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石尋人
早上起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蛋黃一樣的太陽在天邊露了個頭,散發出明媚卻不刺眼的光芒。
五點五十五分,杜钰琅的電話打到了房間的座機上,“起來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清朗。
“嗯,這就出去。”樂桐溦揉了揉太陽xue,昨晚又沒有睡好起來就覺得頭暈。
“不着急,我在門口等你。”杜钰琅說完挂了電話,她拿好自己的包和房卡出去,果然見他已經在外面了。
兩個人一起去了餐廳,本以為會有很多趕早出去玩的人,卻發現人非常少。大約現在不算是旅游的旺季,而且這家酒店的價格偏高,一般游客不會住在這裏。
杜钰琅取了餐回來,發現樂桐溦已經坐在位置上開始吃了。只是她盤子裏的東西少得可憐,就一個小花卷和一些鹹菜,再加上一碗小米粥便是全部了。
“怎麽就吃這麽點兒?白石村地處偏僻,村裏的條件估計好不到哪裏去,我們回來最快也得下午了,萬一中午在那兒吃不慣,好歹早上吃好一點啊。”杜钰琅說完,才發現樂桐溦的臉色有些發白。
“你怎麽了?”察覺出不對,他關心地問。
樂桐溦輕輕搖了下頭,聲音低弱:“沒事,就是胃不太舒服,過一會兒就好了。”
“你這樣還能坐長途車嗎?不舒服就留在酒店裏休息吧,我一個人去就行。”
“真沒事。一起去。”再次幹脆地拒絕了他的提議,杜钰琅十分無奈,看她臉色已經很難看了,眼神卻依然堅持到固執。
嘆了口氣,他站了起來,“真是拿你沒辦法了,我去拿些吃的帶上吧,路上萬一餓了也不怕找不到東西吃。”
“這裏的東西不讓帶出去的吧?”樂桐溦好歹在五星級酒店待過,一些基本的規定還是知道的。
杜钰琅輕笑了一下,按了按她的肩頭:“那得分對誰。”
他到門口和服務員說了幾句話就回來了,不一會兒,就見一個經理模樣的人畢恭畢敬地拿着一袋食盒走了過來,小心地放在他們桌上道:“您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沒有了,謝謝。”杜钰琅看了一眼道。
“那就好,有什麽吩咐再随時叫我,祝二位用餐愉快。”那人鞠了一躬後就退下去了。
樂桐溦撐着下巴打量着杜钰琅,帶了點調侃地口吻問:“你不是說這次出來要低調嗎?不怕被杜家人發現?”
“我很低調啊,所以我剛才報的是靳函煊的名號。”杜钰琅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而且,說老實話,雲南這一塊兒靳家的名頭可比杜家好用多了。”
樂桐溦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也真夠坑的。不過為什麽靳家在這裏更有名呢?”
“哦,之前忘了和你說,”杜钰琅擡頭看着她,“靳家是做翡翠的,杜競業也是。”
※
前往白石村的大巴班次非常少,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在中途就下車了,兩個小時以後車上就只剩下杜钰琅和樂桐溦以及另外兩個中年婦人。從這一段開始,就沒有高速公路了,幾乎都是被壓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還有偶爾的土路。
樂桐溦坐在靠窗的位置,早上的那陣頭暈感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胃裏也在不住地翻騰。她拼命克制着惡心的感覺,盡量讓自己深呼吸,手關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有些發白。偏偏雲南這裏還大多是盤山路,七繞八拐得讓她本就不舒服的身體反應愈加強烈。
杜钰琅看着她越來越白的臉色心裏着實着急,想喊司機停車卻無奈這就一條道,一旦停下就會堵到後面的車,更何況山區道路随便停車還很危險,他只得先從前面座椅的後背網兜裏取出垃圾袋撕開封口,怕她一會兒會忍不住。
又撐了十幾分鐘,樂桐溦實在是覺得難受得厲害,車在這時猛地一個颠簸,她從杜钰琅手中奪過袋子就吐了起來。因為早晨幾乎沒吃什麽,她也沒什麽好吐的,只是胃裏在不停地泛酸水。過了一陣兒,好容易感覺稍好一點了,她才擡起了頭,任由杜钰琅把手中的袋子拿了過去,自己則把頭靠在了窗戶上。
杜钰琅站起身把垃圾袋扔進了車子前方的垃圾桶裏,回來就看到樂桐溦頭倚着車窗,随着車身的颠簸她的頭也一下下地撞在窗戶上,眉頭不由一緊。他趕緊坐了下來,将她的頭扶了過來放在自己肩膀上。
