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自在
黃色的大麥茶,帶着特有的焦香味。穆傑把茶杯端到鼻子下輕嗅,感覺像極了幼時在瓦片上烤出來的麥粒香味。
李敏也端起輕薄的白瓷茶杯。她慢慢吹着滾熱的大麥茶,盯着茶杯裏泛起的一圈圈細小的漣漪看。氤氲的茶氣升騰,在她的眼鏡片上罩上一層霧氣。李敏摘下眼鏡擱到一邊的桌子上,然後從書包裏翻出眼鏡盒,就着霧氣的水潤,用眼鏡布細細地擦拭鏡片。
穆傑的大手捏着細小的茶杯,他輕呷滾燙的茶水,雙眼凝視在李敏那十根靈活的手指上。一個認真擦眼鏡片,一個認真地端詳擦拭眼鏡片的人。
倆人誰都不說話。
局部的空間中流淌着莫名的安寧祥和的情愫,無聲地将倆人與周圍環境的喧嚣隔離開來。
等李敏把眼鏡帶好,穆傑開口打破了倆人之間的靜谧。“戴眼鏡很麻煩啊。”他的話音裏沒有嘲笑,只有同情的感慨。
李敏把擦好的眼鏡帶上,自我解嘲道:“小時候字還沒認全就抱着小說看,大概小學三年級就近視了。我特別羨慕那些大學畢業視力還1.5的人。”
穆傑笑笑說:“我小時候在鄉下長大,每天就跟在我哥哥們的後頭傻玩,最高興的事兒就是秋收的時候。挎着小籃子揀拾高粱穗 麥穗 黃豆粒等。然後尋個背風的地方把瓦片架起來,用高粱根等燒火,等麥粒烘熟了,就搶着往嘴裏塞。”
“燙不燙啊?”
“燙啊。燙手燙嘴還燙舌頭。可往肚子裏墊點兒總好過餓着啊。”
“那你還能長這麽高?”
“不高怎麽叫山東大漢呢。”穆傑笑笑接着說:“我奶奶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哭起來就跟個小貓仔叫,她生怕我跟村子裏的孩子一樣養不活,常常會額外塞點吃的給我。”
“看不出來。”
“是嗎?我小時候其實很瘦小很單薄,三年/自/然災害年間出生的人,能活下來都是運氣了。後來抓革命促生産的時候,我爸媽回到縣城裏教書,家裏不缺吃的了,正趕上我開始長個,兩三年就拔了起來。”
“一年最多長多少?”
“最多的一年差點長了15厘米。”
“腿疼嗎?”
“疼。天天夜裏疼醒。做夢都能感覺到整個人在往長裏拉。春天還在第一排坐着呢,秋天就移到中間。每學期都往後移點兒。等到九年級的時候,我就坐在倒數第二排。後來上軍校了還長了幾厘米,才有現在這麽高的。”
“現在是多高啊,1米82?83?”
“你看的真準,1米82.5。”
李敏撂下茶杯一笑,伸出左手并攏幾根手指,右手比劃着說:“這是4厘米,這是7厘米。”然後兩手垂直,加上右手的大拇指,再兩手并到一起:“這是10厘米,18厘米。随身攜帶的尺子。我們實習婦産科量臍帶長度的。”
穆傑笑,手指着桌子說:“這桌子長寬高是多少?”
李敏赧然,“我試過很多次,只能看準人的身高和體重。看物總是偏差很多。”
迎客的小夥子端上來兩碗小米粥,“大哥大姐,這是咱們家送的。嘗嘗東北的新小米。”
“現在就有新小米了?”
“大哥,要不怎麽說你們今個兒來的巧呢。昨天還是陳小米呢。滿省城就我們家獨一份是新小米熬粥的。”
“聞着就很香啊。”李敏贊一句。
“那是,我們家的東西都好吃。”小夥子得意地補了一句,應着別的客人招呼走了。
穆傑繼續剛才的話題說:“能看準身高體重就不容易了。”他伸出大拇指在面前一晃,“這邊人行道的寬度應該是6米,對面的應該是7米,馬路的寬度是15米。這桌子是1米2長,80高,70寬.”
李敏露出驚訝和仰慕。
“我們在軍校特意練過的。炮兵和狙擊手估算距離最厲害,他們的考試會實地考距離估算的。”
“在戰場上用得到嗎?”
“當然用得到啊。我是領着一個連的人上去的。距離多遠開槍,”穆傑繼續加茶水,“距離多遠開槍的效果最好,關系到我的戰功啊。”穆傑露出開玩笑的模樣。
“第一次打死人的時候,你怕不怕?”李敏好奇地問。
“怕。怎麽會不怕!錯了一點兒,我那二百來人就完了。後來指揮的人更多了,就沒空去想怕不怕的事兒了。你做手術怕嗎?”
李敏莞爾:“那不一樣的。我們先是做動物實驗,然後見習。就是參觀別人做手術。等到實習的時候能上臺了,先從拉鈎暴露術野做起。從一臺手術下來能撈到打幾個結 到被允許上止血鉗子 動針縫合 動手術刀等中間有一年多的時間過渡呢。”
“我們也是從打靶開始練的。”穆傑在李敏無聲的懷疑的質問目光裏敗下陣來。他承認道:“從打靶到向活人開槍是要命的跨越。可是我不把敵人打倒打死,死的就是我的士兵和我自己了。”
飯店的小夥子端着菜過來了。
“大哥大姐,你們的溜肉段 土豆絲。”
“謝謝。”
“大哥從前線回來休探親假的?”
