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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胖子走了,吳邪也走了,游歷的過客們來來往往,走走停停,看完了蒼翠的竹海綿延,便該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去。

吳邪走下飛機的那一刻,連撲面而來的空氣都覺得是熟悉的。

這裏是他出生的地方,長大的地方,也是他脫下普通人的衣服穿上軍裝的地方,更是他傷痕累累曾經恨不得捂着藏着一輩子再不翻出來查看的地方。

可蘇萬說了,總有一天那些積郁的悔恨與愧疚會從塵封的心底破土而出,逼迫你直面那些血淋淋的過往。

敢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這是成長必須學會的一課,也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吳二白和吳三省也同吳一窮一起來接機了,只是他倆怕刺激到吳邪,只敢遠遠的在人群裏站着。他們一個總參高層,一個特種大隊隊長,什麽時候受過這麽窩囊的待遇,也只有吳家這唯一的寶貝小祖宗,能讓一家子位高權重的軍區首長們寵着慣着,小心翼翼的捧着護着。

“爸,”吳邪坐上後排,瞟了一眼後視鏡裏站得老遠躲躲藏藏的二叔和三叔,“他們不上車怎麽回去。”

吳一窮同夫人驚喜的對視一眼,兒子主動提出回來治療已經讓他們喜出望外了,從他的反應看得出來,吳邪正在努力撿起同過往的種種聯系。

吳媽媽愛憐又心疼的摸摸吳邪的腦袋,“只要你說好就好。”

吳一窮播了一通電話,不一會兒吳三省就歡天喜地的打開車門坐了進來,吳二白的性子內斂些,情緒不怎麽外露,但明顯能從鏡片後看到他眼裏的笑意。

車子發動後,車廂裏靜悄悄的,反而有一些尴尬。

吳三省坐得筆直,時不時拿餘光去瞟自己的大侄子,他發誓,就是同頂頭上司開會都沒這麽拘謹和規矩過。

吳邪看在眼裏,想要和他打趣兩句,卻又倦怠得遲遲不肯開口。明明只是動一動嘴唇的事,可身體卻莫名固執地反複抗拒着,吳邪不知道是自己的決心還不夠堅定,亦或者是近鄉情怯生出了幾分膽怯,但他明白,要想徹底痊愈,這必定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戰役。

吳一窮很快便請了軍區醫院裏最好的主治楊醫生來幫兒子進行恢複治療,除了心理輔導,吳邪還需要大量的運動将身體機能恢複到以前的狀态;除此之外針對視覺、聽覺和觸覺的感官恢複一周也要進行五次,吳邪起初還每天從家裏來回折返,後來為了配合治療,感覺直接将住的地方固定在了病房裏。

醫生是一流的,治療方案也是量身定制,吳邪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積極配合,可時間越是往前推移,越是發現有些鴻溝怎麽也逾越不了。

治療持續到第二周半的時候,吳邪的病情竟然出現了惡化。

他本來已經可以在心理醫生的引導下嘗試着回憶一點點三方計劃的經過,醫生給他看喻戰生的照片,看秦海婷的照片,他雖然遲疑,還是能夠強忍着心裏的難受輕聲說出他們的名字。可是青狼獒的人不行,他看瞎子的照片時會沉默,看張起靈的照片時會急躁的撕扯自己的指甲,而當醫生把解雨臣的照片放到他的面前時,吳邪一直以來努力重建的心理放線轟然崩塌,眼淚不受控制的洶湧溢出來。

“我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吳邪崩潰的把自己抱作一團,“我不想哭的……這不是哭……就是眼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

他永遠也邁不過解雨臣的死,與之而來的是對自己深深的責怪、否認、痛恨和厭惡。他讨厭這樣的自己,更沒有臉面用這副罪孽的軀殼去面對青狼獒的人,他們頭上英雄的光環越是耀眼,吳邪就越是恨不得把自己深埋進泥土裏,再也不要見着任何一張善意的面孔。

吳邪又開始整夜整夜的做噩夢,甚至在白天也會出現視聽上的幻覺。他懼怕封閉的房子,懼怕沒有光亮的屋子,懼怕任何能讓他回想起那段曾被囚禁折磨的東西。吳一窮讓人撤掉了病房裏所有尖銳有棱角的家具,只留了一張四角都貼上軟膠的雪白大床;吳一窮還讓人搬了六七臺白熾的落地燈,散落着放在角落裏徹夜開着,将屋子照成永晝般的雪亮。

