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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丹桂

晚上一起吃火鍋的時候, 得到舒意特殊叮囑的蔣晚,強忍着對祝秋宴發作的心,用高挑的眉毛将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千遍, 最後得出一個結果——你是不是除了襯衫黑褲, 沒有別的衣服?

這麽熱的天, 穿這麽嚴實做什麽?

祝秋宴微微羞赧:“我怕曬太陽。”

蔣晚:……德性, 慣的你。

由于殷照年不在家,偌大的別墅只他們四個,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最驚喜的是梁嘉善的廚藝, 平平無奇的火鍋底料經他一手, 美味地能長胖十斤。

飯後蔣晚撫着圓滾滾的肚皮說:“梁嘉善, 聽說你是我家小意的未婚夫,你們什麽時候結的親?我怎麽不知道。”

“兩家長輩年輕時定下的。”

梁嘉善一邊收拾殘局一邊說, 舒意幫着把碗碟送到廚房,祝秋宴在認真地搗騰洗碗機。

一會兒問加多少水, 一會兒問開什麽模式, 反正就是不讓舒意和梁嘉善說上話。

蔣晚哼哼兩聲, 強行插入話題, 為梁嘉善制造機會:“那你們是娃娃親啊!哇, 好古老的結親方式,都什麽年代了。”

梁嘉善想了一會兒,沉吟着說:“他們原先的打算似乎是讓父親那一輩結親,但不知為什麽最後沒能如願。”

提起這茬, 蔣晚也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還是她家裏人告訴她的。

舒意的母親舒楊是個畫家,非常出名,外公舒禮然也是個畫家,非常非常出名,總而言之就是薪火相傳,淵源深厚,好幾代的書香世家。

而梁家,梁嘉善的父親梁瑾是個名企業家,爺爺梁清齋那就更不得了,開.國.功臣,生意大到海外去,曾在戰争時期提供了不少助力,被授予特殊貢獻勳章,至今還被邀請上□□城樓看閱.兵。

這兩家相識屬于強強聯手,舒禮然原意想将唯一的女兒舒楊嫁給梁瑾,梁瑾似乎也對舒楊情根深種,當年一擲千金為她買下香樟別苑作為求婚之用的傳聞一度傳到今日,可最後兩人卻沒走到一起。

最終舒楊火速地嫁給了殷照年,嗯,一個充滿浪漫情懷的古董收藏家。

所以,蔣晚總結道:“兩家長輩就退而求其次,讓孫子輩來頂上?”

梁嘉善看了眼舒意,沒有否認。

舒意聽完也頗感奇妙,她原先不了解始末,還以為是長輩們閑談之間随口定下的,未必值得當真。

旁人不知道,她卻比誰都清楚。

殷照年與舒楊結婚的時候,家裏好似出了點財政問題,因此入贅舒家,夫妻倆生活算不上和美,經常打鬧,殷照年每隔一陣子就要上演一回“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以此來博舒楊的眼球,奈何舒楊總是一副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态度。

時日長了,夫妻離心,殷照年就越玩越野。他們一直沒有孩子,後來收養了她,因為入贅的關系她就跟了舒楊的姓,稱呼舒禮然為“爺爺”。

倘若他們沒有收養她,那這婚約要找誰去履行?

她想起之前舒楊說過,舒禮然這次從老家來北京就是為了促成兩家的婚事,一時再看梁嘉善,神色間頗有點尴尬。

察覺到梁嘉善正若有似無地打量她,她撓了下耳朵,也假裝搗騰起洗碗機。

祝秋宴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忽的冷笑一聲,一把丢下擦鍋的活計:“不是已經21世紀了嗎?還流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吶?哪來這些落後的鄉巴佬。”

舒意被逗笑了:“您到現在還用着2G,我都沒嫌棄您呢。”

祝秋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梁嘉善看他吃癟就忍俊不禁,接手了祝秋宴的活計,把舒意趕到一旁:“其實我也是回國之後才知道有婚約這件事,你不用感到負擔,不介意的話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朋友,小時候我們也經常在一起玩。”

舒意點點頭。

她還有點印象,小時候梁嘉善情商就很高,在她剛剛來到一個新環境完全無法融入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從善如流地陪在她身旁,和她說話,逗她玩,讓她願意主動分享自己的心事了。

直到他離開,她才漸漸斂去了鋒芒,變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短暫地把自己是“金九”這個身份藏了起來。

“我記得你酒量很好。”梁嘉善回憶着說。

舒意擺擺手,蔣晚從後面湊過來一顆腦袋:“什麽?小意會喝酒?這不可能,她從來不喝酒的。”

梁嘉善笑了笑。

“我說真的,她連紅酒都不喝。”

見蔣晚較真起來,梁嘉善似察覺到自己一時失言,開始找補:“那我可能記錯了吧。”

蔣晚不太相信他的解釋,端看三人諱莫如深的樣子,便知有什麽唯獨瞞着她。蔣晚雙手叉腰,鼓起腮幫子道:“小意!你果真深藏不露啊。”