許是實在沒什麽精神了,樂桐溦沒有反抗,順從地靠在他身上。她的頭發十分柔軟,貼在他脖子那裏感覺柔柔的、滑滑的,有些微的癢,還散發出淡淡的洗發水的清香。
杜钰琅保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就這樣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總算在十點十一分的時候到達白石村。
“現在感覺怎麽樣?”下車的時候看到樂桐溦的腳步還有些虛浮,他伸手扶住了她,接過她的包拿在自己手上。
樂桐溦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一直自诩身體素質很好呢,沒想到剛來就這麽掉鏈子。”
“你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身體素質再好遇到這種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還難受嗎?”杜钰琅關切地問。
“好多了,下了車就沒那麽難受了。”樂桐溦說話的時候環顧了下四周,發現這個車站就像個光杆司令似的立在一大片荒野之中,只有不遠處有個二層的小木屋,一樓沒有房間,空出來放了一些草料,旁邊還停了一輛三輪摩托車。
拿出手機一看,這裏基本上沒有信號了,地圖導航什麽的都刷不出來。對視一眼,兩個人朝着小木屋走了過去。
“有人嗎?”到了屋下杜钰琅大聲喊道。
等了一會兒,二樓的門口走出一個皮膚黝黑、點着水煙的老頭,他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赤着腳站在樓上往下看着他們,操着濃重的口音問:“你們做啥來?”
“老爺子,我們要去白石村裏頭,請問這裏離村子還有多遠啊?走路過去要多久?”
“還遠咯,走去半個時辰吶。”老頭眯着眼回答。
“那還挺遠,”杜钰琅眼睛瞥了下停在一旁的摩托車,指了指道:“那您能送我們過去嗎?”
“一百。”老頭回答地很快,像是專門等着他們問。
樂桐溦拉了一下杜钰琅小聲說:“這也太坑了,我覺得沒那麽遠,咱們幹脆走着去吧。”
杜钰琅低聲道:“肯定沒那麽遠,但咱現在人生地不熟,萬一走岔了還挺麻煩,再說你現在狀态也不好,還是坐他的車吧。”說完,他擡起頭沖老頭喊道:“那就麻煩您送我們一趟吧。”
老頭點點頭,進屋穿了雙拖鞋出來,下樓發動了小三輪車,“上來吧。”
那輛三輪車的座椅也不知多久沒洗過了,也許從買來就沒洗過,黑黑的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還有些油膩的感覺。樂桐溦略一遲疑就坐了上去,倒是杜钰琅緊緊地皺着眉頭,看她已經上去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一屁股坐了上來。樂桐溦明顯感覺到他坐下時身體有些僵硬。
“杜大少爺還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吧?”她看着他別扭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杜钰琅有些尴尬,咳嗽了兩聲轉過頭去,“确是第一次。”
樂桐溦笑着沒再繼續逗他,她看着周圍的景色,其實雲南的鄉村還是很美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造就的喀斯特地貌,看起來有一種壯烈的美感,一塊塊形态各異的岩石,伫立于一片綠毯之中,十分得醒目。
三輪車大概走了十來分鐘的時候,就看到前面有一個村落,村裏都是方才見到的那種二層小樓,二樓住人,一樓養着牲畜或是堆放雜物。老頭把車停在了村口,那邊立了塊石碑,上面刻着“白石村”三個大字。
杜钰琅拿出錢給他,老頭卻伸着手沒動,“一人一百。”
“喂,您這不是宰人嘛!”樂桐溦簡直不敢相信。
“算了桐溦。”杜钰琅給她使了個眼色,村口的一些村民正用懷疑的眼光看着他們,“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把錢遞給老頭。
那老頭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問他們說:“回去咋辦?”
樂桐溦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回去就不用了,這點距離走路也就二十分鐘,我們自己走回去。”
“算你們便宜,一共一百成不成?”老頭锲而不舍地問道。
“走吧。”杜钰琅沒再理他,拉過樂桐溦轉身向村裏走去,身後還傳來老頭粗粗的聲音:“五十行不......”