吳三省在病房外一根接着一根猛抽煙,大侄子的病情不好轉,他根本沒心思回到特種大隊去。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這一天吳二白剛從總參回來趕到醫院,就在病房門口被吳三省神秘兮兮的拽住了袖子。

吳三省透過門上的小半截玻璃窗朝裏望了望,吳邪今天的狀态更加狂躁,好不容易推了鎮定劑讓他睡着了,這時候吳媽媽正拿着熱水浸濕了的毛巾替他擦拭布滿大汗的額頭,而吳一窮背着手,在床尾心煩意亂的來回踱步。

“我覺得一直這麽溫水煮青蛙也不是個辦法。”吳三省搓搓手,“大侄子性格随我,要對付我們這種人,蹑手蹑腳沒轍兒,就得下一劑猛藥!”

吳二白一推眼鏡,“你愛怎麽折騰自己我不管,吳邪的事你休想亂來。”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吳邪是你大侄子,難道就不是我大侄子了嗎?再說了我還是你親弟!”

“撿的。”

“你他娘的才是撿的!”吳三省本來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主,“吳二白你信不信我拿槍崩死你?”

“你試試。”吳二白指了指自己肩章上的金色松枝和星徽,“按軍銜來說,我是你的長官。”

“行啊,有本事你來我們K區特種大隊,”吳三省陰恻恻的咬牙道,“看我怎麽好好招待你這個長官。”

鬥嘴歸鬥嘴,吳三省是個絕對的行動派,只要是他認為對的事兒,就是天王老子攔在面前也要踏過去接着做。吳二白有幾天沒見着自家三弟杵病床外一個勁兒抽煙污染大氣的背影,正思忖着該去哪兒把這個一把年紀還我行我素的家夥逮回來,就瞧見吳三省叼着煙走了進來,背後還跟着一個醫生模樣的年輕人。

說他醫生模樣,是因為全身上下都穿着醫生的裝扮,就連臉上也帶了藍色的醫療口罩,将嘴與鼻子遮得嚴嚴實實;可說他只是醫生模樣而非真真正正的醫生,是因為吳二白敏銳的察覺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着與自己相同的氣息和味道。

那是軍人獨有的味道。

樓道裏忽然傳來腳步與不大的交談聲,吳二白還沒得及阻攔,吳三省已經拽住身後的人越過他站到了樓梯口。

吳邪剛做完今天的心理複健,消瘦的眉眼間藏不住深深的疲憊,正強打着精神聽楊醫生同他反饋剛才的測試結果。

吳三省揚起手,“嘿,大侄子!”

吳邪擡起臉,一眼便看到了三叔和站在他身後的年輕男人,邁開的步子就這樣突兀的滞住了。随行的楊醫生連下了三級臺階,一回頭發現身邊空空的,而吳邪停在原地,仿佛被什麽定住了身子,呆呆的立在樓梯上。

醫生張口想加他,卻被吳三省打斷了。

“大侄子,介紹一下,”吳三省一把将背後的年輕男人拖到自己跟前,“新來的實習醫生,以後你有啥事兒就找他。”

楊醫生「啊」了一聲,他記得最近不是招實習生的日子啊。

“你是哪個單位…… ……”

“楊醫生年紀大,你們之間有代溝。”吳三省才不給他發問的機會,“這位小哥同你年紀差不了多少,這以後就楊醫生只管治療,其餘有什麽亂七八糟的生理需求啊心理需求啊啥的,你就盡情麻煩這位小哥就是了。”

他把人往前推了推,“是吧?”

楊醫生還是沒弄明白,怎麽自己糊裏糊塗就多了一個實習助手,然後又糊裏糊塗的被扣上了老古董的帽子。他讀書看報熟練操作互聯網,雖說是知命之年,可咋就有代溝了呢?

