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363 祈禱20 (1)
等到更衣室只有陳文強一個人的時候, 李主任拉耷下臉子了。二十多年了,從陳文強開始獨立拿床, 李主任就沒這樣待過他。
“老陳,你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兒吧。為什麽兒童醫院要把患兒打發去醫大?為什麽借來的那倆都不肯上臺?
老梁今晚不得不上臺, 他說想幫他同學分擔一二。可是真出事了, 老梁分擔得了嗎?即便分擔得了, 你這不是瞪眼将普外科和兒外科的發展都掐死了?”
陳文強見李主任板臉, 立即站起來垂手而立,宛如舊時私塾裏的稚齡學童聽訓。
李主任苦口婆心:“老陳, 咱們兒外科立科都還渺茫呢, 你就出頭兜攬了這麽一檔子 非常可能斷絕兒外科前程的病例。這樣的患兒你争着上臺, 我不是說你見着危險就要躲。
但是你想過沒有, 一旦你失去院長助理這個職位,省院外科将很快回到三年前的各自為政的狀态。
還想向前發展?你還讓謝遜去進修腹腔鏡了。你覺得他學成了 回來就能開展得了新技術嗎?”
李主任痛心疾首:“你現在做事兒不能再頭腦發熱了。你多向舒文臣學學。你要想到無論咱們省院的哪一個外科分支, 都指着你在前面給大家創造有利條件 保駕護航呢。
還有兒外科,我和你說即便立科, 也要先專攻小兒心外這一塊。那是老柳的強項 長處。打出去名氣了,在省裏站穩腳跟了,再謀小兒普外科才是長遠發展的道理。”
陳文強被他說紅了臉。不管是否認同李主任的話, 他沒有為自己辯護。只低低地應了一句:“我錯了。再不會沖動了。”
李主任意味深遠:“你保留有用之身,才有可能讓省院外科有發展壯大的機會, 才能讓更多的患者得到更好的救治。孰輕孰重, 你是聰明人, 是不要我再提醒你的。你往後行事啊, 還要三思而後行。”
“是。”陳文強畢恭畢敬地答應。
活到知天命這個歲數了,除了老父親,也就只有老李會把自己當成學生 當成晚輩教育。上一次老李是什麽時候這樣待自己,他都記不起來了。接着他忽然意識到,曾經亦師亦友的老梁,早就斟酌着和自己說話了。原來與自己嬉笑怒罵 不做任何考慮的老周他們,也跟自己有了距離。
更不用說省院的其他人了。
突然間一下子領悟了舒文臣總是笑着縱容自己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為能說心裏話的人越來越少了吧。
冷小鳳等到十點半了,才等到李敏回到十二樓。
“敏敏,你終于回來了。”冷小鳳很多次想離開,最後還是堅持坐在護士對面閑聊沒有回去。因為她覺得除了李敏,自己再找不到可以商量 可以幫自己出個主意的人了。
“你來了多久啦?”李敏從冷小鳳的話裏判斷出她來的時間不短了。
“8點左右過來的吧。聽說你做手術去了?我有事兒和你說。”冷小鳳跟着李敏進去裏間辦公室。
“嗯,有個複發的小兒腸套疊,我才從你們兒科病房回來。”李敏向陳文強交代患兒的現狀 說明有柳主任在守着之後,帶着冷小鳳去了值班室。
剛才做完手術後,李敏要去寫手術記錄 寫住院病歷 術後病程記錄,還要抽空給富雲香講術後觀察的要點。最後富雲香要留在兒科看護患兒,她還得把人安置好 交代給夜班大夫和護士照看她點兒。
都處理好了可不就這時候了。
“你說吧,什麽事兒。我讓眼睛放松一下。”李敏讓冷小鳳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脫了白大衣坐到床上。她将微涼的手指背部輕輕地貼到眼皮上,絲絲涼意頓時覺得眼睛舒服了不少。
這個手術太耗心力 眼力了,真是一臺頂上別的手術兩臺了。
“敏敏,今晚範主任出差回來了。她讓我參加集體婚禮。”
“你之前沒報名?”李敏詫異地放下手指問冷小鳳。
“我是因為……”冷小鳳在李敏緊盯着自己的目光裏無處可逃。她明白想要找李敏幫忙給自己出主意 自己就不能說假話。于是她便把吳家年前說的明年等吳冬畢業了 好好辦個熱鬧婚禮的計劃說了一遍,但是她沒提一句範主任讓她參加集體婚禮的任何許諾。
“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呢?”李敏猜不出冷小鳳要自己幫她什麽。
“範主任說了,我就得同意參加集體婚禮啊。”冷小鳳的情緒低落。“但是我還沒準備結婚禮服。我什麽準備都沒有。”
“你那天陪着劉娜買禮服,有沒有看中的?要是有差不多能當婚禮禮服的,你明天趕緊去買了呗。你錢夠不夠?我這裏還有幾千塊,本來是要還嚴虹的。我和她說一聲,她不會在乎借給你買婚禮禮服的。”
冷小鳳搖搖頭:“敏敏,我還有點兒錢,暫時不需要和你借。其實我這幾個月除了鋪地板就沒怎麽花錢,搬家也就只買了一個燒水壺。敏敏,我和你說娜娜選的禮服是兩百多塊錢一套的大紅套裙,別的都是很日常穿的衣裳。我想結婚禮服人這輩子就穿一次,還是買一套好點兒的吧。”
李敏點頭,想了一會兒說:“那你和範主任還有吳雅說了沒有?她們是什麽意見呢?”