一直走出去好遠,樂桐溦才嘆了口氣感慨:“我還以為這裏的村民應該很淳樸呢。”
“看他們這裏的生活條件應該挺差的,難得有外人來,不宰你宰誰。”杜钰琅倒是看得很開,他拿出那張報紙的複印件細細比對着,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停了下來,轉了個方向又仔細看了看四周,終于發現了相似的地點。
“你看那裏,是不是就是圖裏的那棟小木屋?”
☆、 番外:杜钰玕——當時只道是尋常
十年前,平市。
九月一日這天大早上八點不到,市重點之一的光耀中學的大門口已經擠滿了陪同孩子前來查看分班考試結果的家長。雖然校方說今年都是“平行班”,可是機智敏銳的家長們早就調查清楚了哪幾個班是所謂的“尖子班”,而哪些班是傳說中的“關系戶集中營”,都在死命地想湊到前面去看成績。
樂桐溦瘦小的身軀奮力在人群中往前擠着,可是人實在是太多了,大多還都是大人來幫孩子看結果,她被淹沒在其中,目光所及都是人家脊椎中部的位置,還要時時提防突然從哪拐出來的一個胳膊肘。
她又使勁往前沖了兩下,卻一不小心被夾在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大叔中間,眼看其中一個屁股一扭就要把她的頭擠住了,後面突然伸過來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往後提了起來,險險地躲開了“臉貼屁股”之災。
“小心一點。”身後傳來一個好聽的少年音,清脆幹淨。
樂桐溦扭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對方幾乎比她高出一頭,不過聽聲音他應該和她差不多大。
“你也是新生吧,要看分班結果嗎?前面人太多了,要不你告訴我名字,我去幫你一起看了,你到那邊槐樹下等我。”少年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後方,對她說道。
樂桐溦覺得這樣麻煩一個陌生人不太好,不過對方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個小大人一樣地說:“都是同學嘛,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你看你這麽小,一會兒被傷到了就麻煩了。”
“那好吧,謝謝你。”桐溦想了下決定接受他的好意,她口齒清晰地說:“我叫樂桐溦,快樂的樂,梧桐的桐,三點水旁的溦。”
少年似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點了點頭,把她推到自己身後說:“去那邊等我。”
樂桐溦按他說的走到了教學樓前面那顆粗壯的老槐樹下等着。這課老槐樹據說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學校還沒建的時候她就在這裏,後來建校的時候特意把她留了下來,時至今日已經成為光耀中學的一個标志,歷屆畢業照都是以她為背景的。
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樂桐溦看着那邊一個個比孩子還要激動興奮的家長,眼中漫起一層淡淡的羨慕和憂傷。一個人來報道的,應該不多吧。不過,剛才那個同學似乎也是一個人呢。
這麽正想着,她就看到了那個少年向她揮着手跑了過來。
剛才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她并沒太看清楚他的長相,主要就記得他穿着淺藍色的長袖襯衣和一條偏黑色的牛仔褲。這會兒在陽光下,她才發現他原來長得這麽好看,眉眼俊秀,挺鼻薄唇,瘦削的下巴勾勒出英氣逼人的線條,身姿挺拔,更凸顯出修長筆直的雙腿,小說裏所說的玉樹臨風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跑過來的少年發現這個女孩子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有些發紅。
“那個,我看到了,我們倆居然是同班同學,都是三班的。”他說話的時候稍微有些喘,大概是剛才跑得有些急。
“啊,是嘛,那真好!”樂桐溦這才回過神來,自己也羞紅了臉,低着頭說:“那我們先去班裏吧。”
少年點點頭,然後率先走在前面帶路,桐溦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眼睛盯着他襯衣的一角,腳步不由自主地去合他的節拍。
到班裏後,便看到已經坐了十幾個同學,還有家長也跟着進來的。
少年走到了靠窗戶的一列第四排的位置,回過頭笑着問桐溦:“我們倆要不做同桌吧?”
“好啊。”桐溦聽見自己嘴快于腦地答應了,其實她想說座位恐怕老師會重新排的,不過看到那雙燦若星海的眸子看向自己時,她就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過你好厲害啊,居然是年級第一!”身邊的人突然感慨地說了一句,看着她的眼神也充滿了崇拜。
桐溦臉上剛剛散去的紅暈瞬間又彙聚了起來,“啊......沒......沒什麽啦,我只是複習的時間比較長而已......”
