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水蓮花

賀秋冬抱着體驗生活的态度策劃這一趟行程,買票的時候考慮到三男三女,最終選了四人一間包廂的硬卧。

蔣晚穿過高級軟卧的複古紅車廂,到了隔壁白皮泛黃的硬卧車廂,巨大的落差沉到心底,氣得發了好一通脾氣!

賀秋冬趕緊解釋:“本來我們五個人,兩個女生可以定高級軟卧,但是後來不、不是加了一個嘛,要是再定高級軟卧,多出來的女孩怎麽辦?你給我錢的時候,我已經同你解釋過了,而且我也去查過,那會兒高級軟卧已經被訂完了。”

馮今看賀秋冬一張臉急得通紅,幫腔道:“是呀,小意是臨時加的,能買到硬卧兩間包廂,沒有其他人共享已經算運氣好的了。你忍一忍,等過了蒙古,車上會下一批人,到時候同列車員說說,看能不能升級到軟卧去。”

蔣晚也不是非要生氣,硬卧的環境差點就算了,女孩們擠在一個車廂還能互相照顧,只是這一路長途漫漫,天氣悶熱,要在一張床塌躺五個晚上,對她這種“不洗澡會死星人”來說簡直天方夜譚。

江遠骐看不慣大小姐的做派,在旁諷刺道:“當個甩手掌櫃還要挑三揀四,我們又不是你管家。真受不了的話,現在下車回家還來得及。”

舒意知道是因為自己才沒訂到高級軟卧,心下愧疚,同賀秋冬道了歉,又拜托江遠骐少說兩句,打商量道:“後面還有旅客要通過,我們不要擠在過道裏,先各自回包廂吧,有什麽事等安定下來再說,好不好?”

馮今趕忙招呼男生進了包廂。

蔣晚仍意難平,見舒意為難才妥協,随手将移門半拉上,才說了大實話:“我那個在呢,要是不好洗澡,不光只是臭了,粘粘的,還不舒服。”

女孩子們都懂每個月一次的不适,蔣晚接着說,“還有你呀,你天天跟我厮混,咱倆的時間差不多。我至少不是第一天了,難受歸難受,不會疼得死去活來,你第一天怎麽辦?”

舒意扶額:“臨時決定要去,光顧着收拾行李準備簽證之類的,我忘記這回事了。”

“什麽?”

蔣晚露出一個服氣的笑容,看到舒意比她還慘,莫名受到了安慰。

“雖然作為姐妹非常不應該,但我還是想笑。你可怎麽辦呢?俄羅斯簽證我們都辦好了,就你和秦歌兩個沒弄好,到時候估計又是一通麻煩。”

“是呀。”

舒意也覺得頭皮發麻,但為了不讓蔣姑奶奶再受刺激,還是安撫道,“走一步看一步,沒有你想得那麽難,實在不成我就一路躺過去吧,不動就不會出汗了。”

“想得真開!”

秦歌在旁附和道:“出門在外一切從簡嘛,沿途的風景才是旅行的意義。你們先歇着,我去問問乘務員,看能不能征用剩餘的床位擺行李。”

她說完拂了下有些淩亂的頭發,擦着狹窄的過道往一旁走了。

蔣晚這才看清硬卧車廂的環境,就是18型客車的傳統設計,白色鐵皮,藍色格紋鋪墊,一半窗戶可以打開,兩邊上下鋪相對,中間隔着一張小方桌。

秦歌已經選了進門右側的下鋪,把包和零食堆放在上鋪。蔣晚有點生氣,指着她的行李箱說:“什麽意思嘛,不說一聲就把位置選好了?”

舒意扯她手臂:“噓,你小點聲,她的火車票就是這個位子,選它有什麽錯?你這急脾氣能不能改改?”

“我不管,誰都知道一群人出來玩,三個女孩四個床位,肯定有商有量嘛,她最起碼得先支會一聲。”

“你別這麽小氣了,也許她就是順手一放。大家還要相處好多天,這點小事就要斤斤計較,你不得氣死呀?”舒意轉頭打量了下身旁的鋪位,“你好動,就睡下鋪吧。”

“那你呢?”

“我肯定睡你上面呀,睡不着的時候就在上面打滾,吵死你。”

“你敢!”

說是這麽說,蔣晚卻是高興的,與其讓舒意睡到秦歌的上鋪去,還不如在她上鋪,夜裏睡不着還能說說悄悄話。

雖然一上車就引發了諸多不滿,但在一切未知當前,新奇與期待還是更勝一籌。蔣晚的脾氣就像盛夏的雷雨天,來得快去得也快。

水蓮花的葉心才剛汪了兩滴晶露,天已放晴了。

秦歌回來時,見她趴在桌上打開了窗戶,正面朝車站吹涼風。沒有空調,汗珠從額頭滑到面頰,順着發梢蜿蜒深入女孩纖細的脖頸。

白色的裙裝後已經染了一塊水印子,可即便如此,年輕的生命也還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誘惑力。

再看旁邊的舒意,她正拿自備的床單給蔣晚鋪床,腰彎下去,細細窄窄的一圈腰身不時挪動,好像不是風在吹拂她的裙擺,而是她的裙擺在撩撥風的涼意。

好像不是陽光細碎點綴在她肩後,而是她讓那陽光癡纏得挪不開眼眸。

比起蔣晚的美麗,舒意的美靜然得好像一幀電影畫面,任何一個你可以想象得絕美鏡頭擺到她旁邊,她都毫不遜色。

秦歌低下頭,又撩了下黏在臉上的頭發。指腹碰到面頰上一顆硬物,她用指尖掐了下,擠不出任何東西,反倒讓她疼得渾身一凜,只好作罷,把頭發又放下來。

蔣晚看到她已經打開行李箱,把食物和換洗衣物都拿了出來。她戳戳舒意的腰,示意她看秦歌留出來的三分之二床鋪,低聲問:“我們要不要也拿出來?”