“嗯,回來休個探親假。”
小夥子放下菜盤,搓着手興奮地說:“檢兵的時候說我不合格,不然我早上前線立功了。我得和老板說說去。我們老板最敬佩你們了。上回英模報告團來省城,我們老板停業一天宴請戰鬥英雄們。”
“別。你讓我們安靜地吃頓飯。”穆傑抓住興奮的小夥子,在他耳邊低聲說:“別打擾我們,就是幫忙了。”
小夥子在穆傑的眼神裏看到認真,然後迅速地在“別壞了我的好事”叮囑中,悄悄地溜走了。再過來上菜也就是安靜地擱下菜就離開。
“你和他說什麽了?”
“我讓他別打擾我們吃飯。他家的菜做的很不錯。這個溜肉段,我就做不到這麽好。土豆絲也切不到這麽均勻。”
“你會做菜?”李敏吃驚了。
“會啊。我媽活着時身體不好,我哥就帶着我們幫我媽做飯洗衣服,我爸幫我媽批改作業。”穆傑的眼神有點兒悠遠。”
信息量有點兒大。
“你媽媽?”
“我媽媽去世十多年了。”
李敏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想到自己剛才在電話裏高高興興地和媽媽嬉皮笑臉地瞎扯,穆傑在一邊傾聽的模樣,她愧疚地說:“對不起。我剛才打電話沒……”
“有什麽對不起的。哎,你媽媽說話的聲音真好聽。一聽聲音就知道她是性格很好的人。”
“是嗎?!我那些同學也這麽說。他們也喜歡和我媽媽聊天。很少有人不喜歡她的。我初中的數學老師說她像《玉色蝴蝶》裏的王丹鳳。你知道王丹鳳那個演員吧?”
“知道。我看過《玉色蝴蝶》那個電影。”穆傑試探着問:“你長的不像你媽媽?”
“是啊。不像。”李敏很遺憾。“我要是像我媽媽就好了。我姥姥從小就說我醜,不像她們家的人。”
“哪裏醜啦。我看你很漂亮的啊。”穆傑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着李敏說。
“那是沒和我媽媽站在一起。我姥姥家裏的人都漂亮,我媽還是他們家最醜的。我小姨最漂亮,比我媽媽漂亮很多的。”
穆傑想不出比王丹鳳還漂亮的人是什麽模樣,他很認真地對李敏說:“你這樣就非常好。你是靠腦袋靠技術吃飯的,不用長得像電影明星那樣。”
李敏手裏的筷子靈活地夾下來紅燒刀魚塊的一排魚刺,點着頭說:“你這話我愛聽。我一直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雖然我媽媽也是靠技術吃飯的。但我不和她一個行業一個城市,就沒人能把我和她放到一起比。不然總頂着那句遺憾的‘你長的像你媽媽就好了’,能把我憋屈死。你說是不是?”
穆傑咧嘴大笑。幸好周圍的這幾桌東北人,哪桌都是在熱熱鬧鬧地喧嘩拼酒,才沒招惹別人注意。
穆傑笑夠了,才對李敏說:“外表很重要嗎?我沒覺得啊。應該是內涵更重要。”
李敏翻他一眼,“比如我像她,”窗外走過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拉耷着眉眼 嘴角下垂。“你願意和我對面吃飯嗎?”
穆傑尴尬,實話實說道:“幸好你不是啊。”
“還不就得了。首先是外表得過得去,然後才是內涵。沒有外表誰會給你機會展示內涵的。要是你只要1米7那麽高呢?”
穆傑想到李敏在電話裏拒絕的那個工科研究生,嘆息道:“幸好我長到了1米83。”
“不是82.5?”
“還穿鞋了呢。”
倆人說說笑笑地吃着中午飯,穆傑會講一點兒南疆的氣候 特色的水果,再穿插一點兒戰地能說給李敏的事兒。李敏也會挑揀着把臨床的事情兒講給穆傑聽,彼此都感覺很自在。然後自然而然地說起護士被家暴的事情。
“你們科那個挨打的護士,她對象太不像話了。居然向女人動手。我們當兵的那些能娶到媳婦的,都恨不能打個板把媳婦供起來。”
穆傑在李敏不解的目光裏做解釋:“當兵的一年有一次探親假,雖然說是雙探親,但還是有10個月的時間不能見面。
若是在城裏,有老人幫着帶孩子的還好點兒。可若是在農村,現在土地都分到各家各戶承包了,不說種地的事兒,家裏少了燒柴 要挑水等力氣活,哪怕是登高要換個燈泡呢,都得女同志自己幹。
讓女同志一個人把整個家都擔起來,想想就太虧欠人家了。”
穆傑晃晃腦袋,強調道:“所以,我那些好不容易才娶到媳婦的戰友,可不得打板把媳婦供起來麽。”
李敏看着侃侃而談的穆傑沉默——他什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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