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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窒息2

李敏把彎盤和卵圓鉗扔給器械護士,和巡臺護士一起去解固定患者的中單子。巡臺護士抖着手使不上勁,李敏朝器械護士伸手:“大圓刀。”

器械護士一愣神,但還是立即把手術刀柄遞到李敏的手裏。李敏對着中單和手術床的虛空處用力劃下去。

“嗤啦啦”,單子被一劃兩段,李敏和巡臺護士忙用身體靠住側過來的 失去知覺的患者。器械護士顧不得自己已經戴好無菌手套,推開器械臺,也過去幫着她倆擋住患者要當啷下去的一只腿。

“趙大夫,你發什麽傻!趕緊過來扶住患者啊。”巡臺護士朝趙大夫喊。

全麻後已經失去全部意識的患者,這時候要是掉下手術臺,很可能會摔出全身性的骨斷筋折。手術間這樣的喧嚣聲和忙亂,讓才刷完手走進來的梁主任愣住了。

“怎麽了你們,這是?”

劉主任眼淚都出來了,她已經顧不得患者的體位,抖着手想給側卧變平卧位狀态轉變中的患者,重新做氣管插管。她只想着盡快插到氣管裏,好能挽救患者的生命。

這時候聞聽梁主任的問話,她側過頭飛快地看了梁主任一眼……哽咽着說:“梁主任,趙大夫把氣管插管插到食道裏了。患者,患者窒息了。”

梁大夫一聽這話,沖上去幫着把患者擺平,對着劉主任喊道:“你別慌,別慌,重新插管還能有救。”他轉頭又對巡臺護士喊:“你去,給我把老周喊過來。”

有了梁主任過來抱住患者的腰承擔主力,李敏和器械護士搬肩抗腿 差點腰脫了,才把患者擺平,劉主任一直緊忙着給患者重新做氣管插管。可在這過程中,趙麻始終站在患者頭部的位置,一動不動如雕像般 木呆呆地發傻。

“過去。”劉主任手扶喉鏡忍不住叱了他一句,“笨手笨腳的還自作主張,誰讓你做氣管插管了?”

趙麻好像沒聽見一樣還在傻愣着。梁主任拽了他一把,把他拖了個踉跄,不過好算讓劉主任有了足夠的操作空間。劉主任抹一把眼淚,扶了扶眼鏡,但是模糊的視線,讓她不能順利操作。

周主任很快沖進來接替了劉主任

——氣管插管一次成功。

這間不大的産後病房,原是2張床位的設計,如今雖加了2張床位,但比起8人間的大病房還是要好了許多。基本都是認識婦産科的某某人,才能住進來的。

李主任看到産婦摟着出生才幾個小時的孩子哭泣。剛才還氣焰高漲 英雄萬丈的男人,如今被兩個男人挾持着 垂頭喪氣地站在妻子的床前,嘴裏吶吶地說着三不着兩的話。

“你現在護着她,你護着她,你能護她一輩子嗎?你能替她考大學 替她當教授嗎?我這麽做也是為了給她一個解脫啊。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嗬,嗬嗬……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好容易有個孩子,卻還是個癡的 傻的。嗬嗬嗬……”

男人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拖長聲音 從喉嚨裏發出哀傷入骨的哭聲,慘烈得讓病房裏的人毛骨悚然,那就像找不到出路的困獸。

李主任不理會哭號的男人,走到産婦的床前,彎腰對産婦說:“孩子如何了?給我看看。”

産婦摟着孩子流淚,情緒非常地激動:“不給,不給,你們誰也別想碰她一下。”

她住在靠牆的床位,又把孩子放在床裏面。她用自己側卧的身體給悄無聲息的新生兒,營造了一個別人無法伸手觸摸到的空間。

“創傷外科嗎?陳院長在不在?産科急診會診。”

……

打電話的護士又重新撥號,電話接通的瞬間,就急急地說:“兒科嗎?麻煩你給我喊一下陳院長,産科急診會診。”

……

“對。是産科。才出生幾小時的新生兒,請他趕緊來,會診單子送外科去了。”

1病室的門外,有大夫在悄悄議論:“聽說這夫妻倆都是×大的老師,結婚十來年才懷了這個孩子。因為是高齡産婦,之前才住院的時候,主任就動員過他們夫妻倆,要做好剖腹産的準備的。”

“是那男的有毛病,偏堅持要自然産,說什麽剖腹産是違反自然規律的。”

“就他懂!什麽癟犢子玩意。”一個年齡有五六十歲的婦人,看樣子是1病室哪個産婦的陪護,她氣咻咻地插話:“不想養,就把孩子送人呗。那不能生養的人家,盼孩子盼得眼睛發綠。他這是造孽呢。怎麽就狠得下手。”

住在門口4床位的産婦說:“剛才護士把孩子送來的時候,我們誰都抱着自己的孩子看。都沒想到那男人突然從他對象懷裏把孩子搶過去,往暖氣片上掄。”

同樣是門口1床位的産婦也說:“虧得那邊3號床的那男的麻利了,他要不用胳膊擋了那一下子,那孩子可能當場就被砸死了。”

陳文強跑的氣喘籲籲地進來,李主任還在勸說産婦呢。“你把孩子給我看看好嗎?讓我看看孩子傷到哪裏了。”

“李主任,怎麽回事兒?”