舒意點點頭:“你一張嘴停不下來,先拿些零食打發時間,等中午吃完飯再收拾其他的東西。”

“好呀。”

蔣晚便把自己粉紅豹的行李箱從外面拖進來,在舒意的幫忙下擡到床鋪,一開箱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外倒。

舒意用膝蓋抵着床,雙手合抱住一瓶淩空飛躍的晚霜,包裝還沒拆,價格标簽就在底部。她随意一瞄,把晚霜放到小桌板上,拉着蔣晚的手說:“姑奶奶,好幾千的東西呢,您小心一點。算了你別幫倒忙了,去旁邊吧,我來收拾。”

蔣晚也不客氣,丢下手退到門邊,倚在車壁上望着舒意。從小到大不管去哪裏,只要留下來過夜,她的行裝基本都是舒意幫她打理的。

她們兩人好得豈止穿同一條褲子?

手機還沒有在線支付的功能時,她去參加夏令營弄丢了錢包,不敢跟爸媽說,舒意就把錢裝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套娃盒子給她寄過去。

她每次遇見喜歡的東西,也會準備兩份,多出一份給舒意。兩家長輩習慣了總是把“晚晚”和“小意”挂在嘴邊,好像兩個都是自家的親閨女。

蔣晚常常想,如果上輩子她們真的是親姐妹的話,她一定比現在對舒意還要好,好上千倍萬倍。可不知道為什麽,從小到大一直糾纏她的噩夢裏也有兩個女孩,生在同一個冗雜的家族,卻分住着不同的院落,牆頭很高,紅杏伸不過去,黃雀飛不過來,彼此相見要穿過一條轉來轉去的回廊,經過一座時常迷路的花園。

她們不像晚晚和小意。

蔣晚搖搖頭,将胡亂的念頭驅散,轉而想起別的,興沖沖地問道:“小意,剛才給我們拍照的男人,長得好帥呀!他也坐K3嗎?不知道在哪節車廂。天啊,如果他在我們旁邊多好!”

不等她繼續幻想下去,秦歌直接潑了盆冷水:“他好像就是剛才撞舒意的人。”

“怎麽可能?”蔣晚也懵了,仿佛為了駁斥秦歌,她分析道,“雖然都是穿白襯衫,但他明顯個子更高嘛,而且非常有禮貌,還有耐心,我們連續換了好幾個姿勢,他統統都拍得超級好。”

舒意又回想起那一幕,男人修長的手撥動相機的快門,一瞬間風似乎為他們停止了,車站的人、廣播聲、鐵軌轟鳴的叫嚣以及天光雲影,全都安靜下來,安靜得等待他錄入人世間某一個時刻的相遇。

這個世上應該有像他一樣的人吧?哪怕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只是往下過雨潮濕的地磚上随便一站,你就會非常信服他的人品,很難将他與“不禮貌”、“耍流氓”聯想起來。

于是,蔣晚想當然地總結陳詞道:“對,一定不是他。他也去俄羅斯旅行嗎?看他好像一個人,路上會不會孤單呀?”

正說着,移門被敲響。蔣晚探頭一看來人,熟稔地端起大小姐的架子:“你來做什麽?”

馮今咧嘴一笑:“秦歌說她行李箱太重了,放不到上面的儲物間去,讓我來幫幫她。”

蔣晚眉頭一皺,還沒發作,旁邊秦歌已經把箱子重新合上,沖馮今笑道:“你來得正好,我剛收拾好,雖然拿出來很多東西,但還是很重。你把鞋脫了,踩我的床頭往上放吧。”

馮今應好,脫了鞋就往她的下鋪蹦。

秦歌身子一轉,靠到蔣晚旁邊,低聲同她解釋:“另外兩個男生我都不認識,想來想去只好借學長一用了。學姐,你不會介意吧?”

蔣晚素來面子比裏子厚,聽秦歌這麽說,哪怕心裏不高興,面上也要做足大方的姿态:“我為什麽要介意?他和我又沒什麽關系,随便你使喚,反正他愛當老黃牛!”

說完拉起舒意的手直接往外走,只撂下一句:“我們去車尾拍照,你們慢慢放。”

舒意知道她又吃飛醋了,臨出門前同馮今打了個眼色。沒有一會兒,馮今背着相機跑到火車尾來。K3駛出了北京,開往張家口的方向,這段路程風景優美,燕山靈秀一覽無遺。

吹着風,男孩女孩擠在狹小的車壁間,再熱的盛夏也變得享受起來。

舒意回到車廂時見秦歌已經躺下休息了,放輕動作打開随身書包。忽然一張卡從裏面滑落,看清背面的字樣後,猜到是舒楊偷偷塞給她的,她微一抿唇,将黑卡重新放回書包夾層,取了水杯走到外面。

隔壁包廂裏江遠骐正坐在小桌板上,單手挑開白色的窗簾,涼風吹開了年輕男孩臉龐上凝結的沉默。賀秋冬拎着個小水壺迎面而來,碰上她笑呵呵打招呼。

K3沒有電熱系統,全程燒煤,每節車廂有一個鍋爐,舒意還是第一次見,低着腰研究鍋爐上的設計圖紙。餘光瞥見身後有人經過,她沒有擡頭,挪動步子往旁邊閃了閃。

過了一會兒,那人還沒走。

舒意正要起身,一個舒緩的腔調從耳畔響起:“不會用嗎?我來教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