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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1)

舒意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舒楊正坐在床邊, 雙手交叉抵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 又似乎在放空, 直到床上的身影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緊跟着落下去, 拂開她臉頰上汗濕的頭發。

手從枕旁經過時,感受到一股潮濕氣。這只枕頭仿佛變成了一只海綿,擠一擠,裏面的水分讓人思量。

她聲音溫柔:“醒了?”

舒意張嘴, 嗓子沒發出聲來。

“你睡了很久, 先喝口水吧。”舒楊扶着她坐起, 遞了水到她嘴邊,她就着舒楊的手慢吞吞地喝了兩口, 喉嚨有點疼,可能扁桃體發炎了, 有點下咽困難。

她問舒楊:“幾點了?”

“快五點了。”

她看向窗外, 窗簾遮去了大半的光, 隐約可以看到天邊的雲彩。身上全都濕透了, 黏黏的, 很不舒服,她想下床洗個澡,剛一動就對上舒楊的眼神,她僵硬了片刻, 重新躺好了。

舒楊問她:“小意,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

“和晚晚吵架了?”

“沒有。”

“那是怎麽了?你睡了兩天,我真的很擔心。”

而且她一直在做噩夢,夢裏喊着奇奇怪怪的人名,時而哭喘,時而嗚咽,更讓她感到擔心的是,嘉善和秋宴一直在客廳坐着,也不怎麽交流,只是那樣坐着,就讓人感到心慌。

舒意說:“媽媽,我想回西江一趟。”

舒楊一震:“是、是找到什麽線索了嗎?”

“沒有,只是想回去看看。”

她想把周叔送回去,在西江入土為安。她知道那一定是他的心願,他曾經很愛那片天高地闊的原野,也向往大河的奔騰。

他給了她十五年,她想為他做點什麽。

她起身坐了起來,看着舒楊說:“外公要回老家了吧?”

“是啊,他身體确實不大好,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送他回去。只是他一直挂念着你和嘉善的婚事,欠梁清齋的恩情這麽多年沒能還掉,就跟心裏生了刺一樣,總是戳在那裏,非要看你們有個結果才能放心。我也勸過他了,不過他不聽我的。”

舒楊有些無奈。她和舒禮然有了隔閡,這些年本就不親近,若不是助理一再地說老人家身體不好,讓她順從一點,她早該一口回絕了這種老土的“報恩”方式,不過小意一直沒有明确表态,她也拿不準她的意思。

“你和嘉善,你們倆……”

“如果我和他在一起的話,爺爺是不是就能放心回老家養身體了?”

舒楊微微訝異。

“我可以和梁嘉善在一起。”

“小意,這種話不能随便說,嘉善是個很好的孩子,你得對他負責,也得對自己負責,你喜歡他嗎?”可她瞧着,她好像喜歡秋宴更多一些。

舒意笑了一下:“媽媽,我有數的,你不是最近一直找不到靈感嗎?不如趁着爺爺下鄉的時候,同他一起出去走走吧,我也想離開北京一陣子。”

舒楊直覺不妙:“小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媽媽?”

“我哪敢呀,您不是自诩如來佛祖嘛,爸爸那只潑猴都逃不過您的五指山,更何況我?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但請您相信我,我只是最近有點累。”

舒楊會意:“因為感情的事?”

舒意沒有否認,再次望向窗外。殷照年重金移植回來的那棵丹桂經過幾次的摧殘,終于恢複了往日的生機,嫩黃的花蕊墜在枝頭,一簇簇沉甸甸的,好像要将整根枝幹都壓彎,才能顯現出它的重量。

舒楊在夕陽的餘晖中靜靜地審視着她。

孩子長大了,有些心思會藏在心裏不再說出來,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她不想刻意勉強什麽,但或許因為小意不是一般的孩子,她一向藏得很深,像是在僞裝一個角色,時間長了你會分不清她到底是誰,故而舒楊總是有一種飄零感,仿佛這個女孩從未真正在她的生命裏停留過。

舒楊嘆了聲氣,擁住舒意的肩頭:“小意,如果覺得累了,可以停下來。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你覺得只有一條路,可能只是總朝着一個方向走,沒能好好看看旁邊其他的路。有些小路雖然窄,你未必喜歡,但這條路或許更适合你。”

