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手起
☆、第十六章 手起
“你還回來幹什麽?”
看着老仆邁進大通鋪,坐在席墊上生悶氣的王十七郎大聲喊道。
“你改姓程好了!反正也不認誰是你主家了!”
“公子,這件事非是兒戲。”老仆肅容說道,“你不要再胡鬧了。”
“胡鬧?你也信那女人的話了?”王十七郎跳起來喊道,“你聽到那女人說什麽了嗎?聽她的話,聽她的規矩?啊呸!”
王十七郎喘着氣,氣的瞪眼。
“我倒要看看,我不聽她的話,會怎麽樣?”
老仆心裏跳了兩下。
不聽她的話會怎麽樣?一定不會很好的吧…
往常人遇到麻煩,都會想辦法周全回避,她倒好,直接就把帶來麻煩的人掀了,而且還不是麻煩已經找上門,而只是才起了苗頭…
這種聰慧機敏立下當斷的心腸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竟然能有,怪不得能讓周老爺這樣的年長武将在面前哭呢。
程家的這個小娘子,哪裏是個傻兒,分明就是能聽音辨弦的蔡文姬。【注1】竟然是這樣的一個小娘子,這門親事倒是撿到寶了。
“你笑什麽笑!”
王十七郎說完話見無人應答,再擡頭竟然看到老仆在咧着嘴笑,更是火冒三丈。
都是再看自己的笑話嗎?
被那傻兒笑,被那傻兒的下人打,又被自己的下人笑!
“你們就留在這裏跟着那女人吧,我現在就走。”
又是動不動離家出走的把戲了。
老仆對大家使個眼色,随從們立刻習慣的上前圍住,抱腿的抱胳膊的嚎哭的勸慰的哀求的好容易安撫下來,哄着洗漱換衣,又嫌棄大通鋪硬臭髒不肯睡,正想法安置着。門被人敲響了。
打開門竟然是周家的随從。
“你來幹什麽?”王十七郎瞪眼喝道。
“我家娘子讓你們過去。”周家的随從神情倨傲的說道。
過去?現在想起認錯了?怕了?晚了!
王十七郎啐了口。
“滾。”他很幹脆罵道。
周家的随從果然轉身就滾,老仆早搶着拉住。
“小哥,娘子有什麽吩咐?”他恭敬的陪笑問道。
“娘子說。你們住這裏可能不安全。”周家随從慢悠悠說道,“不過。娘子也說了,去不去的随你們。”
不安全?
老仆打個哆嗦。
“哎呦哎呦她真以為自己是未蔔先知了?先說不下雨…”王十七郎哈的喊道,話說一半噎了下,好像真的沒下雨…反正不管了,那也是湊巧的緣故,“又說什麽不安全,她以為她誰啊?”
他還要說什麽。卻見老仆已經轉過身。
“收拾東西,去程娘子那裏。”他說道。
随從們立刻應聲是,開始忙忙的收拾東西。
“你們幹什麽?你們到底姓什麽?”
王十七郎的叫罵聲穿透屋子劃破夜雖然深但尚未沉沉的驿站。
……
“想不到這馮呆子竟然這麽機敏…竟然讓他逃過一劫,看來只能放他進城了。”
“進城?這馮呆子查的一手的好賬。等他進城就是你我的死期!”
驿站不遠處一個村莊裏,臨近村邊的一間院落裏,屋子裏還透着燈火,窗上映照兩個身影,一個坐着。一個正來回踱步。
如果那被馮林打的半死的小吏如果此時在這裏的話,就會認出來這二人一個是太倉路轉運司的書辦,一個是稅吏。
稅吏來回踱步,面色沉沉。
而書辦則神情淡然,還端着茶碗喝茶。
“時間什麽的都拿捏的很合适。怎麽會沒成?”他問道,“是不是劉中自作主張了?這小子仗着幾分聰明,總是愛畫蛇添足。”
“應該沒有,方才人來說主要是因為不知道哪裏冒出來一群人,抱打不平。”稅吏沒好氣的說道,一面惡狠狠的咬牙,“不管他是哪裏來的人,只要從我太倉地盤上過,就給我好好的長長記性!”
