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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275 夏夜4

潘志正琢磨怎麽應對羅主任的新想法要換兩室一廳呢, 夜班護士過來門口喊道:“主任,急診電話找你。”

羅主任去聽電話,潘志趁機告辭了。

潘志沒往電梯間去,他順着樓梯慢慢下樓。樓道間雖然悶熱了一點兒, 但是無人打擾。

一年的時間裏,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尤其是最近這一個來月,更讓他時時都有在夢中的感覺。只有白天能看到人 黑夜裏伸手便能摟到人, 他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從考上醫大,他就和從邊遠地區來省城讀書的那些同學一樣,都想留在這個繁華的省城。五年大學讀下來, 拼盡全力也沒能直升研究生;憑學習成績也不夠留校……

掙紮那麽久,看着讀研 留校的同學, 真是不甘心啊!

而有的想留在省城的同學,竟然在最後的幾個月裏, 匆忙找了家在省城的女同學,最後博得學生處的憐憫留在省城。

潘志也有那樣的機會。只是他不肯接女生遞過來的橄榄枝。他不認為家境困難的自己, 匆忙間找個家在省城的女同學 進而留在省城是什麽好事兒。

想靠自己留在省城工作 生活, 那怕只有考研這一條路。可一次又一次的考研失敗,就在他開始對自己的智商表示懷疑時,一件從來沒想過的事情,令他對去省城産生了別的想法。

——嚴虹被留在省城 分去省醫婦産科工作了。

潘志至今還記得85年迎新的那天, 自己下夜班被同鄉會的下一級會長喊住:“潘志, 我去學生處查了新生入學名單, 咱們市包括三縣一共考來了六個。我想把同鄉會今兒能走開的分了兩組, 一組白天跟車去火車站接人,一組在報到處這邊接人。”

潘志選了在報到處接人。

嚴虹是被父母親用小車送過來報到的。85年啊,很多人連小轎車都沒有坐過。潘志就是他們中的一員。甚至在離家上大學之前,他連汽車都沒坐過。

那個青澀 漂亮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在報到處和接待的老師 同學說話,他明白這個女孩除了和自己是來自同一地區 同一個縣,再沒有別的相同之處。

這是個與自己不同生活圈子的女孩子。

後來接待處的老師喊他:“潘志,這是你老鄉,你送人去宿舍樓,我們就不另外派人了。”

可能嚴虹早忘了自己曾經帶着她和她父母去宿舍 指點她買飯卡 買鎖頭搶宿舍的儲物櫃的事情了。十一人的房間只有8個櫃子,自然就有人是自己獨用一個櫃子 有人要合用一個櫃子了,這種合用是要延續五年的。

她可能更忘記了自己曾帶着她和她父母把醫大校園逛遍了,把所有生活上可能遇到的麻煩事兒,都先給嚴虹做了備注:

怎麽去圖書館搶座 怎麽在階梯教室聽課效果好……包括挂在食堂牆上的飯盒兜,不能用太好的毛巾縫 飯盒兜不能太幹淨,不然有人會“借用”裏面的飯盒,甚至一借不還,事無巨細都講解了一遍。

那天晚上,嚴虹的父母親請他一起吃飯,潘志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拒絕了是做對了。

後來一邊要實習一邊要準備考研,直到畢業分回家鄉,再沒見過嚴虹 也沒想起過這個有半天交集的 青澀的漂亮女孩兒。

可命運就是那麽地奇妙。

隔了四年,嚴虹被派回到家鄉 自己所在的醫院 醫大的一個老教學點實習。自己當年就是因為實習的時候 在這個教學點表現好才被留下的,不然很可能會被市衛生局派回縣醫院工作。

隔了四年,嚴虹的臉上不見青澀,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一般,打開了最外層的花萼。自己對她的關照她都明白,但是自己要考研 鼓勵她也考研的話,說了又說,她還是沒有完全理解透自己的意圖。

等吧,等嚴虹畢業回來再說。

潘志從知道了嚴虹想做婦産科大夫,就利用自己做外科教學秘書和總住院的身份,找機會帶着她上了很多普外的手術,創造機會給嚴虹練習基本操作技能。婦産科需要的那點兒手術技巧 婦産科那最大的手術子宮全切——在普外科的眼裏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果然,嚴虹在婦産科的實習,得到了帶教老師的贊許和好評。進而因為臨床實習成績突出,進入醫大推薦去省醫的候選人範圍。

真沒想到嚴虹會留在省城!

原以為嚴虹可能也是畢業後就回到自己工作的那家醫院,成為另一個像自己一樣不甘心的小大夫 在緊張的工作之餘疲憊地拿起書本準備考研。

真沒想到嚴虹會留在省城!