這鍋楊醫生表示他不背。

“我個人覺得,要是病人有什麽需求也可以找…… ……”

最後一個「我」字還沒出口,吳三省已經蹭蹭幾步蹿上樓梯,三兩下把他拽了下來。

吳邪同年輕的實習醫生之間終于只剩下臺階,吳邪看得見實習醫生,年輕的實習醫生也能一眼就看到吳邪。

他們隔着幾級樓梯相互看着,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

楊醫生忽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糟糕了,他好像熱傷風了。

這一聲噴嚏卻像是在萬籁俱靜的密室裏觸動了什麽機關,周圍的空氣終于重新流動起來,樓梯口的實習醫生忽然邁開腳,踏着階梯上了一步。

吳邪的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拼命搖着頭向上退了一級。

“別……別過來……”

年輕的男人停住了,沉默了兩秒,卻又邁開堅定的步伐向上踏了一步。

“別過來……別……”他上一步,吳邪就退一步,眼淚失了控制,不聽使喚的洶湧往下流。“誰都可以……你不行……你還不行……”

吳三省在下面看得幹着急,只能扯着嗓子安撫道,“大侄子你認錯人了,這小哥就一普通醫生,你別着急躲…… ……”

話沒說完,吳二白不知什麽時候從背後掠過吳三省,一個疾步上前握住實習醫生的手腕就要往下拉。

這一拉卻沒拉動,反而吳二白自己的手被對方一個淩厲的反扣,瞬間被死死牽制。

對方露在口罩外的兩只眼睛裏一閃而過一絲凜凜的殺氣,那眼神吳二白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遭遇阻攔時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眼神。

“欲速則不達。”

總參的少将微微動了動唇,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到。

這一句話似乎有奇效,吳二白感覺到手腕上的鉗制慢慢松開了,連帶着眼前的眼神也漸漸放柔了。年輕的實習醫生擡頭看了一眼樓梯上的吳邪,他松開扶手慢慢蹲在地上,開始環住自己控制不住的痛苦抽泣起來。

明明離得這麽近,看你這麽難過,卻又不能上前擁抱你。

原來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懲罰和煎熬。

吳三省着急得直跺腳,“上啊!上啊!”他罵罵咧咧的跨上樓梯,還沒來得及在實習醫生背後推上幾下,結果一個沒防備,反被吳二白一把推下了樓梯。

“你就別添亂了。”吳二白無視三弟就要爆發的滿腔不服氣,冷靜的對一臉狀況外的楊醫生招招手。

“醫生,快請您過去看看我的侄子。”

這一番風波之後吳三省被一向脾氣溫和的吳一窮罵了個狗血淋頭,吳邪本來以為再也看不到那個實習醫生了,卻沒想到兩天之後的中午吳三省鬼鬼祟祟的推門進來,探着腦袋對床上的人輕聲喊了幾聲。

“大侄子,睡了嗎?”

吳邪從睡夢中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大概是自己睡糊塗了吧,不然為什麽聽到的明明是三叔的聲音,眼前出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竟然是那天的實習醫生。

“大侄子你先別躲!”吳三省在門外壓低聲音沖吳邪喊道,同時他還得随時警惕着吳一窮或者吳二白回來。“他什麽都不做,就待房間裏看你都成!”

他又轉向年輕的實習醫生,“時間不多,提高效率。”

“三叔就在門外,”這一次又是對吳邪說的,“有什麽不舒服就立刻叫我。”

連着吩咐完一圈,吳三省趕緊把門掩上,這才蹑手蹑腳躲到一個視野開闊不易暴露的窗臺下面,好好監視起走廊上的情況。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吳邪別過臉,他今天的情緒已經沒有兩天前初見時那麽失控,可胸口窒息般的疼痛一波一波的湧上來,讓他緊緊抓住白床單的指關節微微泛紫。

年輕的實習醫生把一切都清清楚楚看在眼裏,他嘗試性的向前走了一步,卻看到吳邪本能的往被子裏縮了一縮。

他不再上前,只是靜靜的站在床尾。

時間仿佛靜止了,至少在這個狹小的病房裏是這樣的,任憑外面的世界再是鬥轉星移,這裏卻定格成了一副靜止的油畫。直到吳三省猛地從外推開房門,壓低聲音連連喊道,“撤退!撤退!”

之前還在床尾的實習醫生一個疾跑推開窗戶,單手撐住窗臺躍出去,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瞬間便沒了人影。

與此同時吳媽媽走了進來,後面跟着笑得格外熱情的吳三省。

“你別又想着耍什麽花樣啊,你大哥說了,再胡來連你探望的資格都給取消掉。”她一邊說着一邊走進來,一眼便看到了敞開的窗戶。

“嗯?這窗誰打開了?”