“抱打不平也沒錯,當初囑咐他們就是要鬧大,鬧得民意沸騰才好。”書辦說道,語氣慢悠悠,不急不躁,“只是這馮呆子完全不似傳聞中那麽呆嘛,是我們判斷失誤了。”
看着這書辦不僅不急,反而笑眯眯的,稅吏哼了聲,撩衣坐下來。
“又能查賬,又不是呆子,那豈不是更難對付?”他說道,“放他進城,我們太倉路只怕要空一片呢。”
書辦慢慢的撫着茶碗。
“那真是太慘了。”他感嘆說道,似乎已經看到這樣的場面,一個一個的官員被揪出來,剝掉官袍,押解入牢,神情悲憫。
“你就快說怎麽辦吧!城裏的人都等着呢。”稅吏急道。
“怎麽辦?”書辦微微一笑,身子前傾,壓低聲音,“一個人慘,總好過那麽多人慘吧?”
書辦文質彬彬溫溫吞吞,但稅吏卻知道這個在轉運司做了做了三十年的書辦卻不是外表這般。
“那你的意思是…”稅吏也湊過去低聲問道。
書辦忽的伸出手,在他的脖子上劃了下。
仲秋的夜裏,天氣陰涼,書辦的手修長幹瘦,劃過稅吏的脖子,就真的如同刀刃一般。
稅吏打個哆嗦渾身僵直的躲開,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叫聲。
看到成功的吓到他,書辦哈哈笑了。
稅吏有些惱火,惱火這人吓唬自己,也惱火自己在人面前露怯。
“幹什麽?”他不高興的喝道。
“幹這個啊。”書辦笑道。
稅吏摸了摸脖子回過神來,眼睛頓時瞪大。
“殺朝廷命官?”他喊道。
書辦看他一眼。
稅吏忙伸手捂住嘴。
“你瘋了?”他低聲說道,“那可是要殺頭連坐的大罪。”
“那,別人死,總好過自己死吧。”書辦慢悠悠的說道。
稅吏神情陰晴不定下意識的摸着脖子沒有說話。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人死了也不一定是被殺了的,可以是意外嘛。就好像當年吳州管庫一把火那樣。”書辦慢悠悠說道,“咱們自然也能讓太倉的管庫燒一把火,但這種把戲到底是太被動了。也會給那馮呆子把柄,與其如此。倒不如…”
“讓驿站燒一把火?”稅吏下意識的接過話說道。
“王大真聰明,好辦法。”書辦立刻伸出手指笑着贊道。
稅吏伸手打開他的手。
“好你的頭,曹八你別給我扣這帽子,誰想出的辦法誰心裏明白。”他沒好氣的說道。
“你放心,這件事辦了,沒人會被追罪的。”書辦笑道,盤膝坐好。“如今天幹物燥,小方崗驿站又年久失修,着一把火不是很正常的事?”
稅吏坐着沒說話。
“況且,上邊也不會讓這火追查下去的。”書辦又壓低聲音說道。“神兵營的幾個人是提前被朝裏的人打了招呼的,要不然你以為咱們能指使的動?馮呆子日常就愛指手畫腳,早有人對他不滿意了。”
稅吏點點頭神情稍微放松。
書辦笑意淡淡端起茶碗。
“在驿站解決掉最是幹淨利索。”他說道,停頓一刻,壓低聲音。“轉運使大人也是這般想的。”
轉運使大人!
稅吏瞪大眼,旋即又忙伸手掩嘴,似乎方才說話的是他一般。
“可是驿站裏今趟住了好些人…這火要是燒起來,可就控制不住了。”他低聲說道。
“那不是鬧得動靜更大,要說這驿站真該修修了。上頭就是不肯撥下錢來,非要咱們地方出,咱們地方窮成這樣,哪裏修得起,一再給上邊說早晚要出事,早晚要出事,這下出事了吧,等着吧,禦史的彈劾一上,看他們給不給錢。”書辦哼聲說道。
稅吏咂咂嘴,好像他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快些吧,如今後半夜正是人最困的時候,最容易燈油起火,趁着天還未亮,也好辦事。”書辦說道,有些不耐煩的手指敲着幾案。
稅吏一咬牙拍了下腿。
“行,就這麽辦。”他站起來,狠狠的咬牙,“也不是我們跟他有仇,誰讓他倒黴接了這個差事呢,要怪就怪命不好吧。”
一面站起身來。
“我親自去看着,免得再出什麽纰漏。”
書辦點點頭,又想到什麽叫住他。
“驿站裏都查清了,今日沒什麽要員入住吧?”他問道。
“沒有,都查清了,多是百姓,然後就是幾個不入流的官宦,放心吧。”稅吏說道。
書辦點點頭,看着稅吏擡腳出門。
沉沉夜色裏似有腳步聲雜亂的遠去了。
夜色沉沉,喧嚣的驿站終于陷入一片沉靜。
驿站外的程嬌娘的營帳也在經過王十七郎鬧騰之後安靜下來。
半芹看着床榻上閉上眼睡了的程嬌娘松了口氣,小心的轉身在氈墊上躺下來,躺下時又看到程嬌娘床邊栅足案上擺着的弓箭。
就算在行路途中,娘子的習慣也不改,練字,讀書,以及練習弓箭。
半芹微微笑了笑,躺下閉上眼。
低低的腳步聲在驿站的後院響起,但旋即隐沒在黑暗中。