舒意喉頭滾動了下,忍住哽咽:“好,我知道了,謝謝媽媽。”

第二天梁嘉善陪她一起去送舒禮然回鄉,舒禮然見他們站在一起宛若一對璧人,心中很是寬慰,拉着梁嘉善的手叮囑了許多,末了朝舒意點點頭。

她恍惚覺得,這可能是舒禮然作為名義上的親人,迄今為止給到她的最大的善意。雖然微不足道,卻讓她切實地溫暖了一下。

舒楊思來想去還是準備和舒禮然一起下鄉,一來找找靈感,二來老人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她想陪他走完最後的日子。

殷照年當然一起。

他們走了之後,舒意松了口氣,回到家阿姨也暫時離開了,偌大的宅子只剩下伶仃的人影。她的東西不多,簡單收拾了下放在一邊,準備先出門去找蔣晚。

臨到門口,見祝秋宴換了鞋準備跟她一起出門,她腳步停了下來。

“我想一個人去。”

祝秋宴不放心,直覺想說什麽,才剛開口就見她笑了一下。她忽而問:“你知道謝意為什麽為你取名七禪嗎?七是因為你在家裏行七,那禪是什麽意思?”

祝秋宴看着她,心底某種隐晦的直覺在這一刻變得強烈了。

這幾天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跟她說話,也許周奕的離開對她打擊太大,她總是一副很疲憊的樣子,讓你不敢去打擾她,想着給她時間讓她靜一靜,可又隐約覺得不是靜一靜這麽簡單。

很多個時刻他看向她,覺得她已經離他遠去了,而她分明就在身旁。直到她說:“‘禪’是佛教’禪那’的簡稱,梵語的音譯,也有譯為——‘棄惡’。”

“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的忠誠,她從來沒有得到過。”

她說完走了出去,祝秋宴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他總算知道她的異樣在哪裏,一直以來讓他感到恐懼的源頭,好像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向她展示了全貌,他被這個變故打得措手不及,腦子亂哄哄的,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卻還是有個直接的念頭告訴他,不能就這麽放她離開,不能這樣。

他會瘋的。

“小姐,你聽我說,我可以解釋。”

“你什麽都不用說,我只想問你一句,晚晚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像秋天裏枯黃的落葉。

打着旋兒落下來,輕得不值一提。祝秋宴頹然地低下頭:“我沒有想到她……她會那樣。”

顯然他的解釋很蒼白,舒意的聲音有點冷,好像比節令還早一步就将秋天帶了來,那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深秋畫卷,寫滿了蕭索。

“你根本不了解她。”

她甩開他的手,“別跟着我。”

“不行,你……”

他說到一半又頓住了,先前一直沒有告訴她,她的經期快到了,而這一次非常危險。舒楊離開前再三向他确認她的情況,他知道她不想讓他們擔心,也不想讓他們遭到梁家的威脅,才希望他們能暫時離開北京,所以他不得不對舒楊撒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

而這樣糟糕的情況,是因他而起。

一棵繁茂的樹,曾經瀕臨枯死,再怎麽竭力挽回,它的新生也必将充滿嶙峋,你去摸它的枝幹,可以感受到它體內的汁液正在稀薄。

或許是因為內心深處一直無法面對這個結果,私心想逃避,又不想她知道後擔驚受怕,他才一直沒有告訴她實情,可現在似乎到了一個關頭,如果他再不說,那汁液就不再是稀薄,而是徹底幹涸了。

但他該如何開口?才不會令她更加恨他?

舒意等了一會兒,見他幾度掙紮,卻久久沒有下文,心猛的落下去,整個空了。

“你還有要對我說的嗎?”她平靜地發問。

祝秋宴眉頭緊鎖,好像有個深坑:“我、我很擔心你,讓我跟着你,我不上前,只要在你身後确認你的安全就可以,好不好?”

