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樊思衡帶着挑釁和不屑的話一出口,雅間裏衆人的關注點就都集中在了杜钰琅的身上,等着看他會如何應對。
熟悉杜家情況的人都知道杜钰琅一向不認同杜炜烨的做法,并且由老爺子親自培養出來的他在處事風格上才與杜清譽的理念和觀點更加符合,至于杜炜烨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罷了。
只是在這個時候,面對樊思衡的質疑,杜钰琅卻不能直接将這一番話說出來。不管杜家內部如何,在外人眼裏,都是把杜家看作一個整體的,特別是杜清譽、杜炜烨和杜钰琅還是直系的祖孫三代,在議論時根本不可能把他們分而視之。
倘若樊思衡對平市的大事件有絲毫的關注,就應該已經知道了杜清譽去世、杜炜烨入獄以及杜家控制權易主的消息。在已得知這些的情況下,他依然說出這樣的話,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着他對當前由蔣槐執掌杜家的這一事實持正面态度,至少,不是反對。
一時間,心思急轉如電,樂桐溦的目光在杜钰琅和樊思衡之間徘徊,心裏大概能想明白樊思衡的意圖。他既然已與靳函煊談妥,就不可能轉臉為難下杜钰琅再變卦,他真正想要的,或許并非是一個标準答案,而是杜钰琅的一個态度。
短短的幾秒鐘仿佛被無限拉長,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看着一顆子彈被樊思衡打出,一格一格、一幀一幀地接近杜钰琅,而當杜钰琅終于開口說話的時候,除樊思衡以外的幾個人都不由得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叔叔,您說的沒錯,任何事物如果保持一成不變的話,最終都難免會被時代所淘汰。杜家在經營和管理層面上的确存在一些缺陷,而這些缺陷也直接或間接地引發了一系列問題,從而導致現在這樣嚴重的後果。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更需要盡力去補救和變革,錯誤不可能一直放任下去,缺陷也總得有人來彌補。我認為,過去發生過什麽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當下的選擇和将來的走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以前的杜家會不會衰敗我不知道,但是今後的杜家只要在我手裏,我就不會讓它衰敗下去。”
杜钰琅的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神情嚴肅卻又不失禮節,眼神裏的堅定印證着他不可動搖的決心,不容旁人置疑。
樂桐溦注意到,他在說話時不動聲色地強調了當前杜家落在蔣槐手裏是一個錯誤,而他則一定會糾正這個錯誤。不管樊思衡在暗示着什麽,他都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雅間裏一下又安靜下來,樊思衡眼神犀利地盯着杜钰琅,過了有幾十秒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說得好!年輕的時候就該有這種魄力,将來不愁成不了大事。”樊思衡目光灼灼地挨個從杜钰琅、靳函煊和樊逸凡的身上掃過,“我們這一代人很快就老了,将來可都得看你們的了。”
“別啊爸,您哪有那麽快就老,現在可是正當壯年呢!”樊逸凡在一旁笑嘻嘻地說,手支在腦後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自己的頭發。
樊思衡朝他瞪了一眼,眼神卻已沒有剛才那麽淩厲,“你也該好好學學怎麽管理公司了,這麽大個人成天還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你要是有函煊和钰琅一半的省心我也就能放心退休了。”
“我們追求不一樣啊!公司的事您就別指望着我了,等您再幹個十幾二十年的不凡也長大了,您禍害他去!”樊逸凡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道。
“像什麽話!”樊思衡輕斥一聲,略顯無奈地看了眼其他三人,嘆氣道:“你們有空啊多幫我說說他,眼看都是奔三的人了,每天就知道搞樂隊、玩賽車,一點正業都不務。”
樊逸凡像小孩兒一樣吐了吐舌頭,湊近樂桐溦說:“弟妹,你別聽我爸亂說,我才二十六歲,和你家靳函煊一樣大。”
“都說了是叫嫂子了。”靳函煊瞥了他一眼,然後笑着對樊思衡道:“叔叔,我們說他沒用,我看他是仗着底下還有不凡擋着,根本提不起勁來。”
“不凡還小啊,”樊思衡感慨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樣,把頭轉向杜钰琅:“對了钰琅,今天聽函煊給我講了不少關于‘玉能養人’的故事,馬上就到不凡十七歲的生日了,我想着幹脆趁着這次來了平市,給他弄一個戴着試試。你那裏有什麽好品種不妨給我介紹介紹,價格都無所謂,東西好就行。”
杜钰琅聽後低頭略沉吟了一下,旋即揚眸淡淡笑道:“既然是給不凡的禮物,那等我回去挑選一個合适的送您就是了,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正好,我也有禮物要送給那小家夥,叔叔您就一起帶回去好了。”靳函煊也附和着說。
樂桐溦不禁失笑,人家都要過十七歲生日了,在靳函煊口中竟然還是個“小家夥”。這麽一想,忽然意識到他是姓樊,那全名也就是樊不凡,這名字倒真是有意思。
這一邊樊思衡聽了杜钰琅的話本來要拒絕,但是聽到靳函煊也這麽說,便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笑着默認了。
“弟妹啊,你和函煊結婚也有一陣子了,打算什麽時候要孩子?”樊逸凡吃了一會兒東西不知怎麽想起這事來,連一點鋪墊都沒有就直接問了出來。
樂桐溦剛咽下一口食物,聽到這話吓了一跳,差點就嗆進氣管了。
“咳咳......”她斷斷續續地咳了幾聲,接過靳函煊遞來的水喝了兩口才好,擡起頭面色微紅,“還沒考慮過這個......”
