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394 調整6 (1)
舒院長的辦公室裏, 陳文強拿着被打回來的省院未來五年發展規劃皺眉, 問:“老舒, 我們商議的這個規劃可執行度挺高的啊,這是哪兒不合适了?”
舒院長掏出自己的工作筆記, 翻到上午才記下的部分說:“老陳,你看這個。這是我被叫去時記錄下來。這裏明确記錄了這規劃被打回來的原因。”
陳文強抱着舒文臣的筆記本看了兩遍,眼睛盯着舒院長不發話。在院長助理的位置上做了一年多,他明白事情絕不僅僅是書面上的這些的。
舒院長看着陳文強等着自己解釋的神态, 微微颌首笑道:“這些是另外的,會上是不會有這樣的成文意見。所以說我們還有修改的餘地。”
陳文強這才把筆記本還給舒院長,但他接着就問:“那你準備怎麽辦?按着這上面的要求,咱們那分院的事兒就黃了,省院這邊也不能擴建了。”
舒院長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個我們的規劃得做調整, 不能讓上面認為今天和我談的這些沒見到實際效果。既然上面認為五年太快, 那咱們就放慢速度,用八年甚至十年去完成這個規劃了。
你看怎麽樣?”
陳文強看着舒院長不吭聲。舒院長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答,就又問了一句:“你怎麽想的?”
“什麽叫我怎麽想啊?你是院長,我是助理。換句話說,你想好了, 我幫你去做一部分有關外科醫療方面的工作而已。你還問我怎麽想?我這個院長與原來的大外主任也沒什麽不同的啊。”
陳文強有些茫然, 顯然是沒理解舒院長問話的深層含義。
“你現在不是大外主任了。你這個院長助理,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兒。
小強, 我知道你從小的志願就是只做一個外科大夫, 你也一向無心在行政上做點什麽。但是我想憑着你這幾十年的工作和生活經歷, 你或多或少應該不是十幾歲時的想法了。是不是?”
陳文強點頭承認。
少年時是因為看着太多的人浮腫 到醫院卻得不到有效的診治,想到的是當一個好大夫,怎麽治療好那些浮腫的人。及至再大一些明白浮腫是輕的 饑馑倒斃的也不是少數,父祖卻堅持自己必須學醫了。
“我和你說按着費保德的年齡,等下屆院領導換班子他就要二線了。現在說這話也就是說他還有不到三年的 在副院長位置的時間。當然了,他要是能在兩年內進了政工的正高職稱就要另說了。”
陳文強咧嘴一笑:“雖然政工不用考外語,但他進正高?我看還是有難度的。他是負責醫療的院長,不是一把院長,也不是黨委書記,他怎麽晉跨專業的正高?小舒,我可和你說好,往上報材料的時候你要是批準了,可別說我沒先提醒你——我會和你絕交的。”
陳文強說到後面已經很嚴肅了,舒院長相信他這話有開玩笑的成份,但是威脅的意味也是明晃晃的。
所以他先安慰陳文強一句:“你看你急什麽啊。他能不能晉正高,關鍵就在這裏了。”舒院長敲敲自己那份被打回來的規劃,話裏有話地說:“涉及到上次我們開會讨論的事兒。他如果轉後勤了,在三年的時間裏,把分院那一片初建成規模,就是我們這個計劃形成了雛形,你說他可不可以進正高?”
陳文強沉默下來。他想了一會兒問:“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他接下分院建設的事兒?”
“不是要你去替他,是我不想給機會他。我希望他到時候能夠正常去二線。雖然他這人在關鍵的時候還是能想明白 還是能夠維護省院的整體利益。但是日常工作中他礙手礙腳,就我是個不計較的性子,可除了你覺得他膩煩,別的人,比如秦國慶等也在他影響下,也給日常事務和正常的管理工作,平添了許多不必要的枝節和麻煩。”
只有他們倆人時,舒文臣和陳文強的說話就很直白了。
“為什麽不讓老傅繼續呢?我看老傅這一年多的時間,內科中心大樓 三棟宿舍樓都辦得很漂亮啊。”陳文強提出疑問。
舒文臣很滿意陳文強的提問,他推心置腹地對陳文強說:“老陳,我不瞞着你,分院的計劃最初就是傅經年提出來的。傅經年這人啊,他明着告訴我,他想通過把分院建好 作為他沖擊院長這位置的政績,但除此之外,我猜他急忙要去分院,應該是想脫離後勤這塊業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陳文強一時沒跟上舒院長的思路,直愣愣地問:“你在院長的位置上,他怎麽沖擊?”