潘志覺得自己在懵懂間就努力學習 努力了二十年,最後是自己唯一動心的女孩,指引 搭建了一條進省城的路。

——她是上天眷顧自己的唯一饋贈,是讓自己能平和地看待“哪來哪去”的分配方案 讓自己不再覺得被歧視 讓自己不再有憎恨,她是照亮自己生命的那道彩虹。

想到新婚的嬌美妻子,潘志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想到在宿舍裏等着自己的她,潘志将心靈的沉疴抛去腦後。他加快下樓的腳步,整個人越來越輕松。

陳文強有些惱火地看着女兒,小姑娘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大眼睛,只不過是看向窗外。

“你們爺倆來喝點薄荷水,坐下來慢慢說啊。”小尹端來兩個玻璃杯,爺倆手裏一人塞了一個,細聲漫語溫柔相勸。

“媽,你看我爸呀,一點兒都不通情達理。這麽熱的天,看會兒電視怎麽啦……”女兒喝了半杯薄荷水,朝親媽撒嬌。

“老陳——”小尹架不住女兒的撒嬌,回身看丈夫,想為女兒求情。

“小尹,她開學就高三了,現在還不收心,明年怎麽參加高考?”

“爸——,這不是天熱嘛,熱得人冒汗,坐都坐不住,怎麽看書啊……”

“你這開門開窗的,空氣對流你還嫌熱?”

“那不開窗我不得悶出來痱子啊。”

“你看你像什麽樣子?我說一句你頂一句的。”

女孩立即撇嘴,眼淚含在眼圈裏,欲落不落地要哭了。當媽的心疼女兒,可也知道高考的重要,想想便說:“老陳,咱們帶孩子去你們科走走呗,或許你們科裏涼快,她就能看進去了呢。”

做女兒的不滿意:“媽,他們科裏那麽多病人,有什麽好看的。”

“你爸爸他們科樓層高,或許就沒這麽熱了。老陳,你說是不是?”小尹朝陳文強眨眼。

陳文強一時不解妻子的意思,但不妨礙他做出正确的選擇。他立即說道:“把書包帶着,要是科裏涼快就在科裏看,不然回來給你看電視。”

女孩本來不想動,聽了最後一句卻飛快地收拾好書包,催促爸媽動作快點兒。

“雁兒,大姑娘了,穩當點兒。”小尹耐不過毛糙女兒的催促,出聲提點女兒。

“我是着急去科裏看書。”女兒為自己辯解。

小尹這做媽的怎麽把明白女兒那點兒小心思,但她假裝不懂,還說陳文強:“老陳,你帶好鑰匙啊。”

“帶了。”陳文強嘩啦一聲鑰匙,在最後鎖門。

“爸媽,外面比家裏涼快多了。”小姑娘背着書包,走在父母之間,悶在家裏聽着別人家的電視機聲音看書,對她來說簡直是不能忍受的折磨。

走到兩棟樓的樓空,不少人在樓空出納涼。

“老陳,去哪兒啊?”這是比陳文強資歷老很多與他打招呼。

“陳院長,溜溜啊。”這是與他差不多的。

“嗯,出來走走,家裏太悶了。”

醫院裏也不算涼快。但到了11樓,樓道間的過堂風還是讓人感覺舒服很多了。

“爸,要是家裏這樣,我都能好好在家學習的。”

陳文強帶着女兒往辦公室去,就見裏外屋滿是實習生在伏案狂寫。小姑娘探頭看看,立即不好意思地縮回走廊,大夫辦公室開着門也不涼快。

“媽,這人也太多了,去我爸的辦公室吧。”

陳文強問護士:“李大夫在不在?”

“在樓上呢。”

陳文強出來對女兒說:“這層辦公室裏的都是今天來實習的。咱們去樓上,樓上沒人。”

“小李,是我,老陳。”陳文強敲值班室的門。

李敏趕緊把短袖白大衣穿好,嘴裏應着:“來啦。”過去給陳文強開門。“老師,尹阿姨。”

李敏往裏讓人。

“家裏鄰居都在看電視,吵得她不得學習,我送她過來跟你一起看書。”陳文強解釋一句。

“行啊,我再去拿兩把椅子來。”

“不用,我們倆不在這兒坐,我們去護士辦公室。你倆一個坐床一個坐凳子就好了。”

李敏看看小姑娘說:“你坐凳子吧,我背書不用寫字。”

小姑娘看看屋裏的環境,知道是被爸媽诳得換了個地學習,只能點頭,偏還要提要求:“你們不能關門,關門太悶了。”

陳文強立即答應:“行,不關門。爸爸去門口坐着,免得不認識的人進屋,吓着你們了。”

李敏把辦公桌上的書疊摞起來,看看桌上東西還有些多,就抱去床板上放着,然後捧着那本“白皮聖經”,盤膝坐在光溜溜的木床板上開始默背,時不時地用圓珠筆寫個紙條夾在書裏。

小姑娘看李敏不搭理自己 只認真背書,掃視一遍屋裏的那些書和卷子後,攤開書本開始學習。

陳文強和小尹夫妻倆果真搬了倆把椅子,倆人坐在房門口只要擡眼就能看到做卷子的女兒,倆人相視一笑乘涼,偶爾擡眼看看學習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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