“我後來又過去了,吳冬家裏沒人,也不知道都去哪兒了。”冷小鳳悶悶道:“也不知道吳冬有沒有禮服。還有四樓那房子也空蕩蕩的,裏面什麽都沒有。沒床沒衣櫃,枕頭被褥窗簾,什麽什麽都沒有,敏敏,這樣可怎麽結婚呢?”
李敏看着冷小鳳祈求幫忙的目光心下有些不落忍。她爸媽要是和自己父母一樣,她可能就不用找自己訴苦 這麽發愁了。
她仔細想想才說:“小鳳,我覺得範主任要你們參加集體婚禮,你說的這些事情她肯定會考慮,說不定她心裏已經考慮妥當了。
我覺得你在這裏和我發愁,任何問題都解決不了。我想你不如明天早晨交班後,就去藥劑科找範主任,有什麽話跟她直說。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她做了那麽多年的藥劑科主任,肯定有自己的路子的。”
冷小鳳在李敏的勸慰下 加上這一年來範主任從來都是胸有成竹的說話行事風格,她略略安心了一點兒。
可緊跟着她向李敏抛出了一個大zha彈:“敏敏,你說我要不要讓我家裏人來?”
李敏呆住了,不理解冷小鳳怎麽會這樣問自己。她想了一會兒問:“你姐姐結婚時,你爸媽去了嗎?你照着你姐姐的前例辦呗。”
冷小鳳對李敏的回答覺得很奇怪,但她轉瞬想到李敏沒有姐姐 也是不懂結婚婚禮的事兒了。便對李敏解釋道:“我姐夫家距離我家沒多遠的,他到我家接的我姐姐。我這情況也不可能回家,讓吳冬跑我家那邊一趟接親的。
還有除了招贅當上門女婿的,都是男方出面辦婚禮。女方的兄弟姐妹會去,父母是不會去的。”
“噢噢,這樣啊。我哥結婚的時候,也是去老丈人家迎親的。”沒有可參考的例子,李敏不敢胡亂給冷小鳳出主意了。
“要不你問問劉娜?她家也在外地,她父母來不來?”
“她父母不來,讓她姐姐姐夫全權代表了。”冷小鳳沉下臉 挺氣憤地說:“一分錢都沒給她寄。”
“那你想你哥哥姐姐來嗎?還有你是希望你爸媽他們會給你錢嗎?”李敏覺得冷小鳳的父母比劉娜父母還糟糕。人家即便沒給劉娜寄錢,但也沒要龔海家出彩禮錢。可冷小鳳的父母是早早拿了冷小鳳的彩禮錢,給她哥哥娶媳婦 又給她姐姐添嫁妝了……
李敏知道冷小鳳姐姐的孩子小,哥哥結婚後沒多久 嫂子就懷孕了。日子可能過得都不寬裕。便提醒冷小鳳一句:“小鳳,你哥哥姐姐過來看你參加集體婚禮,他們過來的費用誰出呢?”