舒文臣笑笑說:“我到院長的位置加起來也快有七年了。”
“有這麽久了?”陳文強略一計算,點頭道:“可不是的麽,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但是你前面接的那個老趙的任期尾巴,也要算在十年內嗎”
“具體怎麽算我也不大清楚,全要看上面的意見。”
“不算是怎麽樣?算又是怎麽樣?”
“不算就繼續在這個位置上再坐五年;如果算的話,下次換屆我就要從這兒位置離開。”舒文臣語氣輕輕,但不吝是把一個大雷扔到陳文強的腦袋上。
這個雷瞬間把沒有任何準備的陳文強炸暈乎了。這一年多院長助理當着,讓他體會到從來沒有過的 在工作上沒有掣肘的暢快。
換一個人來做院長?他立即甩開這想法。誰做院長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舒不和自己在一起了。
在他的心裏,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習慣,就沒有過舒文臣可能不再與自己一起工作的想法。去南方的那些年,老天作證他是多麽想盡快回來。
“你要去京城?”
“不去京城。我是在省城長大的,要是想去京城的話,我十年前就去了。”
這話陳文強相信,但他接着問:“那你要去哪兒?”
舒院長忖度着說:“或去書記的位置,或是往上一步,不然很可能要去省城醫學院做校長吧。都不成的話,我也不能只回心內科做大主任。到了那一步,就要看我哥哥們的安排了。”
“省城醫學院啊,哪裏有什麽可去的。技術力量照醫大差了不是一星半點的。他們要是培養四年的大專生,我還高看他們一眼。折騰快一年了,居然是培養四年制的本科生。這簡直是操淡到家的 誤人子弟的 讓人之脊梁骨的操作。”
陳文強貶省城醫學院的話,根本出發點是不贊成他們的治校方針,他也沒看好這家正積極搞專升本的醫學院。
“小舒,你千萬別去醫學院。不然千秋罵名你得背負百年。”
舒院長笑起來:“人死百年還能被人惦記着,那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兒。”
“那要看為什麽被人惦記。要是你每年培養幾百個庸醫出來,讓這些庸醫罵 讓被他們耽誤了治療的患者罵,你還就不如做書記了。”
舒院長搖搖頭說:“唐書記是女的,是領導班子裏必不可少的比例成份。我要去書記的位置,她就得做副院長。你看她能管那攤的業務,醫療 後勤還是全面?且她比我倆還年輕的,她這個任期到了以後,應該還會再有一屆的……”
陳文強一下子想到舒院長叫自己過來的可能性了。他急急地問道:“老舒,你和我說這些,不是說你要自己去抓分院的建設?”
舒院長很滿意陳文強的敏捷反應,他笑着回答道:“我是有這個想法。但是未必能辦得到。”
“那你和我直說吧,你需要我做什麽,我能做到就絕不會藏着 掖着地看你忙不過來的。”陳文強很幹脆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把省院的全院醫療都接手了怎麽樣?包括費保德手裏的那些,然後我和他一起做這個分院發展計劃。”
陳文強有點兒為難了:“全院的醫療啊……”
“那你是想我……”
“行!我接了。”陳文強一股視死如歸的架勢說道:“但你要把分院那邊的建設成績拿到手。這樣你和老費一起進政工的正高,你等等我算算咱們省院的正高比例。”
舒院長不緊不慢地等着他計算,末了,看着陳文強遺憾又勉強地說:“我們要在明年 後年把正高的比例數都站滿了,算上你這個政工的,也還要至少晉三個正高。”
“你自己能晉上的可能性有多大?咱們一起畢業的這些人,老周 老胡 還有老趙都怎麽樣?婦産科的李主任呢?”