說完卻莫名地沮喪起來,她看了眼廚房打轉的三人,為自己找個借口,快步走到窗邊。

盛暑的天,即便夜晚溫度下降不少,草地裏也還蒸騰着白日的暑氣,一陣陣熱浪伴着暖風浮上面龐,她捋了捋耳邊的發絲,心頭盤旋着一縷孤單。

和小意在一起這麽多年,不是第一次發現她其實并不了解她。

拒絕老師的栽培,一定要匿名發表作品是這樣;酒量大,和祝秋宴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也是這樣;如今再加進去一個梁嘉善,他們之間似乎有股無形的屏障,将她拒絕在外。

她想觸碰,卻觸碰不到。

猶如心間一直潛伏着的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似乎在過去某一個環境裏,她也曾這樣孤單過。

好像那對被“幽禁”在深牆大院裏的姐妹。

……

筱雅也死了。

火滅了之後,守衛帶人進去清理時,那具燒焦的屍體幾乎與鐵窗融為一體,如何都掰扯不下來,最後無可奈何只能将其屍首斬斷,首尾分離方才能擡出柴房。

謝晚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父親、表小姐,凜冬、筱雅……一個接一個死了,阿姐還告訴她,父親也是被人害死的,她正在調查幕後兇手。

她無法接受平靜的生活中忽然丢過來的一顆顆炸彈,崩潰地問道:“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為你分擔?”

“晚晚,我只是不想讓你難過。”

謝晚一步步踉跄着朝後退,退到退無可退的地步,摔坐在冰涼的地磚上:“既然不想讓我難過,何不一直瞞得死死的,緊緊的,不讓我知道分毫?就讓我那當個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好了,可現在為什麽又想讓我知道了?想讓我難過了?”

謝意嘗試着攙起她,卻被她反手一推,自己往後退了幾步。她心中亦是痛苦不已:“對不起,晚晚,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好你。”

但她失策了,她以一個宅院女子的身份去對抗儲位之争的陰謀,輸在了掉以輕心的位置上。

她沒有想到對方陷害完謝融不夠,還試圖吞并謝家的家財,想要她全家都死于無聲無息的洪流當中。

她無法再坐視謝晚當一只雛鳥,任由賊人宰殺,必要将她拉進局中,讓她親眼看到當局的殘酷。

謝晚腦海中不斷閃過王歌被勒死時滿目瘡痍的場景,凜冬從枯井裏被挖出來時面容凹陷的樣子,以及筱雅與鐵窗互相依附的情态,小腹忽的一陣翻滾,她摳着喉嚨幹嘔不斷,卻什麽也吐不出來,連連失聲。

最終,她被謝意納入懷中。

“晚晚,對不起。”

謝晚枕着她的肩,有氣無力地望着樹梢後半掩着的月色,不太明朗的天,有烏雲遮擋,伴着風浮動,要拼命地占領一席之地,那月色方才能顯露一二。

“我更加難過的是,愛我如命的阿姐,血崩被人驅逐家門差點死在郊外時,我卻毫不知情,這樣愚鈍愚昧的時候,還讓阿姐惦記我的處境,為我發散疼痛的愁思。讓你這樣擔心,作為妹妹的我該是怎樣的無能啊?”

“不要說胡話。”

謝晚搖搖頭,終究未置一詞在謝意懷中睡了過去,第二日她出現在身懷巨富的“元和號”鋪子門口,從糧油鋪到裁縫鋪,從金器鋪到酒樓,她巡視了整整一天。

爾後一連半月,如斯往複。

回到她的明園小腿發酸發脹,丫鬟給她打來熱水洗腳,她嫌燙,不肯放進去,丫鬟勸了一陣未果,正要作罷,謝意推門走進來。

丫鬟都退下後,一面小小的軒窗內燭火搖曳,映出兩姐妹相疊的影子。

謝意半蹲着,托住謝晚一只腳,兜起熱水澆在腳面上。謝晚不知是癢還是怕燙,又或者別的,腳不停地動,一直往後縮,被謝意不輕不重地拍打了一下方才規矩。

然後,看着姐姐為她洗腳的剪影,她眼圈微微地泛起了紅。

謝意說:“我的晚晚真出息了,最近掌櫃們都跟我誇你聰敏。”

謝晚揚起下巴,有些得意:“我現在還在學習階段,等以後上手了,就可以幫姐姐多分擔一些,不必所有的生意都你一人扛。”

“好,我等着那一天。”

洗完一只腳,換了另外一只腳,水接來灑去,逐漸沒了一開始的溫度,可心間卻暖化了開來。謝意起身時腰間忽然一個酸痛,差點磕在腳踏上。

謝晚襪子也顧不得穿了,鞋子也踢飛了,急急忙忙蹦下床扶起她。

見她眼圈也微微泛着紅,謝晚一時沒忍住抽噎了聲:“姐姐,我們一起幸福起來,好不好?”

……

“在想什麽?”

不知什麽時候舒意走到窗邊,喚回了蔣晚的思緒。蔣晚一回頭竟是滿臉的淚水,舒意忙追問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了?”

