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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畫廊

舒意親完就後悔了。

她一時間分不清那樣的情愫是來自于舒意還是謝意, 是今時的她,還是往日的她?只覺得渾身燒了起來,理智全無, 滿腦子都是往昔的片段。

在謝家祠堂前對峙的那一幕, 究竟戳中的是誰的心懷?令七禪永生難忘的小姐, 究竟是謝意還是她?

總而言之, 祝秋宴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善變的女孩兒踢下了床,然後在震耳欲聾的跑車引擎聲開進院子的時候,狼狽地躍窗而逃。

活像一個采花大盜。

偏小姐還叮囑一句:“你也不要受涼了, 回到房間快點換身衣服。”

總在提醒他确實發生了點什麽似的。

祝秋宴:嘤嘤。

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 花叢高手殷照年敏銳地嗅到什麽氣息, 将祝秋宴從裏到外打量了一千遍,最後和舒楊嘀嘀咕咕:長相嘛, 倒也沒有比嘉善差多少,氣質嘛, 在同齡人裏勉強還可以。

殷照年已經極端地往客觀方向摻雜水分地評價了, 末了又道:就是不知道家世怎麽樣。

于是, 祝秋宴不動聲色地露出了襯衫下的腕表。

殷照年頓時兩眼放光:這是什麽頂級收藏玩家?20世紀50年代的萬年歷表, 在20世紀末紐約蘇富比古董鐘表拍賣會上曾以1100萬美元成交, 而他手上的這塊更是絕版限量款,遍訪北京可以說不會再找到一塊一模一樣的表。

殷照年激動地快要不能呼吸,被舒楊不滿地掃了一眼,這才極力說服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 他可是古董收藏家,怎麽能夠允許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二百五?也許是騙子,這種表出現在市面上只會有兩種情況,要麽來路不當,要麽假冒僞劣,以他眼光來看,那家夥戴的多半是冒牌貨!

殷照年端上客氣的笑臉,朝祝秋宴身旁湊了湊,末了還嫌不夠,讓阿姨把他的放大鏡拿過來,就這麽正兒八經地對着一桌菜看了看,煞有其事地評價了一番菜色口味,然後假裝漫不經心地看到祝秋宴的手腕上來。

過了一會兒問:“你對寶石收藏有什麽了解嗎?”

祝秋宴說:“不太了解,不過家裏有塊祖母綠的原石,尚未經過打磨,就放在自家花園裏,叔叔要看一下嗎?”

殷照年不無不可地點點頭。

于是,祝秋宴掏出手機,點開了千秋園裏作為假山石組堆放在入園門口的一塊長約一米的祖母綠原石。

殷照年拿着放大鏡只恨不能鑽進手機裏,連連啧嘆稱奇,估價少說10億,居然就這麽擺在花園門口?舒楊連續咳嗽好幾聲才将他的理智拉回來。

殷照年理了理騷包的花襯衫,拍拍祝秋宴的肩膀,想了半天擠出幾個字來:“孺子可教也!”

後來的一晚,殷照年一直拉着祝秋宴談古董收藏,從南往北,從頂級古玩玉器到市井手工玩物,那架勢恐怕秉燭三夜,仍不盡其言。

第二天殷照年就改變了态度,徹底倒向祝秋宴的陣營,還同舒楊說:“我瞧着七禪不錯,小意若實在不想同嘉善相處的話,不如撮合撮合他們?”

舒楊:“殷照年你是牆頭草嗎?”

殷照年偷摸着昨夜祝秋宴作為見面禮送他的一顆價值十萬美元的彩瓷珍珠,頭搖成撥浪鼓:“不,我不是。”

舒楊看他義正言辭的模樣,不禁一笑,抓着他說了會正事。

“小意有幅畢業作品搬到我的畫展去了,還有半個月畫展開幕,到時候你找一些朋友過去捧場。”

殷照年還以為什麽事,随口就道:“你還怕沒人買小意的畫嗎?把七禪和嘉善叫上,還有那個、那個什麽一直嚷嚷着要買小意作品的你朋友的兒子。”

舒楊斜他一眼:“不是買不買畫的事,我想給小意炒炒熱度,最好能一炮而紅。”

殷照年這才回過味來,朝舒楊堆上谄媚的笑:“有您這個大畫家的名頭在前面,小意想不紅都難。這樣吧,畫展開幕前我聯系幾個業內的朋友,再請幾個記者,保管到時候給小意炒得紅紅火火,成不?”

舒楊點點頭,算是滿意了。

不想殷照年話鋒一轉,又道:“你問過小意的意思了嗎?”

舒楊面色陡然凝結。

“賣畫确實是一件小事,價高價低于我們,于她而言都不過是一筆錢而已,可要為她炒熱度,把她帶進圈內,就事關她的前途了。先不說小意願不願意跟你走一樣的路,就說你現在強行把她關家裏這件事,你覺得是長遠之計嗎?你鎖住了她,她的心就不能飛回西江了嗎?”