冷小鳳嘆氣了:“敏敏,我不讓他們過來吧,他們以後會挑理。讓他們過來吧,我現在什麽什麽都沒準備呢,一點兒頭緒都沒有。我也不指望我爸媽能給我幾千塊錢了。
上次訂婚他們過來,都是吳家出的錢。唉,算了,先不說他們過來的事兒了。我還有最氣最氣要氣死的事兒呢。”
這是在冷小鳳心裏憋了兩個月的窩囊事兒。她不好向劉娜說——因劉娜為房子舍了徐強找龔海;也沒時機向嚴虹說——嚴虹與潘志形影不離的。今晚終于有機會可以向李敏說說了,冷小鳳再也忍不住了。
她氣憤的向李敏訴苦:“我和你說,敏敏,那個我弟弟不是不想來省院工作嘛,8月份集資房下來時,我爸媽就寫信催我把房子賣了!說反正我結婚的時候,吳家也有住處給我。讓我趕緊把錢寄給他們,好在家那邊給我弟弟買房子。”
李敏膛目結舌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冷小鳳俏臉泛紅。“原來我說那一室一廳給他住,那是我想着他來省院工作,我在省城也不算是舉目無親了。你說他們都怎麽想的啊。房子下來我賣了,再去單身宿舍擠一年?那是吳家的彩禮錢,全都給他們拿去娶媳婦了,我還要不要臉啊!
憑什麽要用嫁我的彩禮供他們仨?我該他們的啊!再說醫院這集資房怎麽賣!能賣嗎?!當初唐書記還做我的工作想讓我……”
冷小鳳說得有些混亂了。“算了,我不讓他們來了,免得問我要那八千塊錢。我以後再回去的時候,就說時間太趕來不及通知他們了。不,我就說早早寫信給他們了。我還要問他們為什麽沒來呢。”
“電話。”李敏提醒她:“你哥哥 姐姐他們單位有電話。”
冷小鳳塌腰,有些喪氣地說:“唉。我不想告訴他們 不告訴又不行。這沒幾天就要參加集體婚禮了,我連一塊新手絹都沒有。”
李敏從自己的那摞本子裏,撕了一張白紙 又塞了一支圓珠筆到冷小鳳的手裏,然後對她說:“先挑最重要的事情做吧。你把集體婚禮需要趕緊做好的事情寫十樣下來,然後挑其中最重要的兩件事,明天去做好。後天再挑次重要的去完成。還有幾天的時間呢。”
這個“二八定律”冷小鳳是知道的,李敏一說她就立即接過紙筆悶頭開寫。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寫了有大半頁。冷小鳳把那張紙仔細檢查了一遍,對折再對折,然後小心地收到口袋裏。
“我明白該做什麽了。敏敏,謝謝你,我回去了,你也該休息了。”
“這麽晚你還怎麽回去啊!路上都沒什麽人了。你要是不願意和我擠着睡,你就去護士那邊小倒的休息室睡。”
冷小鳳看了一下手表,才驚覺已經快十一點半了。她卻說:“我再不和你一起睡了,我怕半夜有人追命一樣敲門,去年就被吓了個半死的。我回去兒科睡。”
“那随便你了。反正現在哪科都有兩個值班室,在哪兒都能找到好睡覺的地方。哎,你別走樓梯,這時候樓梯都沒人了,你坐電梯下去吧。”
“嗯。”
李敏把冷小鳳送進電梯才轉身回去值班室。
冷小鳳的到來,打亂了李敏每天的工作 吃飯 睡覺三部曲。讓她恍然認識到,一屋住着的四個人,只剩自己還單身了。
嚴虹已經有潘安在肚子裏了,好像劉娜也懷龔建了。如今最早登記的小鳳,也要跟着一起分來的王怡然她們一樣參加集體婚禮了。
只剩自己了……
不,同年級的女生還有莫名呢。
李敏翻開生活日記,在年月日之後記上一個345。時間過的可真快啊,好像送穆傑離開還是幾天前的事兒呢,可實際已經過了345天了。
寫了生活日記,再寫完工作日記,時間已經接近了子夜。李敏了無睡意,趴在窗口往外頭看,只見深邃的夜空裏漫天的星鬥閃爍不停,她一時不察就看得癡迷了。直到冷風浸骨打了一個噴嚏,她才恍然夜色已深了。
這一晚是陳文強值夜班。現在外科病房每晚值班的人可不少了。三個住院總,除了陳大夫偶爾回家,基本都是24小時住在科裏;他們各自帶的實習生,也是24小時住科裏的;另外骨科和普外的值班大夫,也都帶了實習生。