“不好。”她按着胸口某個隐隐抽搐的地方,積攢着一口氣說,“祝秋宴,你知不知道,你的出現,對我而言才是我最大的災難。”

祝秋宴僵住了。

這一刻終于還是來臨了,不是嗎?其實早該想到的,比起活着所帶來的殘酷,這些算的了什麽?祝秋宴搖搖頭,固執地拽住她的手,不肯松開。

舒意拼命地掙紮,她寧可讓自己痛,讓自己受傷,讓自己徹底死亡,變成一根幹涸的木頭,也要向他證明自己的決心,祝秋宴忽而拿不準了,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他僅僅只是猶豫了一秒鐘,就被她徹底地推了開來。

不遠處招晴疾步走過來,一看情形,腳步頓了頓,可轉瞬她還是上前來,附在祝秋宴耳邊說道:“千秋園出事了,劉陽讓你立刻回去。”

他的目光緊緊籠罩着舒意,抿着唇角一言不發。

招晴的視線在僵持的兩人之前來回掃視了眼,道:“前天夜裏千秋園突然蹿起異樣的火苗,劉陽調查了一天,覺得不像是人為,我聽他的描述,好像……好像和詛咒有關。”

祝秋宴身體微動了一下。

招晴說得含蓄:“或許和謝意有關。”

——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複,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那句箴言關乎她的生與死,她的離開與歸來,是祝秋宴的七寸,是堅硬軀殼下唯一的軟肋,數百年間生長在他的心脈處,靠他的血供給着,是一種神經性的反射行為,讓他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可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舒意也看着他,隐隐約約好像聽到了“千秋園”的名字,但她已經無力再追究什麽了。她忽然揉了下手腕紅腫的地方,嘴角翹起一絲弧度,轉身飛快地跑開。

祝秋宴下意識要追,卻才走了幾步,就被招晴喊停了。“七禪,你想她死嗎?”

他無力地垂下手臂。

在一種往複的底色裏,他寧願自己死去。

梁嘉善始終不遠不近地站着,或許從她帶他去見舒禮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發現了某個“真相”。會利用他達到某個目的的女孩子,不會是舒意。

這樣傷害過他的女子,只有她。

可他何曾沒有傷害過她?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某種因果回到了起點,已經不再有追究的意義。祝秋宴忽然轉過頭來,梁嘉善對上他的視線。

兩個男人相對而立,隔着一個錯開的時空,好像回到了某一個遙遠的、泛黃的夜晚。

“是在廠房的時候嗎?”

梁嘉善猜到他想問什麽,默認了。

“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巴雅爾的妻子,阿麗莎。”

“阿麗莎?”

“你沒有印象嗎?”梁嘉善提醒他,“菡萏閣。”

祝秋宴恍然間想起了什麽,看向招晴,招晴也正看着他。阿麗莎是她曾經在菡萏閣時唯一的密友,她們曾一同登臺表演,阿麗莎跳舞,她則彈琴,才藝雙絕,一度被引為佳話。

阿麗莎是老鸨從波斯商人手中買回來的“奴隸”,常年在東部一帶賣藝,會說中原話,性情豪放,也很細致。她看似很好相處,但不太信任菡萏閣裏其他女子,約莫剛來時招晴曾幫過她,所以她待她格外親近一些。

招晴知道後來有人花重金為她贖身,也知道那個人就是謝意。

但祝秋宴不知道。

招晴有一瞬的慌神,她不确定梁嘉善的回憶裏有沒有她的部分,在那個夜晚,發生在水臺上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聽在耳裏,但當時在她身旁的少年睡了過去。她沒有叫醒他,當他醒來的時候,那一場鬧劇已然收場。

隔着湖心兩岸的燈火,她看見謝意在菡萏閣外駐足,然後目光掠過樹影,落在了他們身上。

于是,她輕輕地倚靠到少年肩上。

不是一路人,何必一路前行?她怕他失了分寸,忘了恨,想推他一把,但她沒有想到,就在那一晚謝晚從雀樓跳了下來。

那個女子有天真的剛烈。

至今她仍不屑。

舒意和蔣晚約了一個商場見面,兩人在2號地鐵口碰頭。彼此眼睛一對上,各自笑了出來。

“你幾天沒睡覺了?去做賊了嗎?”

“你以為你好到哪裏去?臉白得像個鬼。”

舒意笑了下,蔣晚戳戳她手臂上的肉:“去買杯飲料喝吧,我口渴了。”

“好。”

兩人逛了一圈,各自買了一杯奶茶,等待的間隙裏舒意問她:“你怎麽回事?”