“幹嘛不考慮呢?這可是大事啊!”樊逸凡臉上的驚訝誰都知道是裝出來的,可他偏偏還表現得恰到好處,像是真的在為他們操心似的。
“我們......”樂桐溦暗暗扭頭瞪了靳函煊一眼,心說這種場面你不能指望我一個人來撐吧。
好在靳函煊接收到了她的暗示,呵呵了兩聲對樊逸凡道:“你是不是關心得太多了,不該問的別亂問。”
樊逸凡哦了一聲,樂桐溦稍稍松了口氣,以為話題就到此為止了,卻沒想到靳函煊接下來又說了一句話讓她差點吐血。
只見他神秘地沖樊逸凡眨了眨眼,聲音放低了道:“再說了,二人生活還沒享受夠呢,那麽早要孩子幹什麽。”
樊逸凡又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當即回眨了兩下,“懂的,懂的。”
杜钰琅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樊思衡倒還比較鎮定,清了清嗓子後對靳函煊和樂桐溦認真地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想法都是大同小異,不過叔叔也是過來人了,給你們個建議,孩子啊早點要不是壞事。”
樂桐溦已經恨不得把自己的頭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偏生靳函煊還無比淡定地回應道:“您說的有理,我和溦溦回去後會好好考慮下您的建議的。”
只聽身邊咕咚一聲,樂桐溦一回頭猛地發現樊逸凡不見了,再一看他已經捂着肚子笑得坐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樊逸凡絲毫不顧及形象地開懷大笑,而坐在他另一邊的樊思衡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強忍着不讓自己一腳踢上去的沖動。
不忍直視,實在是不忍直視啊,樂桐溦在心裏默默道。她剛剛本來尴尬地不得了,可是現在看看地上笑趴了的那個,頓時覺得自己沒什麽好尴尬的了。
“好了,快給我起來。”樊思衡拉着臉冷冷地說,眼睛裏面寫滿了恨鐵不成鋼。
樊逸凡又樂了一會兒,然後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笑還沒收起來,坐下後仍是不間斷地插科打诨,全場就數他自己笑得最歡暢。
一頓飯就在這樣一種熱鬧到詭異的氣氛下吃完,之後靳函煊讓司機送了樊思衡和樊逸凡回酒店,他和樂桐溦直接返回公司,杜钰琅則是要給樊思衡選玉需得回杜家一趟。
“真是難以想象......”等回到靳函煊的辦公室,就剩了他們兩個人,樂桐溦才終于抒出一口氣感嘆道。
“怎麽,被樊逸凡吓到了?”靳函煊剛才喝了酒,這會兒有些慵懶地仰靠在沙發上,側過頭來眼神略顯迷離地望着她時兩人的額頭幾乎要挨到一起。
樂桐溦想往開坐一點,但是發現自己已經坐在沙發的邊緣了,只好別過頭去說:“沒有被吓到,只是覺得有些超出想象,本來我還以為他會是個很厲害的人,但是沒想到竟有些像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靳函煊嗓子裏發出兩聲輕笑,“樊逸凡可不是什麽纨绔子弟,你別看他那個樣子,他也是擁有哈佛法學院和商學院雙碩士學位的人。”
“真的?!”樂桐溦吃了一驚。
“嗯,我和他說起來還算是同班同學,不過之前并沒打過交道,直到後來有次參加波士頓的一個賽車比賽的時候才熟了起來。”靳函煊半閉着眼睛說。
樂桐溦愣了愣,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問過靳函煊之前的情況,他在哪裏上的學,學的又是什麽,她通通都不知道。
“這是什麽表情,是不是突然發現你老公比你想象得還要厲害?”靳函煊忽然睜開了眼睛,伸手輕輕地将她的臉轉過來面向自己,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底。
那雙眼睛平時就足夠吸引人了,現在又添了幾分迷醉之色,璀璨得宛如漫天星河。樂桐溦被他看得呼吸一滞,連心跳似乎都停了一拍。
“嗯,溦溦?”較之大提琴還要絲滑醇厚的嗓音在耳邊盤旋萦繞,靳函煊的臉比方才更靠近了些,樂桐溦忘了躲避也是避無可避,整個人在他視線的籠罩中動彈不得。
“你說,樊叔叔的話,我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啊?”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沒羞沒臊沒羞沒臊啊~~~~看不下去了捂臉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