陳文強把這些人充分地運用起來,把這一夜的急診等所有的事情都頂了下來,沒讓護士去喊李敏。晚上那例手術要不是李敏替自己上臺,那自己就得戴着目鏡去做,除此別無退路的。那手術要耗費多少的精神頭,他都看在眼裏 心裏明白着呢。
于是李敏難得地在陳文強值夜班時 睡了一夜的好覺。
翌日,範主任一大早就樂呵呵地提前到崗,在與舒院長打過招呼後,她回到闊別多日的藥劑科。科裏跟她關系近的人,或大或小都得到了一個小禮品,其他人也得了塊巧克力嘗嘗新鮮。
等她把科裏的事情大致聽了聽後,就對蕭副主任說:“我家吳冬和小鳳要參加集體婚禮,可老吳這些天卻一門心思在兒外科的患兒身上。他什麽都沒有準備。我得趕緊給孩子買結婚禮服,還要買床 置辦枕頭被褥。唉,這老吳光管報名,一樣東西他都沒張羅。”
藥劑科的蕭副主任與唐書記是兩口子。他昨晚就知道了吳主任給吳冬報名是因為範主任回來了。他見範主任如此地支持自己媳婦兒的工作,忙積極熱情地表态:“哎呀,這可是大事兒。你放心去忙,我再替你看兩天。”
“那我就不和你客氣了,再麻煩你兩天了。”
“沒事兒沒事兒。你去忙好了。”
範主任落實了小車後,就給吳主任打電話,正撥號呢,冷小鳳進來了。不等冷小鳳開口,她就搶先問道:“小鳳,我正準備去友誼商店呢。你可有什麽要買的?”
範主任唯恐冷小鳳當着蕭主任的面,說出不想參加集體婚禮的話。
冷小鳳笑笑,先給範主任問好 又給蕭主任問好。
蕭主任就說:“小鳳來啦,你們婆媳在這兒說話兒吧,我還有事兒得先去倉庫一趟。”
冷小鳳等蕭主任離開後,伸手把自己昨晚寫的 重新整理過的 那十幾件事兒的紙張,兩手捧着遞給範主任看。
“範主任,我不懂結婚應該準備些什麽,大致想了一下這些事情算是重要的。您看合适嗎?”
範主任平靜地笑着接過冷小鳳遞過來的重要事情備忘。只見上面列了十好幾項。開頭的第一件事是禮服。細細列了倆人必須的 外面穿的西裝 套裙和鞋子,甚至包括吳冬的領帶 皮帶 襪子和手絹。
第二件事是被褥枕頭等床上用品。嗯,還有窗簾。
冷小鳳低頭,眼神躲着範主任說:“要是來不及買家具什麽的,就以後再買了。今天我下班了去把吳冬原來的房間打掃一下。有這些東西,集體婚禮那天也盡夠過得去了。”
範主任沒想到冷小鳳會這樣想 更沒想到冷小鳳列的重要事項也都在點子上。她感動地握住冷小鳳的手說:“好孩子,我不會在這樣的大事兒上委屈你的。你回科裏把衣服換了,跟戚主任說一聲,然後你去車庫,跟我一起去友誼商店買東西。我會給戚主任打電話先和她說一聲的。”
範主任這樣的安排是冷小鳳沒想到的。她立即答應下來,轉身回去兒科病房。那張寫滿重要待辦事項的紙,被範主任收到自己的手提包裏。
吳主任先冷小鳳一步到了車庫。
範主任把那頁紙給吳主任看過,然後把冷小鳳的話告訴他。
“老吳啊,小鳳這孩子比你我想的都懂事兒。你快把你以前的那些想法都收起來吧。”
吳主任也沒料到冷小鳳會這樣。他手裏提着的大袋子裏裝着要給吳冬做禮服的料子。他換下手,伸手去摸幾下日漸稀少的 要禿的頭頂心咧咧嘴,掩飾了自己的尴尬後,他才說:“既然你要帶小鳳去,我就不去了。我把料子放到裁縫鋪那兒,就回來科裏看着小鳳的那十幾張床,這時候出點兒別的事兒就不好了。”
“那也好。我跟小鳳一起去了。晚上也未必能趕回來吃飯。你晚上得空去買點兒葡萄什麽的,我看家裏一點兒水果都沒有了。”
“好。那個讓司機把車開出來吧,我看小鳳過來了。”
冷小鳳跟着範主任坐着小車到了友誼商店門口才下車。才開門的這個點兒,商店裏也沒有什麽顧客。倆人問了一下,便直奔五樓的家具賣場。
到了五樓,冷小鳳忍不住心花怒放了。與嚴虹卧室裏同樣款式和顏色的那套家具,還在那兒擺着呢。
範主任領着冷小鳳到跟前,果然那标簽上是一萬五且是人民幣。
倆人圍着家具轉了一圈。
範主任開口:“小鳳,這與嚴虹家的是一樣的吧?咱們就買這個了?”