“沒事,有小飛蟲到眼睛裏了。”蔣晚抹了抹眼睛,“我打電話給馮今,他說待會來接我。”

“你不是說留下陪我嗎?這麽晚了還要回去?”

舒意回頭看牆壁上的挂鐘,已經快十點了。

“袁今到哪了?”

蔣晚一震:“你說誰?”

舒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竟将馮今說成了袁今,一時暗惱不已,偷偷觑了眼蔣晚的神色,故作鎮定道:“沒什麽,我剛才想起來學校裏還有些東西沒有收拾幹淨,明天想回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了。”蔣晚低着頭,“馮今約我明天去水上樂園,你讓那兩個陪你吧,我看他們都要争着當護花使者。”

打趣了舒意一番,蔣晚匆忙拿起随身的包,走出門外。舒意目送她走遠,心裏始終墜墜的,有絲不安,但卻說不出根由來。

梁嘉善收拾完廚房的垃圾,經過她道:“我正好要去丢掉,順便送一送蔣晚。”

舒意心頭一暖,對上他善解人意的目光。

太晚了,一個女孩孤身一人離開,到底不太放心,可看她們剛才談話的樣子,蔣晚似乎有點沮喪,她這才沒有勉強吧?

梁嘉善補充道:“等那個男孩來接他,我再回來。”

“好。”舒意把感謝放在心裏,沖他露出一個笑容。

月色下樹影在浮動,女孩的笑似一捧清泉,澆灌在心田。

梁嘉善低下頭,修長的腿一步步踩着草坪穿過大門。他讓自己不斷回想那抹笑靥,也好忘記這一刻的選擇為那個男人帶來的足以讓他嫉妒的二人空間。

祝秋宴才不要當這種好人,但即便如此,他也還是順着空調管道三步并兩步地掠至屋頂,瞅了眼在街頭拐角處駐足的蔣晚,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

她應該是猜到什麽了吧?所以才急着想要逃離,想要躲起來,獨自一人舔舐孤單的心事。

舒意仰起腦袋問他:“看到馮今了嗎?”

祝秋宴說:“沒有。”

“怎麽還沒來?”

“小姐當人家是開火箭的吶。”

舒意發現這一次祝秋宴回來,好似變得刻薄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小姐剛才已經問了兩個,七禪不介意多回答一個。”

舒意微惱:“上輩子晚晚嫁人了嗎?”

祝秋宴身軀一震。

“嫁給袁今了嗎?”

在她有限的認知裏,那位袁二公子似乎待晚晚極好。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沒有誰比袁今更了解晚晚。

而且看謝融的意思,袁今仿佛也願意入贅謝家,幫助晚晚繼承整個家族。

舒意不禁追問:“他們生了幾個寶寶?”

祝秋宴閉上眼,晚風熏得游人醉,他的思緒似乎飛遠了,但仔細考究,并未能遠去。他只是佯裝走了神,以此來回避小姐的追問。

因為他不想告訴她那個答案——上輩子謝晚死了。

而他,恰是那始作俑者。

……

“祝秋宴。”舒意仰得脖子都快酸了,“你怎麽不回答我?”

“聒噪。”

“啊?”舒意臉頰紅了,他是在嫌棄她嗎?

她剛要再說什麽,忽然一把嫩黃的花蕊從頭頂灑下,濃醉的金桂香氣間傳來男人略帶寵溺的嗓音:“誰讓小姐不按照游戲規則,一口氣問這麽多問題。”

寂靜的夜,月色下洋洋灑灑的丹桂花蕊,夢幻如童話的一幕,漸漸揉碎了舒意的視線。

隔着重重的花影,她不再看得清那個男人,只依稀覺得他是那麽英偉,那麽驕矜,仿佛一個從天而降的神,将她從十數年錦衣夜行的陰暗生活裏拉了出來,為她破開一道光。

如果,他沒有破壞殷照年花重金買回來的這棵百年香桂的話,一切可能會更加恰如其分的美麗。

“祝秋宴!你快住手,我要被罵死了。”她跺着腳說。

祝秋宴笑得肩膀發顫。

随他去吧,是愛是恨,是地獄還是魔障,他都受着了。他一定不會再讓她想起那些傷懷的過去,即便想起,也能叫她全都忘記。

他要守着小姐的天,以身相抵,以魂作償,讓那童話貫穿她的一生。

他是如此期許的、希冀的、祈禱的,甚至乞求的。

但他何曾如願過?

作者有話要說:  晚晚兩輩子都是任性的,三心二意的,唯獨在對待姐姐這個事情上,她是努力的,要給她成長的空間。

而小意也總是扮演着“姐姐”的角色,懷着保護她的美好心願在世道裏掙紮,可惜未能如願。

七禪,嘉善,袁二哥哥,筱雅,凜冬,姜利,其實都是一樣的,究其根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他們沒得選擇,最終都沒能抗争得了命數而已。

這個文真的很難寫,線太多了,我要頭禿了。

有點點後悔哈哈哈。

另外明天不更,為英雄們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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