柴房裏亮着燈,透過窗格可以看到其內地上躺着五個五花大綁身上臉上帶着傷的男人,而門口站着兩個兵衛,正揉着眼打着哈欠。
“什麽時辰了,換班的怎麽還不來…”一個說道。
“睡過頭了吧…”另一個靠着牆懶洋洋的說道,話說一半,人猛地一挺,竟然靠着牆溜下去。
對面的人看到了樂了。
“你小子困成這樣,戰鬥站不住了…”他笑道,話音未落,耳邊噗的一聲輕響,他瞪大了眼,伸手捂住咽喉,有血從手縫裏流出來。
“有…”
最後一個音吐出來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落地的聲音驚醒了地上的五人。有些茫然的看着“睡倒”在地上的守衛。
門被推開了。
“王大!”小吏頓時驚喜的大喊出聲。
稅吏沖他噓了聲。
“想死啊。”他瞪眼壓低聲喝道。
身後又進來兩人,幫着把地上的人叫醒松綁。
“王大,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不管我的。”小吏喜極而泣的說道。
稅吏呸了聲。
“沒出息樣。”他說道。一面擺頭,“還能走嗎?快走。”
雖然挨了打渾身疼。但相比于逃命大家還是有力氣的,幾個人互相攙扶着走出屋子。
“王大,就這麽算了?我們就是這樣跑了,日後的身家生計也沒望了…”小吏想到什麽,帶着幾分急躁低聲說道。
人就是這樣,得隴望蜀,先一刻只要保住命就知足。但當保住命的時候,就又想保住榮華富貴。
“放心吧。”稅吏哼聲說道,從衣袖中拿出一物。
隐隐的燈光下,看清此物的小吏瞪大眼。
“火撚子!”他低聲喊道。再看另外兩人,腰中挂着葫蘆,站得近夜風裏有菜油的味道散開,他忍不住牙關磕磕,“這是…這是…”
“快走吧。”稅吏瞪他一眼低聲說道。“你也想陪葬啊。”
小吏回過神不敢再多說話,忙向外走去。
稅吏擺擺手,那兩人沿着牆角向上房摸去。
驿站裏的燈都已經被他們提前用石子打滅,黑乎乎的一片蓋住了六人向外走的身影,邁出驿站的那一刻。身後火光騰騰而起。
“着火了!”
驿站內倒還沒有喊聲,驿站外一聲喊傳來,将六人吓了一跳,擡眼看去見對面不遠處的營帳裏篝火邊守夜的四人站起來。
伴着他們的喊聲,驿站內的人也都發現了,頓時喊聲哭聲混雜成一片。
夜風猛烈,火勢眨眼洶洶。
曹管事等人已經驚醒了,看到這場面心裏都驚駭不已。
“快救火!”
大家便急忙要沖過去。
“去十個人,餘下的留下護着營地。”曹管事大聲的指揮着。
便有人拎着尚未收起的鍋等物就沖過去。
驿站裏已經人仰馬翻,
看着着起來的火,原本心驚膽怯都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喜悅。
想要我的身家性命,沒那麽容易!
小吏得意的回頭看着驿站,火光越來越亮,将他們的隐身地漸漸照亮。
“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稅吏低聲說道,一面自己擡腳要走,卻見那小吏又看向外邊。
“娘的,就是那臭婊子壞我們好事,害的我們挨打!”小吏恨恨說道。
看着他看去的方向,稅吏也看過去,營帳裏救火的人跑出去好些個,餘下的也都站在營帳邊,神情驚愕的對着這邊驿站指指點點。
其中一個營帳裏還走出兩個女子。
“就是他們抱打不平壞了咱們的事?”他問道。
小吏點點頭。
“還把他們好一頓打呢。”他說道,回頭看了眼四個兵丁。
四個兵丁也點頭。
“王大,給我火撚子…”小吏忽的說道,伸出手。
“幹什麽?”稅吏說道,“快躲起來吧,一會兒燒完了你們好出來。”
“我先放把火讓他們也熱乎熱乎。”小吏說道。
倒是真該給這幾個不知好歹的人些教訓。
稅吏遲疑一下将手中的火撚子遞給他,又解下油壺。
此時驿站外人亂跑,混成一片,小吏也不怕被看到,一手抓起火撚子,一手抓着油壺就混在人群裏向營地這邊跑來。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王十七郎披着鬥篷,散了頭發神情驚訝的看着驿站,一面不停的喊,“怎麽好好的着火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因為跑來的人多,随從們都忙守着營帳阻止他們沖過來。
獨有老仆陪着王十七郎,半芹陪着程嬌娘站在營帳外看着大火。
相比于王十七郎的驚訝,老仆則是滿臉驚駭,他看了看大火,又看向程嬌娘。
真的有危險啊……
這簡直是神機妙算未蔔先知!