“我明年試一試吧。老周 老胡我知道他倆有想法,就是老梁也有這個想法,老趙和老李那裏我就不知道了。我這兩天就找他倆也問問。時間有點兒趕,要是多個三 五年的,像譚教授他們也就都有可能沖擊正高了。”
“但是咱們省院晉副高的年輕大夫也要增加呢。到時候正高的比例人數還要多。”舒文臣笑着提醒陳文強。
“譚教授他們這一批過來的就四個人,還有石磊呢 柳長風呢。我去問問柳長風有這個計劃沒有,他和老梁是同學。多一個人多一份保證。”
“咱們省院現在就五官科的老主任一個正高,他明年退了,又要空出來一個位子。”
“啊?是啊。”陳文強要拍大腿了。“M的,老程在普外咋呼了那麽些年,他怎麽沒進正高啊?”
“他開始是英語沒過去。和老主任一起考的。後來英語過去了,論文不合格。反正你沒回來前,他好幾次的申請,都是在資格初審的時候下來了。再以後,他就沒提交過申請了。”
陳文強理解地點點頭:“他是三而竭了。估計是想着能返聘,在病房也是幹到65歲,在門診也是對付到65歲,自家知道身體上不了手術臺,沒了上進的心氣了。”
舒院長站起來給陳文強的水杯裏續添了半杯熱水,又給自己添了些熱水。然後才對陳文強說:“你明年加把勁兒啊,一次晉成正高。”
“好啊。”陳文強立即答應了。“但你也別松懈了。你要在分院做出成績來。”
接着他又嘿嘿一笑道:“我一想到你舍棄技術職稱的正高改晉政工的,我這心裏就跟三伏天吃了塊冰西瓜。不然只要想到費保德有成為一把院長的可能,甚至還可能在一把手的位置待十年,我就覺得自己沒有活路了。”
“你說的也太誇張了。再怎麽地,他再也不可能像前幾年那樣毫無顧忌地對你了。你現在也是院長呢。”舒院長态度特別溫和地安慰陳文強,但他話裏飽含的那一絲緊張,讓他刻意做出的溫和顯得與平時的有些不同。
“我才不像你這麽想。”陳文強腦袋直搖 緊着否認自己也是院長級別的待遇了 費保德不會拿自己怎麽樣的事兒。“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別說是費保德了,就是傅經年做一把院長,我的日子都沒可能有現在這麽松快。”
舒文臣見達到目的,如釋重負地笑了。他很歡欣地說:“你能想明白這點就好。那這事兒就還有争取的餘地。”
“你想我怎麽争取?”陳文強習慣性地等着舒院長給自己現成的答案。
“你不僅要把省院的醫療工作全部接過來。部分行政工作你也要盡可能地擔起來。”
“內外科和兒科的發展方向定下來了,婦産科就這樣穩當地就可以了。剩下的不就是勤提溜每科的科主任?我接手全部的醫療,沒問題。
但用得着我接管部分行政嗎?你和老費倆個人搞基建呢。分院的醫療有老傅管。”陳文強掰着手指頭數,最後問舒院長一句:“你怎麽會沒空管這邊的行政?你都做熟的事情。”
“這邊的心內科我也不能丢啊,每周一次大查房是肯定的。那是立身之本。分院那邊在短時間內,也會以內科為主打,我得每周坐一天或者兩個半天的門診。這邊的門診我也不能撤了專家號。
你想想這邊的動遷量 還要建婦兒中心;分院那邊的要建棟住院樓 還要建宿舍樓;最重要的是和實驗那邊合作建一座小學的,做好動遷安置工作。你看那意見了,上頭不會撥款也不會派人承擔或協助的。這些工作量太大,不是老費一個人能忙過來的。”
陳文強想了一會兒,盯着舒院長的眼睛問:“小舒,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做什麽?”
“剛才都和你說過了,老傅看好下一屆的院長位置了。”
“不止這些。你還說了費保德……”陳文強說着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舒院長說:“難道你想是叫我和他倆去争你這個位置?”
“我就是這個意思。”舒院長坦誠地認了。“你也不用那麽吃驚的,你想想擺在我面前的最适合的路是哪條?”
陳文強不甘心地問:“你要往上走?你要把專業扔了?”