蔣晚對着小鏡子裏自己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兀自嘆了口氣說:“還能因為什麽,就是和馮今吵架來着,我跟他說出國的事,他倒是挺贊同,還說會等我,結果我一說不想出國,想跟你一起去西江采風,他就不樂意了,也不知道發什麽瘋,跟我吵得天崩地裂,就是說不出個強有力的理由來,你說他好不好笑?”

舒意看着她,一時沉默。

蔣晚小心地觑了眼她的臉色,趕忙道:“真跟你沒有關系,我說了,我想去西江走走看看,找找音樂上的靈感,說不定能寫出個《西江西江》來,等我再回北京大小也是個歌手了。但他有點保守,覺得我這個想法不切實際,現在去國外進修才是務實的,采風什麽的,他覺得不務正業。”

“馮今也是為你考慮。”

“你覺得他說得對?”

舒意想了想,點點頭:“晚晚,你出國吧。”

蔣晚不太高興:“為什麽?”

“我打算去西江了,就這幾天。”

蔣晚拿出手機看了眼日期,再三确認:“這幾天是具體幾號?我馬上回去收拾,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舒意下意識想搖頭,轉念一想,蔣晚不喜歡強硬的态度,如果她一口否決,她只會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她微微地調整了下呼吸:“其實你為什麽想要去西江?我想聽真話。”

蔣晚拿着手機翻來覆去地倒騰,話說得也不走心:“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

“我們可以去其他城市,不一定要是西江。”

蔣晚說:“可那裏不是你的故鄉嗎?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嗎?我也想去看看。”

舒意審視着她,不放過一點細微的東西。但不管她怎麽追問,蔣晚嘴巴都閉得緊緊的,就是不說,這讓舒意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蔣晚一定有什麽瞞着她。

兩人逛了會商場,女孩子買東西大多漫無目的,看到漂亮的衣服就去試一試,遇見心儀的飾品就戴一戴,不過出于某種不太直白的原因,她們最後都兩手空空,一下子就到了中午。

蔣晚問她:“前幾天的事解決了?”

舒意愣了一會兒:“差不多了。”

“那個人,就是……是你以前的叔叔嗎?”

舒意不太想和她聊這個話題,随便應付了句:“一直都是。”剛說完小腹一陣熱流滾動,隐約向下處洩,她有意識地攏緊雙腿,捂着肚子尋找洗手間的方向。

蔣晚發覺:“怎麽了?”見她臉色說白就白,“不會那個來了吧?你帶藥了嗎?”

舒意說:“你別擔心,應該沒事,我這段時間都在針灸治療。”

她們就近找了一個洗手間,蔣晚買了衛生棉送給她,舒意換上後舒服了一些,蔣晚還是不放心,到一家米線店坐下來,趁着午飯時間讓她休息。她臉色差得吓人,蔣晚忍不住摸了摸她的手臂,觸感也很涼。

“怎麽回事?”

“哪一次不是這樣?”

蔣晚有點疑惑,是這樣嗎?或許是吧,之前在火車上的那一次着實把她吓到了。她翻着菜單,迅速戳了幾樣,又點了杯熱的紅棗桂圓茶,特意讓服務生多加一些紅糖在裏面。

她平時粗心慣了,難得細致地照顧一個人,舒意更覺得怪異了。好端端的情況怎麽會有這種轉變?最近唯一有轉變的,大概也就是那唯一的情況了。

舒意問:“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麽?”

蔣晚本就是憋不住話的人,被幾次追問早就要兜不住底了,而且她和舒意太熟了,習慣,小動作,往往一看就知道哪裏不對勁。

見瞞不住,她悶聲道:“嗯,我看到你渾身是血地被人拖了出去,一對護膝落在院子裏,上面全都是血,連裏面的棉絮也被浸濕了。如果我沒有給你做那對護膝的話,他們是不是就沒有機會下手了?”

“什麽時候想起的?”

“就前兩天,我打電話聯系不上你的時候。”

舒意仿佛明白了什麽:“你怕我再出事,才非要跟我一起去西江?”