“別謙虛了,不管是靠刻苦還是靠聰明,能考到第一都很厲害!說起來我們倆還真是有緣分,成績都是把頭的。”
“啊?”桐溦驚訝地叫出了聲,都是把頭的那豈不是說他自己是倒數第一嗎?
“哈哈,我可是個壞學生!”少年沖她狡猾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從自己的書包裏抽出一個本子,随便撕了一片紙下來,“你有筆嗎?我忘記帶了。”
“嗯,有。”桐溦取出了自己小心翼翼放在筆袋裏的削好的鉛筆遞給他。
少年接了過去,在那張不規則的紙上寫下三個漢字,“這是我的名字!”
桐溦湊過頭去看,發現他的字寫得十分好看,用鉛筆都顯得這般清新飄逸。
“杜钰軒?”她輕聲念了出來。
啪!身邊這人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整個人都笑抽搐了,“哈哈哈,我就猜到你肯定不認識,那不是軒,是玕!”
“杜魚竿?你怎麽取這麽奇怪一個名字!”桐溦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某人的臉一下黑了,他拿起紙用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着說,“是杜,钰,玕!記清楚了,我的名字,叫杜钰玕。”
杜钰玕,樂桐溦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想,這輩子她大概都不會忘了的。
......
七年前,光耀中學初三三班。
手裏的那張同學錄已經被她攥了整整三節課,邊角上因為手上出汗已經有些濕了。
樂桐溦偷偷瞄了一眼身邊正戴着MP3聽歌閉目養神的杜钰玕,心想着他膽子還真大,雖說是自主複習課,但萬一被值班的老師看到肯定又是要臭罵一頓的。
不過她現在最糾結的是,要不要把這張同學錄給他。杜钰玕這個人也不知是什麽毛病,明明畢業在即,大家紛紛開始寫同學錄留言。只有他,不僅自己不買,別人給他的他也一張都不寫,實在被逼得緊了,就在紙上行雲流水地簽上他的大名,除此之外再一個字沒有。
樂桐溦特別想讓他給自己寫,準确地說她買這本同學錄九成都是為了他。可是看到之前他是怎麽對待其他同學了以後,她又十分擔心,擔心給他之後得到的是和他人一樣的待遇。
這三年,他們一直是同桌,關系也比別人要好得多。只是她自己清楚,她對他可不僅僅是對死黨的感情,所以她害怕知道她在他的心裏并不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想什麽呢?這什麽?”杜钰玕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看到桐溦手裏握着張紙,上面還用厚厚的習題冊壓着,不由好奇心大起,順手一抽就給抽了出來。
桐溦反應過來伸手去搶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杜钰玕看了一眼手上的東西,俊秀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同學錄,給我的?”
心髒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兒,桐溦白皙的臉龐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石榴,她低着頭十指緊握,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要是,不想,不想填的話就,還,還給我......”
杜钰玕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頂,聲音溫柔地能把人融化:“傻瓜,以後還在一起,沒有填這個的必要嘛。”
“诶?”桐溦擡頭看着他,“你怎麽能保證還在一起啊?就算是一個學校,也不能保證還是同班啊,更別說是同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杜钰玕眼中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
“你放心,只要知道你在哪,我就能保證去到和你一樣的地方,然後還做同桌好不好?”杜钰玕的聲音十分篤定,讓桐溦就堅信他說的一定是真的。
心裏像是突然少了塊兒大石頭,桐溦輕松地笑了,“那你把同學錄還給我吧,反正你都不填。”
“誰說我不填了!給了我你就別想輕易要回去!”杜钰玕把那張同學錄小心翼翼地夾在了習題書裏,然後望着桐溦一臉壞笑。
“這可是你說的啊,填完了什麽時候還我啊?”桐溦撅着嘴認真地問。
钰玕擺出一個思想者的Pose想了一下,“經本仙測算,待到時機成熟時自當歸還。”
“你就胡謅吧!又想賴皮是不是啊!”桐溦笑罵道,一邊伸手想去戳他的肚子,可是手卻被輕輕地抓住。
杜钰玕看着她,這一次神色認真,他又說了一遍:“不騙你,時機成熟的時候就給你。”
他那樣的表情是桐溦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心裏隐約覺得他要還給她的不僅僅是一張同學錄。
既然他說時機成熟的時候,那她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