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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認真2

李敏回到辦公室,先問值班護士自己管的那些病人都沒事兒後,就找出傍晚脾切除的病歷夾子,趴在辦公桌上開始狂寫。

首先是術後記錄,這個是有明确要求的:最好在術後的兩小時內完成;最遲不超過十二小時。自己必須在明早六點半之前完成。

然後就是完整的住院大病歷,要在患者入院的24小時內完成。

這些一定要趁早寫出來,天知道今天夜裏和明天下午會不會再有意外發生。

要趕緊寫,還要一字不錯地寫好。

不然最後交上去病歷,被病案室檢查出來有錯別字,那就要扣科裏的考評分數。各科室主任都會選擇在獎金上,把這扣分給體現出來。

跟人民幣挂鈎,誰敢不好好寫呢。

同時這病歷也是具有法律作用的文件,是保護自己的最好盔甲。發生塗改的病歷,萬一需要拿到法庭上,就等于自己動手先把盔甲戳爛了 再披挂這破盔爛甲上陣。

想找死啊!

所以李敏每次寫病程記錄都很認真,更別說完整的大病歷了。可怎麽叮囑自己要靜心些,要好好地工整地寫好每一個字,也難免越寫越快,唯一的安慰是字跡不算潦草。幸好辦公室只有她一個人,沒人打擾,下筆如飛也沒有錯字。

今天的開腹和關腹,給了李敏極大的鼓勵。

明天的手術,一定要再預習一遍局解和手術步驟。

今天的脾切除術,還要對照局解,再看書鞏固一遍。

做一次,要能抵做過十次。

這樣以後再遇到脾切除的時候,可以憑借對脾髒了如指掌的局部解剖,去争取做術者。唔,只是要小心點兒 慢點兒做,應該能夠拿下來的。

幾年的實驗室動手經驗,讓李敏對自己的一雙手很有信心。

完成了這些計劃,李敏滿意地在聞到飯菜香味的時候,結束了今天的所有文字工作。

恰好股骨骨折的患者也做完手術送回來了。才靜下來一會兒的病房,又喧鬧起來。護士長招呼所有人到大夫辦公室裏吃飯。

食堂推來一大桶的白米飯,還有紅燒排骨 糖醋裏脊 西紅柿炒蛋 黃瓜紫菜湯這三個菜。為大家出頭要來這份加班工作餐的梁主任,并沒有在吃飯的人群裏。他撺掇護士長出頭去辦這事兒之後,就回家休息去了。

劉大夫拿出自己的飯盒舀菜裝飯。

“今兒誰點的飯菜?真是夠意思啊。”

“護士長呗。”

“是主任。主任不點頭批準,誰想都沒用。”護士長笑眯眯地把功勞推到主任的頭上。

“謝謝主任。”人人開口向張主任道謝。

張正傑滿意大家的反應。“我在手術室只顧着做手術了,是護士長想着大家夥都沒吃晚飯。你們謝護士長去。”

“謝謝護士長。”

主任和護士長都圓滿了。

李敏吃完飯,見洗手池那邊擠了很多人,便把飯盒塞到更衣櫃裏,與夜班護士交代了去向,就拿着聽診器去幹診病房了。

她慢悠悠地爬樓梯,心裏不斷地回想着今天這兩臺手術。樓梯間突然傳出的尖銳叫聲,然後是嘴巴被捂住的掙紮動靜,吓得李敏差點兒在樓梯上踏空了。

粗壯的陰影裏,好像是有兩個人抱在一起。

“誰?誰在那裏?”

李敏咋膽子大聲地喝問。她的突然發聲,讓樓梯間瞬間消失了聲音。然後是女人的尖叫聲。

“李大夫。李大夫。救命……”

“命”字只說出來一半,就憋了回去。女人的嘴巴又被捂上了。

李敏手扶欄杆向後 再向後,退後到平坦處,她自覺心髒蹦蹦地亂跳。被捂住嘴的女人認識自己,自己單從聲音卻聽不出是誰。

怎麽辦?李敏覺得自己的腦袋快成一片空白了。

她拉開半扇樓梯間的防火門,強自震驚地朝上面喊話:“我不管你是什麽人,我現在跑去病房裏叫人。你認為自己能從樓梯間逃出去麽?”

死一般的沉寂壓迫。

李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聽清楚自己的呼吸。

“我勸你還是放了人吧。雖然這是醫療輔助樓梯,晚間走的醫護少,那也不等于沒有啊。”李敏覺得喉嚨發幹,聲音澀得都聽不出來是自己的了。

“我能在這個時間上樓,也就會有人從這裏下樓。到時候你準備一對三麽?”

李敏強撐着虛張聲勢。

回答她的仍是沉默。

“難道你想逼我尖叫 把兒科的家長都叫來嗎?”

李敏深吸一口氣,就準備“啊”出來的這時候,她的身後傳來腳步聲。

“哎,李大夫,你怎麽站在這兒啊,和誰說話呢?”