“我……”

舒楊也不知道,只是當她偶然得知《西江往事》的組圖作者居然是小意,而小意多年以來一直瞞着她在繪畫上的天賦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扼殺她危險的想法。

她坐在床邊,無助地說:“我只是害怕,害怕一旦讓她離開,可能就永遠失去她了。”

殷照年顯少看到她垂頭喪氣的模樣,在他心裏舒楊一直很完美,即便偶爾殘缺,也不是因為他。

但他還是忍不住坐到她身旁安慰道:“小意已經長大了,就算你能捆住她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你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捆住她一輩子嗎?”

“一年也好,兩年也罷,她還這麽年輕,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去送死!”舒楊說,“引擎故障,被重型車輛撞到大河裏,夫妻倆連個全屍都沒有,那得是多大的仇啊!”

“若果真是仇,換作你,你報不報?”

殷照年觑着舒楊的臉色,見她有所緩和,立刻說道,“再者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我們都無法預估明天。你這樣束縛着她,你累她也累,到最後還可能母女反目,值得嗎?”

殷照年算是難得的明白人,當初家裏遇見生意上的難關,舒楊朝他抛出橄榄枝,他想也不想就入贅了舒家。

一方面他對舒楊确實有好感,或者不只是好感這麽簡單,另外一方面則是看透了,管別人什麽眼光,生活是他自己的,酸甜苦辣旁人只是看個熱鬧,個中滋味只自己一人嘗受。

他知自己願意,縱千金也難買一個心甘情願,既然如此,何不去試?

“這麽多年了,小意心裏始終沒能放下家鄉,放下心裏的向往,放下父母的仇恨。她是你的女兒,你還不了解她的性子嗎?飛蛾撲火,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耿烈,那是揉在她骨子裏的金家魂,那是從小就跟着走南闖北練就的孤勇,不要以為她跟着你生活,叫你媽媽,将我們看作家人,裝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她就是你舒楊可以任意搓揉的面團子了。”

舒楊意欲反駁:“難道我就任由她……”

“舒楊,此生有緣能走上這一遭已經夠了,她心裏若有我們,走到天涯海角也會回來。心裏若沒有我們,哪怕就束在腳邊,心也不在一起。”

殷照年誠摯地問她:“你是想要一個愛你的女兒,還是想要一個麻木的活物?”

舒楊難得流露脆弱,靠在他肩頭喃喃:“我想要小意活着,想看她穿上潔白的婚紗嫁人,想她一輩子開開心心,想要活得更久一點,更老一點,可以多陪她一些歲月……”

“最想要什麽?”

舒楊想了想,終于低頭服軟:“開心吧,其他的都不重要。”

……

殷照年的一席話算是為舒意開了一扇門,也為祝秋宴開了一扇窗,不過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在梁嘉善的爺爺梁清齋八十大壽之後。

下午舒意去舒楊的畫廊挑選作品作為壽禮,祝秋宴借口初到北京,也想出去逛逛,請求舒意當免費導游。

舒楊想起殷照年早上在房間吹的耳邊風,對祝秋宴換了一種打量的眼光,這麽一瞧确實還挺滿意,于是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們出門去了。

午後陽光正烈,祝秋宴撐了一把黑傘,信步閑庭般陪舒意走在街頭。這一對遠看就是道風景線,近看更是亮眼,舒意察覺到有街拍在對準他們的時候,下意識把祝秋宴往裏面推,擋住他的臉。

祝秋宴尚且為她昨日的舉動而納悶,如今又添這一遭,不禁五味雜陳,問道:“小姐這是做什麽?七禪就這麽見不得人嗎?”

舒意沒空搭理他,朝對方搖搖頭,表示不想被曝光。

對方還想上來攀談游說,她立刻拉着祝秋宴逃之夭夭,到了人流少一點的地方,她才說道:“你是鬼啊,萬一上鏡之後頭上冒青煙被人發現了可怎麽辦?”

倒也不是說見不得人,是真見不得光呀。舒意很嚴肅認真地思考了一番整件事的發展,最後說:“我給你買一套黑色防曬衣吧。”

祝秋宴撇撇嘴角:“承蒙小姐厚愛,七禪愧不敢當。”

舒意為自己聰明的小腦袋瓜而感到負擔:“沒關系。”

她居然聽不出他的酸話?祝秋宴更難過了,被舒意擋在牆蔭下、樹影下,到處躲着鏡頭和目光的時候,滿腦子就在想,他怎麽就是個鬼呢?

唉。

不氣也罷。

兩人到了舒楊的畫廊,大抵舒楊提前交代過,有專人在門口等候,領他們去選畫。舒意詢問祝秋宴的意思,考慮到是為老人祝壽,最後選了一幅寫意山水畫,以松鶴延年作為主題。

離開的時候舒意看到宣傳手冊,才知道半個月後舒楊要辦一場新的畫展,忍不住好奇:“媽媽居然又辦畫展,怎麽沒告訴我?這次主場壓軸是哪幅作品呀?”

工作人員低聲說:“是《燕魚圖》”

舒意想了起來:“我剛在畫廊怎麽沒有看到?”