蔣晚沒有說話,正好服務員送上了紅棗桂圓茶,她捧着試了一下溫度,有點讨好意味的送到舒意面前來。

大概是多加了紅糖的緣故,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隔着淡淡的水汽,舒意筆直地看向蔣晚。

蔣晚感受到肩頭有一股力量沉下,是她靠了過來,随之而來一陣輕顫,她知道她哭了。她哭得很小聲,但肩頭的力量很沉重,蔣晚似乎察覺到事情沒有她想得那麽簡單,那個叔叔也好,她的擔心也好,好像都比不上她心裏某處的缺漏來得震撼。

舒意只是覺得很累,當她做完一場又一場夢,掙紮着從一個混沌的地方醒來的時候,她覺得很累;當她透過狹窄的窗口看到梁嘉善在哀求那個被他稱作“小叔”的男人時,她覺得很累;當她假裝睡着騙過祝秋宴,卻看見他數百年如一日的背影倒映在牆壁上時,她覺得很累;當她被一種“歷史重演”的恐懼深深支配着,急于尋求出路,把他們都送走的時候,她覺得很累。

當晚晚夢見的不是自己死去而是她受傷,想要保護她的時候,她覺得更累了。

這些統稱為因果的物事,将她的生命組織徹底打亂,最後只留下單一的結果——沉疴。

毒瘤長在身體裏,你不拔除它,它就會一直存在。

舒意哭了一會兒,蔣晚拿紙巾給她擦眼淚,也沒有追問她為什麽哭。

兩人沉默地吃着米線,舒意身體很不舒服,但不想讓蔣晚擔心,強忍了一陣,直到眼前出現模糊的晃影,她搖搖頭,再對着米線有了生理上的不适。

她匆忙跑到衛生間,才剛吃下去的一些東西又都吐了,她扶着牆捧了水來漱口,忽然又是一陣劇痛,她幾乎痛得站不住腳,整個人往下墜。

有好心人扶了她一把,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擺擺手,想起蔣晚還在等她,咬着牙爬了起來。

鏡子裏的女孩确實白得像一個鬼。她拍了拍臉頰,擠出一絲血色,快走回米線店的時候,她看到蔣晚的包落在位置上,人卻不在。

她正覺得奇怪,就在這時聽見有人喊了聲她的名字。她一看,蔣晚被兩個男人拖進了樓梯間。

顧不上還在米線店的包,她立刻追上前去,一邊跑一邊調出手機打電話。

看到通話記錄裏熟悉的人名時,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是梁家那個男人,之前在廠房時就該得手,既然梁嘉善把她放走,按理說他們不會再故技重施了,就算反悔,也不應該抓走晚晚。

就這停頓的片刻間,她撞開樓梯間的門,卻不料對方正在等她,直接卡住她的後頸。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樓梯間有他們的接應,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地下停車場。

舒意被扔到車裏的時候,隐約想起這棟商場,似乎是明氏集團的産業。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想起一個人來。

是徐穹?!

她怎麽忘了,上一世的晉王死了,但這一世的他還活着,甚至在梁清齋八十歲壽宴的當天,還被祝秋宴弄了個半死不活。

他出院了嗎?

舒意想起手機裏還沒來得及撥出去的電話,小心地觑了眼旁邊男人的臉色。這是一輛商務車,空間很大,她和蔣晚肩膀靠在一起,左右各有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前面還有兩個,加上司機一共五個男人。

他們都紋了花臂,上車後就垮了腰,神情有點輕松,前面兩個幾次回頭看了她和蔣晚幾眼後,甚至還說了幾句葷話,有點像廣東那邊的方言。

舒意這時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徐穹大概怕惹事,特地從老遠的地方找了道上的人。

這些人看着兇狠,但比受過專業訓練的保镖會好一點,至少可以試着跟他們說話。

“大哥,我肚子有點疼,你可不可以給我點水?”

旁邊一字眉的男人虎着臉說:“別想玩花樣。”

“我不是,你看我像玩花樣嗎”

她疼得快喘不上氣,額頭上汗珠跟下雨似的往下掉,蔣晚見狀更是憂心,幫腔道:“你們沒看到她臉色有多白嗎?這能演得出來嗎?”

一字眉狐疑地瞅了眼,有點猶豫。

蔣晚又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啊?為什麽抓我們?這裏是北京,天子腳下,你們也太大膽了吧?不怕整出人命嗎?”

