎樣的含義,華和尚伸了個懶腰,大嗓門地拍了拍秦海婷的肩膀,“我說吧大妹子,咱副隊長身強力壯頭腦靈光,這回家的路還是找得着的啊。”

靠,聽這口氣難道只有秦海婷一個人惦記他的死活麽?但見女孩似乎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绾了绾發絲,這才走到他的面前,“你沒事吧?我怕你語言不通,剛才人太多了,一轉眼就不在了。”

“沒事,”吳邪覺得這姑娘當真不錯,人漂亮,心地又善良,不像青狼獒那群沒良心的家夥們,沒一個臉上露出哪怕那麽一丢丢擔心的神情。“今晚的煙花挺美的。”

果然,一提起這個秦海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女生似乎都這樣,天生便對過分美麗的東西沒有抵抗力,“最後,特別是最後的字幕煙花!”她輕輕咬住下唇,露出神往的表情來,“就像電視劇裏演的一樣,浪漫,唯美,最後是男主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五彩祥雲,從天而降,對女主深情地說一句我愛你。”

她說得入迷,只可惜了一屋子的大老爺們兒沒一個能夠感同身受,倒是覺得這小娘們兒的思維回路太他媽扯淡了,不就是放個煙花嗎,怎麽還冒出勞什子的天兵天将來了?

而張隊長終于适時地站了起來,“到齊可以開始了。”

“嗯?開始?”适才被掀在床上的瞎子還沒從慘烈的現場爬起來,撲騰了兩下沒成功,索性就着俯卧的姿勢挺屍問道,“開始什麽?”

“任務。”

接下來的安排張起靈交代得很仔細,部署任務的時候他不會吝啬字數,卻也沒一句廢話,邏輯嚴謹,條理清晰。整體來說和下午商量的結果沒什麽出入,只是在行動開始的時間點上,陳雪寒敏銳地發覺比原先敲定的推遲了一天。

他的目光不自禁轉到了吳邪臉上,之前張起靈那麽急着跑出去,這般少見的失态,看來是有什麽蹊跷啊。

只是後者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異樣,還是同往常一樣安靜地聽着,偶爾低下頭同旁邊的秦海婷解釋兩句。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們後天才動身?”劉嘉明眼睛一亮,到底也是年輕人,語氣裏掩不住的偷樂,“這麽說我們明天還可以自由安排咯?”

張起靈點了點頭,“嗯。”

這下輪到青狼獒的隊員們面面相觑了,自家隊長的習性從來都是速戰速決,什麽時候這麽娘們兮兮地磨叽起來了?朗風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們明天做什麽啊?”

張起靈擡起眼,這一次的答案更加勁爆了,“玩。”

“玩?”華和尚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玩什麽?!”

“随便玩什麽。”

反常,不,這已經不能夠叫做反常了,他們的隊長一定是被什麽神秘的力量格式化回爐重塑了,不然怎麽會在行動開始前給他們留出整整一天的假期?!

“走得太快,會錯過。”

就在青狼獒一幹人下巴快要掉一地的時候,張起靈又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來。

大概十點左右散了會,瞎子說還有點兒事要商量,吳邪便拿了房卡先回去洗澡。才抹上第一遍沐浴露就聽到門口傳來敲門聲,連續不停歇,聽起來十萬火急急促得要緊。

吳邪抹去沾到臉上的泡泡,“誰啊?”

“我。”

“誰?”水聲有點大,他聽得不是很清楚。

“我。”

“靠,說名字啊。”吳邪低聲念叨了兩句,匆匆把身上的泡沫都沖幹淨了,七手八腳地穿上浴袍朝門口走去,“誰來着?”

“我啊,就是我,”這一次傳來的回答字正腔圓,“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媽的,這下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了。

剛開了一條縫隙,門外的家夥已經一個欺身襲上來,吳邪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整個人已經被牢牢實實地按在牆上無法動彈。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瞎子龇開牙,湊得極近,眯着雙眼笑得甚是陰險,“老實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跟隊長成了?”