吳三省并不慌亂,早在今天行動前他就預想好了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正要應答時,卻聽見吳邪淡淡的開口了。

“我開的,空調吹久了有點悶。”

有了吳邪這次幫助隐瞞的好兆頭,吳三省更加确定自己大侄子從內心深處其實是不抗拒見到這個人的,怎麽說呢,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只要跨過了這道坎,剩下所有的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他開始頻繁的帶着這個年輕人偷偷潛入病房,有時候是在午休,有時候是在傍晚,但凡瞅準了病房沒人守的時候,他就把人推進去然後蹲在窗臺下面放風觀望。而吳邪對這個人的反應也再沒有最初那麽激烈,他開始慢慢的默認對方靠近自己,卻從來不和他說一句話。

讓吳一窮夫婦感到驚奇的是,楊醫生反饋回來的報告顯示,吳邪的病情重新開始好轉起來。

聽到這個消息的吳三省靠在牆上喜滋滋的抽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眼前的吳一窮夫婦還圍着楊醫生連連詢問到底是什麽契機讓吳邪有了起色,餘光裏瞧見他低着頭自個兒樂個不停,吳一窮輕笑一聲,上前拍拍自己三弟的肩膀。

“上次對你兇了些,這段時間也确實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計較這些做什麽,”吳三省吐了一口煙圈笑道,“大侄子病情往好的方面恢複,我打心眼裏高興。”

吳媽媽也走過來,“楊醫生同樣還沒弄清為什麽,不過沒關系,只要小邪越來越好就行。”

吳二白适時補充道,“還有某些人也別添亂。”

吳三省在內心端着機關槍沖着自己二哥突突了好幾十下,到底還是開心,也沒再頂嘴,反而聽話的應道,“不添亂,不添亂。”

原來深藏功與名就是這感覺啊,吳三省想,他是時候再往前推進一步了。

為了創造兩人更久的相處時間,很快吳三省便打着人際交往可以更好恢複的幌子,成功游說吳一窮同意吳邪午休後去活動室和其他病人一起打發時間。起初吳媽媽總要不放心的跟去,後來發現吳邪也不同別人說話,就借一本書安安靜靜的坐在借閱室裏看,而他每次看書時,身旁的座位上總會坐着一個穿着藍色連帽衫的年輕人,戴着帽子,埋着頭,幾乎将自己的臉探進攤開的書本裏。

實習醫生脫下了白大褂,這一次換上了連帽衫。

“那人怎麽總跟小邪坐在一起?”

吳媽媽不放心的問道,吳三省煞有介事的跟着附和兩聲,第二天便主動湊上來,用提前想好的說辭打消吳媽媽的疑慮。

“我去查過那人了,他怕光所以老是戴帽子,高度近視所以湊那麽才能看得清。”

虧了這套說辭,吳媽媽沒再懷疑什麽,吳邪就這樣和這個古怪的連帽衫度過了許多個寧靜的下午。連帽衫總是把帽子壓得很低,低到吳邪從沒有看清過他的臉,可吳邪知道這個人就是那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他翻書時手指修長而有力,袖子露出來的地方卻有幾處深深淺淺的擦痕。

吳邪走進住院部大樓時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三樓,要從三樓翻窗出來平安到地,需要走過一段狹長的平臺,越過五個空調挂機,踩上另一段平臺繞到側牆,然後抱着牆面的空調管道滑下來。

沉默寡言的實習醫生仍舊每天溜進房間再逃出窗外,舉止奇怪的連帽衫也每天出現在借閱室的椅子上,就像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不停的出現再出現,補償曾經錯過的時間。

第二天吳邪抱着一本書坐下時,把手裏的紅藥水和創口貼向旁邊的連帽衫推了推。

這一下午的閱讀時間依然沒有任何交流,直到吳邪起身離開之後,一個靈敏的身影從書架後面蹿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吳邪離開的位子上。

“怎麽樣怎麽樣?”吳三省說話跟連珠炮似的,“大侄子他說什麽沒?”

連帽衫搖搖頭,“沒有。”

吳三省不甘心的嘆了一口氣。

“沒說話也沒關系,至少他給了你這個啊!”吳三省指了指桌上的紅藥水,眼珠子一轉,臉上浮起一抹老奸巨猾的笑容,“我說過什麽來着?按部就班不起作用,有時候就需要一些助力才對。”

吳三省太了解自己大侄子了,刀子嘴豆腐心,對普通人都這樣,更別說上心的人磕了哪裏傷了哪裏,都是看破不說破,典型的行動派。隔天傍晚他便帶着這個實習醫生去了一個沒人的樓梯,然後指着下面讓他跳。

年輕的醫生身手矯健的一躍而下,毫發無傷,穩穩落地。

“重來,重來。”平安落下還跳啥跳,“你把姿體的防備有意識去了,好好跳一個,要崴着腳的那種跳!”