李敏回頭,過來的是兒科的護士。她叫不出來這護士的姓名,但她沒少來兒科找冷小鳳,也陪着冷小鳳上過夜班,兒科的護士好多認識她。

有人過來,李敏的膽子立即就大起來了。

“你給我下來。不然我就讓護士喊人了。我告訴你,再上一層是幹診,然後樓梯就鎖死了,你往上是沒有出路的。”

李敏的聲音清脆,刻意加進去的威嚴,讓她的聲線低沉了很多。那小護士緊張地靠到李敏的身邊,抓着李敏的手探頭往樓梯上看。

“李大夫,怎麽了?”小護士聲音發抖。

小護士的問話還有李敏呵斥,顯然讓樓梯中間平臺的男人有所忌憚了,他立即開口說話了。

“李大夫,你別喊人,我們立即就下來。”

李敏回握住那兒科護士的手,她立即發現兒科小護士與自己是一樣地在發抖。

那一男一女居然是牽着手下來的。李敏的眼睛要瞪出到眼眶外了。

那男子非常不好意思地道歉:“對不起啊,李大夫。沒想到吓到你了。”

李敏去看始終低頭的女子。這女子身上穿着護士服,是在崗的打扮。哪科的呢?

“你認識我?你是哪科的?”

那女子在李敏的盯視下,羞惱地甩脫了男子牽着她的手。

“李大夫,你不認識我。我是衛校來實習的學生。”

“那你們這是幹嘛呢?你真要救命嗎?”

那男子開口說話:“沒有,沒有。什麽事兒都沒有。鬧着玩呢。”他見李敏不動窩,眼睛只在他倆身上掃來掃去,清了一下嗓子說:“李大夫,我是呼吸內科的,我姓丁,你要是不信,可以多叫幾個人一起去呼吸病房。我是去年分到醫院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是嗎?”李敏見那女子沒出聲反對,驚吓後的餘怒升起,悻悻地譏諷倆人:“你倆可真會玩。”

實習的護士是七月底進醫院的,比李敏他們早了一周報道。

丁大夫拉着他的實習護士女友下樓了。兒科護士和李敏不約而同地松手,兩人都是一手的冷汗。

大概那丁大夫說了些什麽,聲音太低,李敏和小護士都沒聽清楚。就聽到女孩子尖銳氣惱的尖叫反對:“我沒同意,就是不可以。”

等倆人下樓的腳步聲消失了,李敏對身邊的護士說:“我去幹診病房查房。你有事兒嗎?”

“九點多了,我來鎖這個樓梯門的。李大夫,你坐電梯吧。”

“好,坐電梯。剛才吓死我了。”

李敏雙手交握撫胸,深呼吸幾下後,憋着一口氣,兩級 兩級臺階地往上跨,很快竄到幹診的樓層。到了幹診病房的走廊,見到三兩個在走廊最底端 開着窗戶吸煙的男人,驚魂甫定的李敏,覺得這幾個吸煙的男人可愛極了。

李敏平靜了自己的呼吸後,才走進朱大勇的病房,外間仍是坐了很多人。朱家的老四 趙主任 還有一個護士在裏間。

“趙主任好。朱處長好。”

“好,好。這麽晚,你怎麽來了?”趙主任很吃驚。

“今天傍晚有起車禍,公交車被撞了,受傷的人比較多,我們科都加班。這會兒我得空兒了,就過來看看。老領導有什麽反應嗎?”

“還沒有,但各項指标還是挺好的。現在就看他願不願意醒過來了。”

朱家老四過來說話。李敏與他點點頭,仔細看起護理 醫療的記錄,并将一些要點,快速地記到自己的便簽本上。

趙主任平和地看着李敏忙乎。等李敏抄寫完了,才笑着問李敏:“陳主任在嗎?”

“在的,他今晚也要在科裏待命。”

李敏看着插滿管子的老人,心裏為他感到一絲難過。默默地看了老人家幾眼,臉上的表情沒逃過趙主任等人的眼睛。

“趙主任,我回去了。明天再來。”

“好。明天老領導就能醒過來。”

“那可就太好了。”

李敏回到科裏就去看那個撞傷腦袋的留觀患者。就見李主任把老花鏡挂在脖子上,在艱難地寫着病程記錄。病程記錄的格子太小,他使勁地往後仰着脖子,伸直了胳膊在寫字。

李敏看的眼睛發酸。

“李主任,你說我來記錄吧。”

李主任寫完一整句話,把筆收起來。

“行啊,我就等你過來寫術前準備什麽的呢。”李主任抽出一疊單子給李敏,“我和家屬都談好話了。你把該寫的都寫全了。別落下了什麽。”

“好。”李敏立即做到小桌邊填寫那些單子。

“幹診開顱的術後如何了?”

“很穩定。”

李敏寫好一張檢查單,李主任就拿起來看一張。他伸直了胳膊 腦袋往後仰着,但那認真仔細的态度,就如一幅雕像映在李敏的心裏。

在以後的歲月裏,李主任的身影就永遠地定格在這一瞬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推推基友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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