冷小鳳點頭。
範主任招呼售貨員過來問:“你們這種木頭材質的家具有沒有單人床?”
“沒有。”
“那就算了,給我開一套這個家具,我這兒有你們的貴賓卡。”
“這套家具已經打了五折了,不能再打折了。”
“配套的餐桌和椅子有嗎?”範主任掃視了一圈,沒看到與嚴虹同款的飯桌。
“沒有,這種木頭就只有這卧房的款式。這是來料加工 帶着款式來的。”
“能加做一套餐桌和椅子嗎?”
“你等等,我給你找這家廠商的電話,你自己問問他們吧。”售貨員很快把電話抄寫下來,遞給了範主任。
“還需要別的嗎?這套家具你需要什麽時候送貨?”
“今明兩天送可以嗎?國慶節的婚禮。”
“哎呦,這可挺趕的。我去落實一下,肯定會提前給你送過去的。你先去交款好了。”
範主任接過四聯的銷售小票,帶着小鳳去刷卡。
等她交款回來,售貨員将自己該留的銷售底聯與送貨單別在一起說:“我問過了,給你安排的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
範主任将送貨地址等填好,留下自家的 還有吳主任辦公室的電話。“你們這面發車了,就打這倆個電話,三點肯定會有人在收貨地址等着的。”
卧房家具落實了,範主任心頭的重負少了一半。像吳主任那老糊塗說的用去年的床和衣櫃,還不夠讓人笑話自家和冷小鳳的呢。
那笑話冷小鳳婆家不給助臉的話 但凡有一句半句的進了冷小鳳的耳朵裏,肯定會挑得冷小鳳與自家離心離德。
雖然冷小鳳今早主動提出來要用去年的床和衣櫃 但那是兩回事兒。範主任在欣慰冷小鳳這次的表現 遠遠地超過了自己預期的同時,也琢磨着該怎麽好好鼓勵她一下。
“小鳳,走,咱們先買首飾去。這裏的款式或許沒有外邊的花俏,但這裏的金子是足金,不會以18K冒充24K的,唔,還可以用人民幣買。”
範主任出國這趟也帶了金飾品回來,但是她就要冷小鳳看着自己給她買了多少東西 花了多少錢。
冷小鳳不懂什麽18K 24K,她只笑着跟在範主任的身邊,一樣樣試戴範主任挑選的首飾。才一會兒的功夫,除了耳環,其它的就都戴到冷小鳳脖子上 手上了。
範主任邊給她戴邊說:“戴上好,免得裝在包裏還怕被人偷了去。”
項鏈和手镯都戴上,冷小鳳就覺得滿身沉重起來。她很緊張地把項鏈塞進衣服裏面 兩個手镯都戴到手表的上面用衣袖遮好。範主任看着冷小鳳腕上的手表微微點頭。
售貨員拿着紅線在戒指上仔細地纏繞了十幾圈,“這是開口的戒子,能調節大小,帶起來是方便,可容易滑脫,但纏上紅線就不會了。”纏好後她白戒子交給範主任,看着她給冷小鳳戴手指頭上,嘴裏還熱情地向兩人建議:“我們這裏可以幫你打耳孔,免費的。”
範主任笑着拒絕打耳孔的建議:“謝謝你了。我們在醫院上班,回去打了。”天知道你們消毒用的酒精棉是不是合格的,耳針是不是有消毒都難說。
冷小鳳緊張地攥緊拳頭,另一手覆蓋在拳頭上。把戒子藏在手心裏 感受到手心的硬度,她安心了。範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的這些舉動,既不評說該不該 也不說讓她放松點兒,友誼商店內沒人會來搶之類的話。
買好首飾,範主任就說:“咱們先去吃飯,然後再買你的禮服。那些衣服是要兌換卷才能買的。”
冷小鳳就跟範主任走,盡管她不明白吃午飯和兌換卷之間有什麽關系。
出了友誼商店的側門,就是嚴虹和李敏上回吃飯的西餐廳。範主任上前報了姓氏,就有侍應生過來引導她倆往裏面走。
“範主任。”小包間裏坐着倆個男子,見了範主任當先進來,立即站起來打招呼。
“哎呀,老趙,讓你們久等了。”
“沒有沒有,我上午沒安排其它事兒,就早些過來了。”中年男人很客氣地給範主任拉開椅子,請她和冷小鳳坐下。
範主任笑着說:“事情突然,我也沒時間準備。想來想去,這事兒得麻煩你,也就你有這能耐了。帶來了嗎?”