吳小同志高風亮節寧死不屈,極有骨氣地吐出四個字,“關你屁事。”

“嗯?不說?”瞎子露出猥瑣的笑容,騰出一只手慢慢挑開吳邪的浴袍領子。他之前本就穿得匆忙,帶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瞎子手上這麽一動,領口立刻春光洩了一大片。瞎子嘿嘿了兩聲,笑聲愈發變得□□起來,“你要不老老實實交代,我就…… ……”

“就什麽。”

驀然出現的清冷男聲簡直宛若天籁,身上桎梏着的力道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瞎子連着蹦了幾大步,站得遠遠地沖這邊賠笑道,“嘿嘿隊長,還沒睡啊?”

張起靈的目光從他臉上劃拉過去,瞎子連忙豎起衣領把脖子縮了進去,玩大了玩大了,威逼沒成,這下倒是要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了。趁着這個空檔吳邪已經裹得嚴嚴實實,這才瞧見張起靈終于移開了眼,慢慢吐出三個字,“嗯,串門。”

“那那那那我也去串個門~”瞎子幹笑了兩聲,自覺貼在牆壁上,一步一步龜速朝外挪到着,快要接近張起靈的時候,忽然一個猛加速,一溜煙奪門而出逃了個沒影。

順帶着,還貼心地甩上了門。

房間裏忽然只剩下兩個人。

誰都沒有說話,意外微妙的神經拉鋸戰,也不知持續了多久,忽然聽到吳邪清了清嗓子,“咳,我之前說的那句是「不要走得太快,不然會錯過沿途許多美麗的風景」。”

“哦,”張起靈頓了頓,“一樣。”

“靠,哪裏一樣了啊?!”

男人面不改色地轉移開話題,“明天想去哪裏。”

吳邪低聲嘀咕了兩句,認真想了想,“藍色清真寺吧。”

“今天沒去?”

“去了大巴紮市集。”

“好玩嗎。”

“好玩。”

對話進行到這裏又停了,兩人甚至也沒進到裏面找個沙發坐下,就這麽直愣愣地杵在門口。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張起靈終于「哦」了一聲,“那你睡吧,明天見。”

“嗯,你也早點睡,”吳邪點點頭,替他将房門拉開,“明天見。”

走廊裏柔和的燈光纏上來,微有些醉人的熏香,對面牆上挂着的風景油畫暈開大片大片溫暖的顏色。門剛阖上驀地又響了,吳邪眨眨眼,不解地看着去而複返的男人,“怎麽了?”

沒有說話,沉默似乎成了這個男人的習慣性标簽。只是這一次的頭卻越靠越近,最後輕輕落在他的唇瓣上。

“晚安。”

措手不及的輕吻,像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呵護,直到晚上關了燈縮進被窩裏,吳邪還覺得唇上突突地跳着,發着麻,契合着心髒躁動的頻率。

隔壁床的瞎子轉過身,被子窸窣地踢到一邊去,眼睛在黑暗裏晶亮亮地發着光,“現在可以交代了吧?”

“嗯?”吳邪裝傻,“交代什麽?”

瞎子啧啧了兩聲,“陳哥都跟我們說了,隊長一覺睡起來就不正常了,小旋風似的跑出去,估摸着是終于開竅了。”他往這邊挪了挪,語氣興奮得很,躍躍欲試,哪裏有半分睡意,“诶诶,透露一下隊長是怎麽告白的嘛~”

吳邪被這惡心的語氣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嫌棄地離他遠了些,“滾滾滾,大老爺們兒這麽八卦要死啊。”

“這不叫八卦,這叫分享千年等一回的奇觀啊親!”瞎子抱着枕頭在大床上滾來滾去,“你都不知道外人有多羨慕我們,那麽個神人似的隊長,對誰都冷着一張臉,唯獨對着自家這幾個兄弟有些表情。可惜啊——”

他幽怨地嘆了一口氣,“現在看來對內還得分個三六九等啊,隊長可從來不會那麽溫柔地跟我們說晚安。”

“靠!”吳邪一個打挺坐起來,“偷聽狗!”