“我不往上走就得去醫學院做校長,然後把省院變成醫學院的教學醫院或者是附屬醫院。如果這兩條路都不行,我就得回去做心內科主任。小強,那就更需要你争贏他們倆個了。你以後得罩着我這個內科主任呢。”
陳文強頹然地往後靠在沙發上,吶吶自語道:“小舒啊,你說你那麽早當院長做什麽啊。這要是按你在院長的位置上夠十年了算,別的路還都堵死了,你豈不是不到55歲就要回去做內科主任了。然後你再進了正高,要65才退休,你不是要看人眼色十年以上了?!”
“能上能下是條龍。”舒院長笑得雲淡風輕。
“別和我扯這ji巴蛋。”陳文強忍不住爆粗口了。“我家老爺子在政協這幾年,你看他除了必要的會議,他還露頭嗎?你爸爸媽媽晚年的光景,你又不是沒看到。你和我說實話,你上去的可能性多大?”
“比較大。但是上去之後,兼職省城醫學院校長的可能性更大。”
“有醫大呢,那個狗屁的校長你別沾邊。什麽好地方啊。”
“醫大是衛生部直屬院校。省城醫學院才是省廳的親兒子。我總要做實事,才能有政績不是?”
“有臨海醫學院 還有咱們那個母校呢。”
“誰還嫌棄親生兒子多啊。”舒院長開了下玩笑,正色道:“若是可能,我把醫學院改成五年制,你還反對我去兼職嗎?”
“教學質量。這個才是重點。還有,算啦,那都是三年以後的事兒呢。”陳文強突然坐直了說:“你真可能去做校長?”
舒院長想想說:“嗯。”
“那咱們明年就給他們開個口子,內外婦兒各收兩個實習生。一定要成績最好的。進來先跟醫學院的一起來個摸底考試。”陳文強殺氣騰騰。
舒院長看陳文強那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好笑地問:“老邱同意你減少實習生人數了?”
“要是咱們能保證明後年都留20個學生,減一半他都肯的。”
“那就減一半了。這個元旦後再讨論了。”舒院長把五年發展規劃鎖進抽屜裏,然後對陳文強說:“昨天我大哥打電話,說是今天給咱們送點兒好羊肉來。晚上咱們去爸媽那邊吃火鍋了。”
***
急診室裏,王大夫看着眼前這個呼吸急促 口唇麻木 無法說話 兩只手抽搐得像雞爪子一般的女患者,心裏奇怪的不得了。
第一個想法是這種年齡不像是能腦梗的啊。分診臺怎麽把患者送外科來了?
拿起手電筒給患者檢查瞳孔對光反射,等大正圓,對光反射存在。那就是沒有腦疝的可能了。但是佝偻成蝦子的樣子 抽搐的雙手,讓他懷疑不是外科疾病。
莫非這人有癫痫?
送患者過來的是一個不到三十歲年輕男人。他如同拉磨的小毛驢一般,圍着王大夫緊打轉兒,緊張得不得了。
“大夫,大夫,我媳婦這不會是腦出血吧?”
“是不是的,咱們得做詳細的檢查。我馬上給她開腦CT。”王大夫的态度很好,笑得像遇見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和患者家屬交代了這一句,就吩咐護士說:“請內科過來會診。”
“那你趕緊做檢查啊。”這男人的性子非常急,他看王大夫檢查瞳孔以後就放下了手電開單子,控制不住就嚷嚷起來。
王大夫笑笑不與他争辯。
內科診室就在走廊的另一端,內科丁大夫在剛才的吵嚷聲中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急診護士一招呼,他立即挂着聽診器過來了。
“她怎麽變成這樣的?發病前她在做什麽?”丁大夫接手做檢查。
“我們就拌了幾句嘴。”
“嗯?就這樣?這麽簡單?拌嘴可不會到這程度。”丁大夫不相信。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說:“我們倆都急性子,剛才吵得狠了,她就說要離婚,我氣得夠嗆,伸手就把今晚的火鍋掀了,她把飯桌也掫了,又抄了幾句,然後她突然栽倒就成這樣了。”
男人後怕的神色很明顯,他小聲地問:“大夫,我媳婦沒事兒吧?我對天發誓我要知道她會這樣,我絕對不會跟她吵架的。”
丁大夫先吩咐護士:“抽血,做血氣分析。驗血常規 離子 肝功 腎功。”跟着丁大夫過來的實習生立即和在外科這面實習的同學一起開化驗單。
丁大夫向王大夫做了一個口型,王大夫沒看懂,但架不住他領會了丁大夫的意思。他半推半搡地把患者的丈夫往門外推,嘴裏還笑着安慰:“你媳婦這病得內外科一起聯合診斷 治療,你現在到門外等一會兒,別耽誤我們搶救她。”
患者丈夫掙紮了幾下,到底不及王大夫人高馬大有力氣,最終被王大夫笑着把他弄出去了。
“10%的糖20ml+一支10%的葡萄糖酸鈣,靜推。”丁大夫下了醫囑。
王大夫立即明白了丁大夫的診斷,他飛快地将自己辦公桌上裝X光片子的牛皮紙袋倒出來,抖抖撐起來交給丁大夫。
“用這個?”