“帶來了。時間太緊,我和他們幾個湊了湊,也不多,這裏正好是三千。國慶節之後還可以再弄多一點兒。”這個叫老趙的男人,接過年輕男子遞過來的信封,放去範主任的面前。
“三千已經不錯了,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餘下的就等節後吧。”範主任從随身的手提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推給男人說:“我這是按照1:6.5預備好的,夠不夠的你多擔待點兒。”
“哎呀,範主任,你這不是打我臉嘛。我怎麽敢跟你收6.5。”男人拿起信封就要抽錢出來。
範主任虛按住他的手,笑着制止他說:“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你幫我換到這些,我都非常感謝你了。來,今天我請客,管吃飽,改天再請你們喝酒 吃好。”
年輕的那位站起來,很恭謹地說:“謝謝範主任。您今天事兒忙,改天我們再叨唠您了。”
“那怎麽行呢。你倆說啥也得吃頓飯再走啊。”
“範主任,我們真不是客氣,您今兒事情多,我們過幾天再去拜訪您。”老趙從懷裏掏出另一個不薄的信封說:“這是給吳冬的新婚賀儀。回頭有空了我再找他喝酒。”
範主任笑着将信封接下說:“那我就替吳冬收了,先謝謝你們了。”
倆男子告辭離開。範主任把桌面放着的菜譜大本子遞給冷小鳳:“看看喜歡吃什麽,你點自己的。”
侍應生在外面輕輕叩門,然後端着送餐的大盤子推門進來。“吳女士,這是剛才那倆位先生為你們點的套餐,已經付過賬了。”
在冷小鳳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是第一次吃西餐。她不會用刀叉,範主任不言不語慢慢做示範,倆人悄無聲息地用完了午飯。
飯後休息了一陣子,範主任站起來說:“走吧,咱們去買洗衣機。”
她們挑了個與嚴虹一樣款式的洗衣機。等到範主任付款的時候,冷小鳳才知道原來信封裏裝着的是兌換卷。
範主任填好地址,約定和家具一起送去,她就帶着冷小鳳往鐘表那邊去。她給冷小鳳挑了一塊瑞士梅花坤表,親手給冷小鳳戴上。
仍是兌換卷購買的。
冷小鳳簡直不敢讓別人挨近自己的身邊了。範主任笑笑挽住了冷小鳳的左臂,帶着右手搭在左手背上的冷小鳳往女裝部去。
“小鳳啊,這裏的女裝好一點兒的也都要用兌換卷買,但昨晚和人商量想多換一些也沒成。你也看到了那人只幫我們湊到這些。剩下的先給你買禮服,至于冰箱和微波爐可能就要等節後換到了再買,你看怎麽樣?”
冷小鳳除了點頭就是點頭。這幾個小時她已經被範主任花錢如潑水的架勢鎮住了。尤其是範主任在“三金”之外,還給她多買了金镯子和一塊進口手表。其實吳家已經給了兩萬的彩禮,這些首飾都不需要再給冷小鳳買了。
冷小鳳有些瑟縮,在這些首飾面前她激動之餘覺得有些擡不起頭。
範主任卻攬着她的手臂毫不諱言地直說:“小鳳,這金镯子是為了你昨晚同意參加集體婚禮。我說了不會在大事兒上委屈你。但這塊進口手表呢,是我臨時起意,不為別的就為你今早說的用去年的床和衣櫃應急,還有你列出的那些考慮基本周全的 有輕重緩急之分的那些事兒。”
冷小鳳吃驚 慚愧,接不上話。
方主任語重心長地繼續對她說:“鳳啊,這次參加集體婚禮的決定是太倉促了一點兒。可我和老吳是科主任 還是黨員,你和吳冬又領了大半年的結婚證了,遇到這樣的事兒只能積極主動參加。你明白嗎?”