于是第二天實習醫生沒出現,借閱室的連帽衫小哥腫着右腳踝一瘸一拐的走進來。

果不其然,這一次吳邪又帶了消腫的藥膏給他。

“很好!很好!”吳三省對目前為止吳邪的反應十分滿意,這些不起眼的小舉動,無一沒在彰顯着他對這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有多麽關心。

可這關心卻又是偷偷的,不是瞞着他人,而是瞞着他自己。

“苦肉計用完之後,接下來這一招叫做欲擒故縱。”吳三省拍拍年輕醫生的肩膀,“你消失的這幾天正好能回去看看,你們頭兒一直問我要人,還威脅再不放你回去就上書請示把你休掉的假期從我假期裏扣。”

和上次不同,這一回對方并沒吭聲。

“怎麽了,舍不得走?”

年輕的醫生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道,“我向自己承諾過,只要找到他,就再也不離開他。”

“承諾通常是會随着情況的改變而改變的,”吳三省攏火點了一根煙叼上,“我知道,這段日子你也不好受你也愧疚,可人往往就是這樣,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真正在乎的是什麽。”

他撣了撣煙灰,煙火星子帶着紅光跳躍着落在地上,慢慢燃盡,再消失不見。

“從理性的角度來分析,大侄子如今已經在潛意識裏習慣你的存在,所以一旦你消失了,他會方寸大亂。”

“可是唯有什麽都亂了,他才能夠清清楚楚看明白自己內心到底要的是什麽,到底是想見,亦或者是不想見。”

“所以回去。”最後一句,吳三省挺直腰身嚴肅的開口道,“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和吳三省預料的一樣,下午的借閱時間僅僅過了半個小時還沒如期看到連帽衫的身影,吳邪就已經明顯的表現得坐立難安。他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起初是一目十行草草看了過去,再後來便什麽都看不進去了,随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內心焦躁的心情已經無法輕易控制。

吳媽媽很快察覺到了兒子的異樣,她生怕是病情又惡劣,忙不疊的按鈴叫了楊醫生和護士來。可吳邪這一次的焦躁又和往常的理智盡失不一樣,他好幾次欲言又止的望向吳三省,每次卻又遲遲開不了口,這樣煩躁的反複讓他像丢了重要玩具的小孩一樣束手無策,不說話也不摔東西,就來來回回兜着步子和自己生氣。

吳三省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知道這很殘酷,可是吳邪必須得邁出這一步。

這一晚一直折騰到半夜,吳邪終究還是沒有張口向他詢問那個人的下落。吳媽媽好說歹說把他哄得睡了,一行人拖着疲憊的身子離開房間,病床上的人卻又悄悄睜開眼睛。

他怎麽可能睡得着。

吳邪心煩意亂的坐起身,胸口在洶湧着翻動着什麽,有一口氣積郁着發洩不出來,鲠在喉嚨口讓他窒息得難受。他想要大聲的吼叫,想要大聲的宣洩,卻只能做出嘶吼的動作,竭盡全力張開嘴,無聲地吶喊着內心的難受和狂躁。

窗戶卻在這時候動了,吳邪驀地坐直身子,生怕眼前只是自己的幻象。

不,不是幻象,窗戶的确被人從外拉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攀着窗臺檐跨了進來。

今晚的月色特別好,窗開的時候,知了聲溢了進來,朦胧的月光也溢了進來。那人就坐在窗臺上,仍舊穿了一聲白大褂,藍口罩,認真的看着吳邪。

吳邪動了動唇,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了。

“你去哪裏了。”

這是他第一次同這個人說話。

可是沒有回答,那人只是從窗臺跳下來,體貼的關上窗,然後直徑走向床邊,沒有遲疑,沒有猶豫,沒有哪怕一點點的後悔和躊躇,在吳邪怔住的那一刻,忽然将他緊緊擁進懷裏。

“我哪裏都不去。”

因為啊,自從上次離開你之後,這漫長而痛苦的日子,讓我煎熬得夜不成寐,徹夜難眠。

年輕的實習醫生伸出手,在懷中人絨絨的腦袋上心疼又寶貝的輕輕一揉,低頭在他耳邊輕語道,“這一次,換我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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