“行啊。”丁大夫接過紙袋,雙手捏住兩邊,罩在女患者的臉上,将其口鼻都籠罩在內。然後他對正在開化驗單的實習生說:“她這是呼吸性堿中毒。”
患者丈夫就站在外科急診室門口不曾離開。他伸着腦袋 整張臉都貼在門玻璃上,見王大夫和丁大夫的做法,他砰地一腳踹開門,診室門又反彈回來撞到他身上。聲音之響,把診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們幹什麽?你們要憋死我媳婦嗎?”男人的嗓門不小,臉紅脖子粗的樣子那是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
王大夫趕忙上前去,伸開手臂攔住他,阻止他沖到丁大夫身邊。嘴裏還不忘向他解釋:“治療呢,治療呢。你別急,別急啊。你這樣影響治療的。”
丁大夫雙手捏着紙袋,側回頭慢慢對他說:“我跟你們兩口子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這診室裏有這麽多人,我憋死她我能落什麽好?!我告訴你她這是呼吸性堿中毒。”
“我們還沒吃晚飯呢,怎麽中毒?不對,誰閑着沒事兒吃堿面啊。”
“這個呼吸性堿中毒不是你吃了蒸饅頭的堿面。這是她跟你吵架的時候太生氣,激動過了,喘氣過度造成的。”
男人一摸胸口道:“那就是沒事兒了?”
王大夫立即正色道:“誰說就沒事兒了。來,你倆給他說說呼吸性堿中毒的危害。這病麻煩着呢。”
丁大夫忍着笑聽王大夫吩咐實習生背書,但他看到王大夫的CT單子了,就配合王大夫的話,繃着臉拿下紙袋,指着患者說:“你看她是不是好一點兒了?但這遠遠不夠,她得留在這裏觀察,不然回家出事了,你再過來都來不及。”
一個護士抽完動脈血,另一個護士抽完靜脈血開始緩慢推注葡萄糖酸鈣注射。倆個開完化驗單的實習生,立即過去給這男人背書。
那男人看着幾個大夫護士仍在圍着自家媳婦忙乎,趕緊又換了一幅模樣說:“我就是着急了,你們別見怪別見怪啊。”
那倆實習生很聽話地背書,男人當聽到“急性呼吸性堿中毒可以導致意識障礙 腦缺血 甚至呼吸驟停時”等等時,剛才那自覺沒事兒的輕松不見了。
上前一步拉住女人仍呈雞爪一般抽搐的手說:“你愛怎麽辦就怎麽辦吧。你可別整出這麽多事兒來。”
那些病名他不懂,但是聽着就很吓人的。不是腦袋出事 就是癫痫 再不就是呼吸驟停了,怎麽聽怎麽覺得不好。要是就此氣出個癫痫來,老丈人還不得打劈了自己啊。
二十分鐘後,實驗室的檢查結果報來了。分診臺的護士接了電話匆匆跑過來。“動脈血PH值是7.55”。
遠超正常标準7.35-7.45,确診是“呼吸性堿中毒”了。
男人圍着丁大夫問:“沒事兒了吧?沒事兒了吧?”