冷小鳳連連點頭。事情都到這兒了,她只能用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但我呢,是不會因為倉促就委屈你這個好孩子。
我就歡喜你既聰明懂事兒 又體貼長輩的善良勁兒。遇事兒能夠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也能抓住重點 抓住要點,關鍵時候能衡量出輕重 能舍得放棄一些個人的面子。”
冷小鳳被範主任說得非常不好意思。她想說那張紙最初是李敏讓她寫的。她想說自己擔心沒辦法買到家具 不得不用去年的。可她只是想想,咬着嘴唇沒有說出口。
範主任帶着她巡視女裝部:“鳳呀,有時候主動退一步不吃虧。我給你買這手表,也是希望你天天戴着 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時,能摸着手表想想,是該進一步争取還是先退一步讓讓。
你願意記住我的話嗎?”
“願意。”
範主任鼓勵地拍拍冷小鳳的手臂:“先記着,以後有幾十年慢慢去想明白,什麽時候該進 什麽時候該讓。
還有這次報名的事兒太匆忙,你也別怪吳冬他爸,好不好?你和他一個科工作,知道他心思都用在哪兒的。他呀,現在一心就想把兒外立起來,讓省院的兒科再上一層樓。”
冷小鳳除了點頭就是點頭。
她昨晚睡在兒科值班室,可富雲香一小時起來一趟,去看術後的患兒,她不好意思也沒立場說富雲香。睡不着的時候,她就想集體婚禮的事情,想着自己那寫了大半頁紙的婚前待辦事宜。想啊想,一直想着萬一嚴虹那樣的家具賣完了 買其它的又來不及……與其等範主任和自己商量,到不如自己先表态。
于是天亮後,她就爬起來重新抄寫了一遍重要事情,并按照心裏所想調整了重要的次序。去藥劑科的時候她心裏一直在打鼓,生怕範主任說一句那就先按你說的來 家具以後再買了。
她知道自己在賭,賭範主任不會讓自己和吳冬結婚時 新房子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 還是去年準備吳冬結婚的……
跟着範主任選禮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夢中,她要時不時地伸手去摸摸镯子 摸摸手表,感受手指節上的戒子,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但她在範主任偶爾會看自己的目光裏,總算控制住了沒有常伸手去摸金項鏈。
可她此事的心情之複雜,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冷小鳳跟着範主任在女裝部逛遍了,最後買了兩套既可以做禮服 也可以在喜慶日子裏表明她是新娘穿的套裝;還有一條玫紅色的 裁剪非常考究的裙子,售貨員向範主任介紹是什麽當季的最新款式。
冷小鳳真的聽不懂。大學期間她基本只在批發市場買衣服。偶爾去醫大附近的百貨公司,也基本是只看不買。。
範主任後來又挑了一條鮮嫩的檸檬黃色的長圍巾,最後買了一塊裁好的大紅毛料。這些東西的價格,哪一件都讓冷小鳳說不出話。她不明白那麽薄薄的一條圍巾,怎麽就比那套裝 比裙子 還有夠做一套禮服的毛料貴。
範主任給她解釋:“這披肩是山羊絨的,是真正的好東西。在國外的價格比這兒還要貴呢。”
冷小鳳小心地用兩根手指輕捏着圍巾角說:“這很少用到的,就不買了吧。”
範主任卻說:“你年輕,這顏色襯得你臉色好看。天冷的時候可以雙折了圍在脖子上,暖融融的。”然後又告訴她說:“一條好羊絨圍巾能從戒子穿過去的。”
售貨員笑着說:“小姐可以用你手上的戒子試試。”
冷小鳳搖頭,她舍不得摘下戒子,她怕弄不見了。
範主任買了大紅的料子,告訴冷小鳳:“你大雅姐當初也是在這兒買的這種料子。”
售貨員看冷小鳳懵懂不知行情的樣子,就笑着替範主任說詳盡一些:“這是英國進口的毛料。來的時候就是裁成這樣一塊一塊的,大小正好夠做一套衣服的。
我和你們說實話,我賣了二十多年的毛料了,別看同樣是羊毛紡織的,國産的就不如英國進口的這個細膩 厚實。有句話‘薄呢子厚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