一字眉心裏有點發虛,說實話他們收錢辦事,也不想搞出別的事情來,要不是那棟商場就是雇主家的,提前得了令随便動手,他們還真不敢光天化日這麽搞。

舒意見他松動,趕緊道:“你們不過是為了錢?錢我也有,對方給你們多少,我給兩倍,可以嗎?你們先讓我喝口水好不好,我真的快、快無法呼吸了。”

前面兩個穿着一黑一白虎豹短袖的兩個男人一合計,給了眼色,很快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送到她嘴邊。

她一邊喝一邊小心地戳手機。

停了一會,她又喝了幾口水,疼痛似乎有所緩解。她朝對方點點頭,黑虎豹來了興趣,問她:“你知道對方出價多少嗎?就能給我們兩倍?”

舒意微笑:“如果我們不值那個價,好端端的,他怎麽會讓你們冒險來抓我們。”

“你知道是誰?”

“大概猜到了,明氏的少東家吧?”

黑白虎豹神色一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到底按捺不住金錢的誘惑:“五百萬,給嗎?”

蔣晚才要開口,就被舒意打斷:“你們五個人,每個人五百萬,怎麽樣?”

“小妞,不要大言不慚。”白虎豹活動了下筋骨,整個人有了光彩。嘴上這麽說着,心已經動了。

“我爸爸叫殷照年,你們搜一下,就知道這筆錢我拿不拿得出了。”

黑虎豹踟蹰了一下,掏出手機來:“哪個殷?”

“殷勤的殷。”

“殷勤怎麽打來着?”

兩個男人讨論了一陣,舒意聽到“嚓”的一聲,似乎屏鎖解開了,旁邊的一字眉沒有參與其中,敏感地察覺到什麽,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舒意故作鎮定地開口:“搜到了嗎?”

“啊,搜到了,你爸是搞收藏的?”

“嗯。”

“乖乖,這古董值不少錢吧?”

舒意說:“嗯,這幾年古董市場複興,價格水漲船高,十幾年前收的一些名表名畫,現在都翻十幾番了。”

“十幾番是多少?”

“你管多少!”白虎豹捶了黑虎豹一拳頭,轉而看向她,“兩千五百萬,能當場給嗎?”

舒意頓了一下,說:“可以,你們先把我朋友放了,找個銀行,我直接轉賬給你們。”

“這不行。”

一字眉顯然精明很多,沒有因為錢而亂了陣腳,他知道一旦出了這輛商務車,外面到處都是監控,他們逃不掉,而且他直覺這個小妞不簡單。

太鎮定了。

“你要放人也行,現在都手機轉賬,卡號我給你。”

舒意說:“不行,金額太大了,得去銀行辦理。”

“那沒什麽好說的了,對方直接給現金。”

黑白虎豹不甘心,還要再游說游說,被一字眉瞪了一眼,都有點認慫。也是,想得太多未必能得到,但只要把這兩個妞送到約定的地點,他們就能直接摸到一筆錢。

想想還是這個來得比較爽快。

舒意嘴角一勾:“沒膽。”

“你說什麽?”黑虎豹掏掏耳朵,“你說誰沒膽?你吓唬誰呢?就你們兩個,我單手就能撂開,能怕你?”

舒意拿準了這是根一點就着的炮仗,持續激他,黑虎豹哪能被一個小姑娘這麽輕視?撩了袖子就要來揍她,被白虎豹攔住。白虎豹讓他不要沖動,他嫌白虎豹窩囊,一來二去自己倒先打了起來。

舒意趁機找到通話記錄,在上面的那幾個,是誰都不要緊了。

半分鐘後,震動消失。

眼看他們自家起了內讧,越打越兇,舒意旁邊的一字眉忽然大吼一聲:“再吵都給我滾!”說完掄起她藏在後面的手,連扯帶拉地一只手機飛了出來,剛好掉在黑虎豹懷裏。

一看通話界面,黑虎豹當即火了:“你耍我呢啊!”

窗戶搖下來,手機立刻被扔出去砸了個粉碎。

“剛才誰逮的她?怎麽沒有沒收手機?是你嗎?”

“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你他.媽是傻bi嗎?”