“哪裏是沒事兒了,她今晚得留在急診室觀察。那些檢查你等她再穩定穩定,一會兒推車過去。”
B超 心電圖 CT都還等着這夫妻倆呢。
們處理完這個急診患者,發現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飄起了雪花。急診室這邊的供暖是很充足的,但是架不住人來人往的來回開門,冷風一陣陣地從急診大廳那邊送過來。
“還是門診那邊好,起碼那個門可以轉個彎,能擋住一點兒冷風。”
急診室這邊為了方便推患者的平車出入,就只挂了一層棉門簾子。偏朝西的急診室大門口處,被呼嘯的西北風吹得沒人願意停留。
王大夫搓搓手,跺着腳抱怨。“今年冷得也太早了。”
“這都過了大寒了,也該這樣冷了。今晚這下雪,內科是不會有什麽人來了。”丁大夫感慨起來。
“可來了的就是真急診了。像剛才那兩口子,純屬于沒事兒找事兒的,在家好好吃火鍋多好。”
是啊,這天在家貓着多好。可是天冷了,每天晚上都少不了白天沒空 晚上到醫院開感冒藥的人。這些小感冒的,體溫達不到急診就診标準,急診導診臺是不會給他們挂號的。
但這些開藥的人,他們的需要得不到滿足,就賴在急診室的分診臺前吵鬧,甚至闖進內科大夫的診室吵鬧。有時候會影響真正急危重患的搶救,這是內科值急診班的大夫們最傷腦筋的一件事兒。
所以,內科大夫是盼着下雨下雪刮大風的極端天氣,這樣來看病的都是真的需要看急診的了。
然而外科則恰好相反,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來急診的,全是必須得就醫的。而且越是極端天氣裏,就越可能出現意外事故。
一旦來的就是重患,且多數不止一個。
梁主任在家裏跟老伴兒 老閨女梁慧還有姑爺小金,團團圍坐在一起吃火鍋。折疊的大圓桌都打開了不說,不遠處的茶幾上還放着洗好的茼蒿 粉絲 切好的土豆片 白蘿蔔片。桌面上更是擺了兩大盤子的羊肉。
黃銅的火鍋咕嘟咕嘟地開着。升騰起來的熱氣,映照着圍坐者快樂滿足的神色。氣氛祥和 安寧溫馨。小金殷勤地給老丈人倒酒。
“爸,這酒燙好了。這味道真挺好聞的。”小金抽抽鼻子。
梁主任開始逗女婿了:“你也一起來點兒?”
梁慧的眼睛立即就掃了過去,小金趕緊晃晃腦袋說:“爸,今年你先自己喝,我明年陪你喝。”媳婦厲害,滴酒不給沾唇。但小金又不是不喝不行的,他就是忍着也想逗逗梁慧。
但今兒個實在老丈人跟前,小金很識趣地 很狗腿地積極表态,立即換回梁慧給他夾了一大筷子涮好的羊肉片。梁慧還殷勤地給他添了一點兒芝麻醬。
“今天的芝麻醬好吃。”
“你又逗孩子。再這麽着你也別喝了。”家裏的實權人物發話了。
“那個優生優育也不是滴酒不沾。”梁主任趕緊捧起自己的酒杯,嘴裏不忘辯解:“這黃酒其實沒什麽勁的,少喝一點兒沒啥事兒。”
話是這麽說,但觑着老伴兒作勢要拿酒壺走了,趕緊擺正态度。“黃酒最是養胃,來,我給你倒一杯,你今兒個準備這麽一大桌子菜也夠辛苦的了,你也喝一點兒熱乎熱乎。這下雪天啊,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涮着羊肉吃火鍋,再來點兒黃酒最惬意了。”
梁主任把另一個酒杯裏倒了大半杯的黃酒,雙手捧到自家的“太君”跟前。
“來來,老太婆,我敬你一杯。”
“誰是老太婆?”梁主任老伴兒接了酒杯嗔怪他一句。
“哎呦,說錯話了。這可怎麽辦?要不這麽地,我自罰一杯賠罪了。”梁主任呲溜一聲,杯子裏的黃酒都進肚了。
“你就找借口喝酒吧。”女主人嘴裏數落着人,卻又捏起那二兩半份量的陶瓷酒壺,給人家又倒了一杯。
“你慢點兒喝。”
“好。”
“今天這羊肉好。媽,你在哪家買的?”梁慧吃了一口涮羊肉問她媽媽。
“是你陳叔送過來的。都是刨好的。我看那些羊肉要是沒刨的話得一整卷的。你喜歡吃明天晚上再涮火鍋了。”當媽媽的溺愛這個從滿月就跟着下放 然後東家一口西家一頓讨奶吃 才活下來的老閨女。
她這二十多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想讓閨女吃到想吃的東西。
在東北那一整卷的羊肉
“連着吃會胖的。隔幾天再說。”梁慧夾起小金給她的凍豆腐。
“這凍豆腐入味了,可以吃了。”小金跟着又提醒她一句:“小心燙嘴。”
“你要怕胖啊你就少吃點兒肉。你爸爸和小金一天到晚可累得不得了,可得好好吃頓晚飯補補。老梁,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吃午飯?”