李主任嘆息着把事情對陳文強說了一遍。陳文強的眉心皺出來深溝,才出生幾小時的新生兒,頭部撞到暖氣片上?

——那還能有活路了嗎?

陳文強把李主任往後拽了兩步,小聲對李主任說:“産婦的精神狀态不對,不能強抱孩子離開。不然她掙紮起來,會誤傷了孩子。先給産婦用鎮定劑。”

“好。”院長發話,李主任心裏有底了。她招手讓門邊守着的護士長進來,低聲對她吩咐了一句,護士長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辦。”

也就是一兩分鐘的功夫,護士長帶着一個護士進來了。

“2床,你該紮針了。”跟在護士長後面的護士,端着一個處置盤,上面擺放着已經抽好藥液的針筒。

“不,不,你們不能碰我女兒。”産婦激動起來,側身把孩子完全遮住了。所有人都擔心她的身體,會壓到孩子或者是遮住孩子的口鼻,造成窒息。

“我們不碰她,是給你打針。”護士長平和地 慢慢地說話。

産婦挺懷疑地回頭去看床邊圍着的陳文強和李主任。陳文強趕緊拉了李主任 還有那哭得眼淚鼻涕滿臉的男人往後退,按着那男人的兩個男子也跟着往門口退。這些人直退到快出門口了,産婦才把遮擋的新生兒面部露出來。

小小的孩子,因為使用了胎頭吸引器,使得她的頭頂部顯得比正常的孩子長出了一大截。護士長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新生兒,只敦促産婦褪褲子打針。

一切都和平時是一樣的。

但産婦仍警覺地問護士長:“是什麽藥?怎麽她們都不打針?”

“是縮宮素,促進惡露盡快排出的。給你看看安剖瓶上的字兒。你在産房用過的。不信你問問她們,誰生産後都要打兩次的。”

産婦懷疑地看周圍同樣都是産後的住院産婦們,見她們都是笑着和自己點頭,才放心地協助護士褪下褲子,由着護士給自己肌注了鎮定劑。

陳文強阻止焦急要上前的李主任。“別急,再等等,等等,等她睡着的。你讓她們把你們科的新生兒模型準備好。萬一産婦驚醒了,準備好抱過來安撫她。還有給她上特護,免得出了什麽意外。”

李主任已經被這婦産科幾十年未遇過的驚變吓傻了。

以前也曾經有過因為養不起,生了孩子以後遺棄在婦産科的;從計劃生育開始以後,只有生了女嬰不要的。但多數會悄悄和大夫先說,給孩子找個不錯的 因為不能生育想抱養的家庭。

但不論哪一種,還真就沒有遇到過 在這樣衆目睽睽之下 就明火執仗地在病房裏虐殺新生兒的事件。

陳院長沒來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是婦産科的主心骨,不能慌亂。等陳文強出面接手處理事情,她覺得自己大腦都是一片空白了。陳文強怎麽說,她就怎麽安排護士長去做。

不大一會兒的功夫,産婦睡着了。

護士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從産婦的身邊抱離。

新生兒室的護士推車進來,把各床的孩子檢查了手牌後都收了回去。一邊還對産婦和家屬解釋:“十一點半的時候再送過來給你們喂奶。”

陳文強接過新生兒,抱着孩子往辦公室去。但孩子的父親趁着按他的人不備,掙紮出來從後面撲向陳文強。

“你不能抱走我女兒。”他狀若瘋狂。

陳文強躲閃一下,把孩子遞給李主任,示意她趕緊抱孩子走。他自己轉頭橫眉怒怼那男人:“你還有點兒人性沒有?我告訴你,這孩子要是有個好歹,你就是殺人犯。”

男人瑟縮了一下,然後色厲內荏地梗着脖子說:“這是我女兒。父叫子亡,子……”

“嘁!皇帝都沒了快百年了,你還照本宣科把封建思想供腦頂上。你們幾個先幫忙按住他。護士長,你給醫務科打電話,讓派出所派警察來。哼,會有人給你講道理的。”

陳文強平日裏是把妻子和女兒都當心肝寶貝一樣地寵愛着,他眼裏怎麽能容下這樣的虐殺女嬰的畜生行徑。

疾走幾步追上李主任,姿勢娴熟地抱過女嬰,掀開粉花襁褓的蓋頭部分,伸手指在新生兒鼻翼下試探了一下呼吸,又摸摸孩子頸部的動脈搏動,頗有些心疼地說:“等會兒你開個腦CT單子,我帶她過去做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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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手……

聽說這事兒的時候,渾身發冷

中國溺斃新生兒尤其是女嬰,歷史悠久。

記得朱德的《我的母親》裏,“後面生下來的,都溺斃了。”

窮,是根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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