“夠了,別吵了。”

一字眉說:“全都給我閉嘴,馬上快到了,拿了錢立刻走人,別給我惹事,誰惹事我弄死誰。”

他一開口,車內鴉雀無聲,看出來他是這群人的頭了。他看着舒意,眼神裏一閃而過玩味的色彩,轉瞬變得沉寂。

舒意還要再說什麽,黑虎豹翻出膠帶,立刻封住了她的嘴,好像很怕再受她蠱惑似的。蔣晚往後一縮,也沒逃得過被貼嘴的命運。

折騰了一路,舒意已經精疲力盡。手機被丢掉的一瞬間,她很明顯感覺到身體被抽幹了,強撐的一口氣洩了,身體的疼痛更加明顯。

她漸漸感到眼前發白,耳朵轟鳴,周遭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失去意識前,她感到晚晚朝她靠了過來,旁邊有人在喊:“血?哪來的血?怎麽都是血?”

應該是她的吧?她想,不過已經沒關系了,她好累。如果沒有更強烈的痛感将她拉回現實,她可能就此沉睡過去了。

舒意不記得過了多久,可能有一個小時,可能只有幾分鐘,她再次被人一扔,重重砸在地板上,頭撞到某個尖銳的物件。

因為一剎那的刺痛,她的意識回歸了。

血順着小腿往下,漸漸暈染成一朵花。

走廊上有聲音響起,雖然不太熟悉,但她可以聽出來是徐穹在說話。

“這邊兩個房間,你自己選。”

“漂亮嗎?”

“你說呢?”

“從哪搞的?”

“這個你別管。”

“我是不管,反正搞出人命來有你老子擦屁股,快給我看看,我要挑個胸大的。”

“盲選,沒窗。”

“賣的什麽關子?你知道我的喜好,直接說吧,在哪一間?”

“你剛才吸了不少吧?”

“呵,你說呢?再來晚一點我人都要看不清了,腦袋快糊了,你別跟我繞彎子,快,這邊一間行不行?我忍不住了。”

徐穹沉吟着,說:“行。”

門鎖咔噠一聲,舒意感覺有人走了進來,踢了她一下。她被翻過來,頭頂燈光刺眼,她一時沒看清,只覺來人很高。

等看清的時候,徐穹在她旁邊蹲了下來。

舒意剛要開口,他手指壓住唇:“噓。”然後,他通過手中的遙控器,打開了牆上的擋簾。

擋簾後面是一面防偷窺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的情形。舒意的視線飄了過去,瞳孔驟然縮緊。

“晚、晚晚。”她沒有力氣,聲音微弱。

徐穹興致勃勃地看着對面,一邊說:“這家夥看到女人就挪不動腿,前一陣被查出來得了病,估計日子也不長了,你應該猜到是哪種病吧?他今天很嗨,我來看看,啊,下午兩點,結束的話至少五點了。三個小時,這麽個玩法,你說那個女孩會不會也染上病?”

“徐穹,放了她!”她幾乎是咬碎牙齒擠出的幾個字眼,整張臉都漲紅了,眼睛裏冒着火。

徐穹似笑非笑:“蔣晚,呵,長得挺不錯的,身材……唔,也很火辣,胸比你大。你瞧瞧,這家夥興奮地腿都發顫了。”

隔壁應該是沒有關門,舒意可以清晰聽到那個男人尖叫的聲音,已經脫了褲子,只剩一條寬松的褲衩。蔣晚一直在哭,在求饒,在尖叫,爬出了視野,又再被拖回視野。她越是反抗,對方越是興奮。

“可惜了,上輩子沒玩到,這輩子還是便宜別人了。”

舒意的心猛的被揪住了:“你……”

“怎麽?當我還跟上回一樣毫不知情啊?得虧那家夥給我一通暴打,倒是把我打醒了。”

但也把他打壞了,男人沒法再做那檔子事,活着還有什麽樂子?他龇了龇牙,冷冷道,“打我的是他吧?”

“我不知道。”

“別跟我裝。”徐穹挑起她的下巴,見她奄奄一息的樣子,有點咋舌,“只是沒想到,兩輩子都害得你這麽慘,你還維護他。”

舒意震住。

徐穹誇張地笑道:“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吧?你以為當初對你下藥害你被趕走的是王歌嗎?錯!是祝秋宴,是他對你下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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