“吃了,我中間吃了一個餡餅。小金沒吃吧?”
小金點點頭說:“今天跟着王主任上手術來的。下午兩點多出去吃的。”
“你們倆啊,這外科太傷身了。”梁主任老伴兒心疼這翁婿倆了。“要我說內科不也挺好的。小金要不你趁着年輕就改內科吧。”
小金笑笑不吭聲。
“改什麽內科,內科那些人都是拿不起手術刀被淘汰過去的。是吧,小金?”
小金仍舊是笑。
梁慧在一邊插話說:“爸,我們這幾天準備年終核賬,我看到李敏十月份 十一月份的獎金差不多跟你們科主任一般多了。”
“她那是幹得多拿得多。”
“她十月份的手術量,我還特意看了,也沒有多少啊。”
“那有她參加兒科和心胸外科聯合手術的提成和補貼。醫院對才開展的新項目,是有特殊補貼的。你們處長知道。再一個神經外科的收費也高。她明年應該就沒那麽多了。”
“那她也少不了。”梁慧在財務處工作,負責的就是獎金審核這一塊。“怪不得她一定要買三室一廳的房子。”
“你用不着羨慕她。她那是不得不買。那還是我動員她買的。”
“為什麽?”梁慧不理解。
“她父母都不在省城,她對象是軍人也不在省城。将來她呀,是一定得雇人住家裏幫忙帶孩子做家務的。就像我們科的那潘志似的。那個他媳婦小嚴在婦産科,也是顧不上家的。這不一懷孕就請了人來家了。”
“你們外科大夫啊,真是顧了工作就沒勁兒顧家了。這二三十年啊,我算是經得夠夠的了。不過老梁,我怎麽覺得你今年比前幾年的手術多了不少呢?”
“前幾年我都在創傷外科那邊,普外的手術量本來就有限,然後還要分給王大志一些。今年王大志去了門診,本來謝遜過去創傷外科,會分流走一部分手術的,可他上個月不是去上海進修了嘛,那些本該他倆做的手術就都到普外這面了。”
“爸,你今天做了幾臺手術?”
“兩臺。一個肝癌一個胃癌。”
“可我看你今天精神挺好的啊,老梁。”
“今天兩臺的間隙,李勤給我塞嘴裏一塊牛肉餡餅。做完手術我洗了一個熱水澡,又跟老周去做了個按摩,要不然哪來這麽好的精神。”
“那你以後就天天去做個按摩吧,省得一天天累得睡覺都哎呦。要不你就跟老陳說說,看怎麽調整一下,你又不是小金他們這樣的小年輕了,這麽累怎麽受得了的。”
梁慧和小金這小兩口子跟着點頭表示贊同。
“行啊,有空兒我就過去。不過呢,我還是累點兒還好,要是沒機會累的話,就更糟糕了。”梁主任哧溜又是一口黃酒。
“你啊你!你們科的老許和老卞就那麽不長進?”
“他倆啊,那些年被老程轄制的不給上手做肝癌什麽的。他倆就學着老程轄制他們下面的年輕人。搞得小宋他們四十多歲了,肝髒 胰腺應是不敢上手。唉!這風氣一旦不好了,想要扭轉過來就不容易。”
小金心有觸動地點頭應和。
梁主任看他那樣子,怕他把自己目前的狀态,都怪罪到別人身上而不繼續努力用功了,趕緊又補充道:“其實啊,外科最主要的是要天資,其次是個人努力。
那謝遜在他們那麽嚴的轄制下,還不是在夜班急診手術練出來 闖出路子了。小金,你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