“都在畫室裝裱呢,等畫展那天才會展出。”

“哦,那我可以去看看嗎?”

工作人員立刻變臉:“不,不可以。”

舒楊千叮咛萬囑咐一定不能讓她進畫室,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想必是有什麽特殊安排吧?工作人員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舒意更加困惑了。

路上她對祝秋宴說:“我總覺得媽媽有事在瞞着我。”

每天都在聽牆角的祝秋宴,俨然已經知道舒楊在做什麽打算,卻沒有戳破,也假裝沉思的樣子:“到時候就知道了吧。”

舒意點點頭。

祝秋宴想的卻是,可能需要讨好劉陽讓他打一筆錢來了,不然該怎麽買下小姐出道的第一幅畫作呢?

如此想着,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商場門口,中央空調的涼意陣陣襲來,舒意忍不住心動:“祝秋宴,你吃過冰淇淋嗎?”

祝秋宴搖搖頭,一口拒絕:“招晴說你治病期間不能受涼,我上網查了一下,不能吹空調,不能吃生冷食物,不能下水游泳,這些都包含在內。”

舒意一腳幾乎已經跨入商場門內,又被某位哨兵無情地拽了回來。

她哭喪着臉:“我又不是在坐月子。”

祝秋宴揚揚眉,別扭的小脾氣得到了明目張膽地發洩。“小姐總要坐月子的,現在就當練習吧?”他如此說道。

……

由于舒意沒有駕照,祝秋宴也不會開車,兩人想去後海,只好冒着被擠成肉餅的風險去乘地鐵。果然北京的地鐵無論什麽時間段都會令人耳目一新,臨近下班高峰期更為誇張,舒意夾在其中,幾乎被擠得雙腳離地。

祝秋宴啧啧稱奇,到底還是忍受不了小姐被人撞過來擠過去地受罪,把畫往她懷裏一塞,雙手一攏将她抱高,坐在肩上。

舒意手忙腳亂地抓住扶手,吓得差點尖叫出聲。

“你幹什麽!”她猛拍他的肩膀,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臉紅到無地自容,“快點把我放下來。”

“小姐不用害怕,七禪底盤很穩。”祝秋宴以為她是這個顧慮。

舒意已經羞得捂住臉,低頭靠近他耳畔,急切地說:“我知道你底盤穩。”連火車頂都能爬的人,地鐵上扛個人算什麽!

可現在的問題關鍵是底盤穩嗎?他沒看到大家都在掏手機嘛!

“我不想明天出現在熱搜上!”

女孩子咬牙切齒的口吻,帶着軟甜的馨香,祝秋宴頭腦一熱,還是乖乖地把她放了下來,然後圈出一片領地,将她牢牢地鎖在裏面。

“這樣就沒事了吧?”他還有點得意。

“沒事你個大頭。”

舒意再沒敢把頭擡起來,蜷縮在他的懷裏,聞着他身上好聞的木香氣息,漸漸恢複平靜。随後她對周圍的人眼神示意,不要拿手機拍他們的視頻。

大家感到遺憾,不過都沒勉強。

到了下一站,舒意果斷下車,拉着祝秋宴去打車。心裏打定主意以後不再跟他一起乘坐公共交通,出站時滿腦子還盤旋着那個男人一言不發就把她扛起來的畫面,一顆心又燥又熱,走出老遠才發現祝秋宴沒跟上來。

回頭一看,那個傻子還在站內,不知道怎麽出來。

他用眼神向她請求指導:我要不要無視這個惱人的東西,直接翻出來?

舒意看了眼旁邊已經盯着他半天的保安,連忙朝他揮手,硬着頭皮快步上前,把傻豬給牽了出來。傻豬一邊走一邊還特別求知若渴地發問:“為什麽他們用手機叮一下就可以出來,我卻怎麽叮都沒有用?”

舒意:……

北京比西江交通便利發達許多,祝秋宴身處其中,恍惚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另外一個時代,更可悲的是,他沒有4G手機也就罷了,還在摸索各種軟件APP學年輕人上網沖浪勉強還是罷了,就連買公交卡,進出站臺都要看舒意的眼色行事。

祝秋宴一個土老帽表示自尊很受傷害,決定回去後就發憤圖強。

後海的夜晚會比城市中心稍微涼快一些,兩人下了出租車,一路朝中心區走過去。祝秋宴抱着畫,舒意拿手機搜索好吃的店鋪,看到一家就舉起手機給他看,祝秋宴認真地評價,最後挑了一家日料店。

舒意點着屏幕一邊走一邊說:“你真的一點肉都不吃嗎?你為什麽不吃肉?”

祝秋宴一本正經:“招晴說不吃肉會青春永駐。”

舒意震驚了,忍不住擡頭審視他的面容。唔,确實是非常厲害的駐顏術呢。

心裏又有癢癢的沖動,想捏捏他的臉,看看是不是像他說的那般“青春”,不想剛踮起腳來,就見祝秋宴的目光飄向了前方。

與此同時,一個溫柔的嗓音道:“七禪,是你嗎?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某豬使小性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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