“又不是我一個人在戰鬥!”瞎子也爬了起來,理直氣壯振振有詞,“他們都有參加!”他頓了頓,就像要故意激怒眼前的家夥,不怕死地轉了幾個聲調拖長道,“嗯~晚安?”

話音未落,吳邪已經掀開被子撲了過來。

兩人掐作一團,瞎子有意讓着他,不怎麽還手,只是不停地發出誇張的哀嚎。鬧了一會兒吳邪也累了,挑了離得最遠的床尾躺下,扯過被子全部霸占到自己懷裏。

瞎子瞧在眼裏,這般孩子氣的動作,自從卸下編號三八的身份後就再沒有過了吧?

“喂,”他伸腳踢了踢床尾的家夥,“你答應了?”

吳邪腦袋埋在被子裏,發出的聲音像帶了鼻音,嗡嗡的不甚清晰,“對啊。”

瞎子有些不相信,“就這麽答應了?隊長一說完你就答應了?”

“也沒有啊,”吳邪認真地糾正道,“我停頓了兩、三分鐘。”

“你是真天真還是真腦殘啊?”就像聽到什麽天大的奇聞,男人忍不住又是一個利索爬起來,“你就不想 ‘報複’一下?怎麽着也可以先假裝拒絕幾次啊!”

吳邪追張起靈的時候告白過那麽多次,哪一次不是灰頭土臉被拒得幹脆利落?瞎子雖然百分百心向自家隊長,有時候卻又覺得這孩子傻得讓人疼,那麽個高高在上被捧在手心的太子爺,碾碎一身驕傲低到塵埃裏,連他看來都是覺得不公平的。

可是吳邪的回答竟讓他再找不到語言來反駁。

“不要,我為什麽要把時間浪費在那麽無聊的事情上面。”

他說,你知道嗎,一個人和另一人相遇的可能性是千萬分之一,成為朋友是兩億分之一,而愛上是五億分之一。

他說,當兩情相悅一個人要對另一個說出我愛你的時候,需要臉上幾十塊肌肉同時的調動,需要消耗掉兩到三個蘋果的熱量。

他說,所有的邂逅已是奇跡,這世上,還有什麽比得過我喜歡他,而他也正好喜歡我。

“就是那個,你們不會覺得很奇怪吧?”醞釀了許久後,吳邪忍不住問道,“怎麽說也是兩個男人在一起…… ……”

瞎子打斷道,“幹嘛,你介意了?”

“我介意你大爺,”吳邪順勢還了他一腳,悶聲道,“我是怕你們介意。”

“喲喂,咱們不食人間煙火的太子爺居然也有體恤民心的這一天,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瞎子掐着嗓子怪叫了兩聲,這才悠悠地開口道,“小子,你是要跟隊長在一起還是要跟我們在一起?”

“靠,誰他媽要跟你們在一起了?”

“那不就對咯~”瞎子一攤手,“走自己的路,讓其他人瞎逼逼去吧。”

夜深了,屋子也靜了,整個世界只剩下窗外隐隐的海聲,直到床頭的人重新動了動,不大的聲音,在溫暖的空間裏慢慢蕩開,“隊長他喜歡你很久了,也從來沒把你當做是什麽人的替身。”

“…… ……嗯。”

“名字的事情是個誤會,之前沒說是不想讓你卷進來,你不在的那段時間其實他也過得不好。”

“嗯。”

“除了你,從來沒有誰能讓他這般亂了陣腳。”

“嗯。”

“吳邪,變強吧,”最後這個名字從瞎子嘴裏溢出,帶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至少,不要成為他的軟肋。”

因為,神是不需要軟肋和弱點的。

“我知道。”

黑暗中的眼眸似乎有火光在跳動,“如果說齊羽是他的影子,那麽,我就要做那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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