這怎麽可能?是巧合嗎?
忽的他的眼睛瞪大,看到這個裹着大鬥篷的小娘子猛地掀起衣衫,将手中一物舉起來。
那竟然是…弓箭!
她要幹什麽?
就在他看過去的同時。那娘子已經拉弓搭箭,嗡的一聲,長箭離弦。直向一個方向而去。
而與此同時,混入人群中跑近來的小吏已經帶着興奮将手中的火撚子一晃。另一手的油壺也做出投擲的動作。
去死吧…
就在此時一只箭帶着呼嘯飛來準準的射穿了小吏的咽喉。
甚至沒有一絲感覺小吏就失去了生命,人也仰面倒了下去,已經随着晃動燃着的火撚子落在身上,手裏的油壺也落在身上。
轟的一聲,人群裏突然騰起火光。
正奔跑的人群頓時轟的一聲亂了。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所有人都驚呆了,驿站起來大火,驿站外的人也能自燃了嗎?
站在陰影裏的稅吏以及四個兵衛也呆住了。
失手把火撚子和油壺掉自己身上了?
稅吏第一個念頭想到這個。但不對啊,人怎麽沒有掙紮?
如果是失手的話人肯定會尖叫翻騰撲滅火的,怎麽會一動不動?
不好!這是着火前已經死了!
他旋即反應過來,看向那邊的營帳。幾丈外,夜色火光下明晃晃的箭頭已經對準了他。
“過來!”
夜風裏有尖亮的女聲送來。
這是聲音讓周圍的人都看過來,王十七郎也瞪大眼。
這女人拿着弓箭幹什麽?滅火嗎?
她讓誰過來?
他順着弓箭所指的方向看去。
見火光透紅的夜空下,驿站的一個角落裏站着五個人,其中一個男子也怔怔的看過來。
“不聽話!”程嬌娘說道。松開了手。
稅吏的視線看不到四周,他只看到泛着火光的箭頭越來越近,在那箭頭之後,夜風吹起那嬌小女子的鬥篷,揚起一片陰影。就如同展翅的蝙蝠。
怎麽回事?
這是稅吏的最後一個念頭,箭矢從他的下巴上穿過,死死的釘入咽喉中,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一個後退跌倒在地上,撲騰兩下不動了。
看着死在眼前的人,四個兵衛終于回過神,幾個大男人發出堪比女人的尖叫聲。
殺人啦!
殺人啦!
四周的人也終于反應過來了,頓時更加混亂。
殺人啦!殺人啦!
王十七郎的目光一直随着箭,借着火光清楚的看到一個人是怎麽轉眼死在眼前的。
這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殺人!
而且還是女人殺人!
而且這個女人還是他的未婚妻!
他傻了一般轉過頭看着他的未婚妻…
程嬌娘的手中還握着弓,正從身後腰間抽出一只箭,對準了那邊尖叫的兵衛。
“過來!”她再次吐出幾個字。
嘈雜中那邊的兵衛根本不可能聽到,但王十七郎聽得清清楚楚。
過來…
不聽話…
就去死吧…
不聽話…就會死…
王十七郎咕咚咽了口口水。
“殺人啊!”
他尖叫一聲仰面暈倒過去,遠離這片嘈雜混亂,陷入黑暗安靜中。
老仆雖然沒有暈倒,但已經呆傻了。
“這哪裏是蔡文姬…”他喃喃說道,“這明明就是荀灌…”【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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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蔡文姬六歲聽父親彈琴弦斷,能準确說出是第幾根弦,聽音辨弦,聰慧過人。
注2:荀灌,女,西晉人,十三歲時帶領少數武藝高強的軍士突圍被困之城,替父親請來援兵,解襄陽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