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395 聖誕1 (1)
下班的時候, 李敏心情很好地坐去護士辦公室的電話機邊上。
接夜班的小姜笑着打趣她:“又在等你家穆傑的電話了?”
“是啊。”李敏被這些人調侃的次數多了, 臉不紅心不跳地大方應承了。“你們快點兒走啊, 別耽誤我聽電話。”
交接班的幾個護士嘻嘻哈哈地出去了,辦公室裏只剩了李敏一個。等了一會兒不見電話過來, 她便站去窗前看窗外零星飄落的雪花。
下雪了啊。
窗臺下是熱乎乎的暖氣,李敏突然往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指快速在玻璃上花了一個圓圓的腦袋 再添上圓圓的眼睛,等她把一根向上的弧線充作笑唇, 霧氣已經快消散了。
電話鈴聲還是沒有響起。牆上的電子鐘分針都已經挪動了不少位置了。怎麽還不打過來呢?李敏自言自語地在辦公室裏略略焦急地來回踱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富雲香卻在這時敲門後進來了。
“李老師。”
“哦?噢,富雲香啊。有什麽事兒嗎?”
富雲香輪轉到兒科去了,現在正是兒科患者的高峰期。兒科大夫忙得恨不能分/身有術或者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好能完成診療工作。
“我們科有個孩子肚子疼,戚老師看了以後說是要請會診。普外那裏, 我打電話過去, 護士說陳大夫回家吃飯去了。我就想李老師你這個時間在, 就過來找你來了。”
李敏伸手虛點下她額頭說:“打電話啊, 不是比你跑過來快。”
“你們科電話一直是占線的。”要是打電話可以,富雲香也不想跑這一趟,今晚收了好幾個住院患兒呢。
“什麽?”李敏撲到電話機跟前,可不是怎麽地,電話機沒有放好, 很微妙的一個角度, 讓人不注意看都發現不了的。
這個……
李敏快速把電話撂好, 秀眉已經聚攏到一起了,她再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兒。
“跟我說說那孩子的情況,我要跟護士交代一下我的去處。”李敏走到小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寫到李敏→兒科,17:58.
“男孩4周歲零7個月,腹痛”
電話鈴聲突然清脆地響起來,吓得富雲香趕緊閉嘴。她從李敏剛才的反應裏,已經明白李敏是在等電話。她看一眼在小黑板前寫字的李敏,下意識地把電話聽筒拿了起來。
不等她開口呢,李敏就扔下粉筆了撲過來,吓得富雲香手握着聽筒往後退。李敏幾乎算得上是搶一般地從富雲香手裏奪過聽筒。
“喂。”李敏略略有些激動。
“敏敏,是我。剛才占線一直沒打進去。”
“嗯。意外。我要立即去兒科會診了。”李敏遺憾地緊緊握住話筒。
“一分鐘,兩件事。我們的結婚報告批準了;休假,我像你說的那樣堅持讓到最後了。”在穆傑的聲音裏能明顯地聽出興奮中夾雜着的遺憾。
“嗯嗯。”李敏看一眼富雲香,也不知道幾步遠相隔的她有沒有聽清,急忙對電話說:“實習生在邊上等我呢。”
“去會診吧,下周再打給你。”穆傑悵然。
“好。那下周見。”李敏頗舍不得地把聽筒放下,然後對富雲香說:“走吧,咱們去兒科。”
“李老師,我耽誤你接電話了。”富雲香有些惴惴不安。
“沒有,你不來我都沒發現電話沒撂好。那患兒是什麽情況?柳主任他們呢?”
“那孩子4周歲零7個月,腹痛七小時。開始是在上午十點多哭鬧着不肯吃課間餐,然後在下午拉了兩次果醬樣的大便。她媽媽下午去幼兒園接孩子時,老師提供的情況就這些了。柳主任帶着兒外的老師在手術,王主任回家去了。”
王主任是醫學院借給省醫的那個兒外副主任醫師。
“查體呢?”
“體重19千克,體溫38°2,呼吸略快,脈搏96,腹脹 全腹觸痛陽性,腸鳴音弱。血尿常規在正常範圍內,但是白細胞分類接近上限值。門診開了腹平片,但是患兒父母沒去做就抱着孩子進病房了。”
“身高?是不是正常産?出生時的狀況?既往史。”
富雲香卡住了一下,嗫嚅道:“體重是孩子媽媽報的,還沒有量身高。那孩子媽媽說他是正常産,既往健康。”
“這個孩子4周半多了,這個體重偏輕。但是咱們得結合身高 和出生的情況看。”李敏沒有責備富雲香,反而對她講解的很細致。
“兒科也不完全是按體重用藥,胖一點兒 壯實一點兒的孩子和瘦一些 出生時體重偏輕的孩子,對藥物的耐受 反應都不同。這些你在治療中,都要考慮進去。
你在心裏要有一個尺子,看到孩子就能判斷出身高。你回去把自己身體好好量量,到你大腿中部的孩子是多高;到髂前上棘 到你臍部的,站在板凳上 桌面上,眼睛與你平視的孩子又都是多高。
要做到把孩子抱在懷裏,就能掂量出他差不多的體重。這個誤差最好在一斤以內。争取以後看到孩子,就有身高體重的準确估量,這個多練練對你當好兒科大夫有幫助。明白嗎?”
“明白。謝謝李老師。”富雲香是第一天轉到兒科,然後被撲面而來的患兒 焦急吵鬧的患兒父母們逼迫得就有些懵了。
所以戚主任才打發她出來找李敏。
“不客氣。你才轉到兒科,等從兒科實習結束了,這些也就都掌握了。”李敏對富雲香的印象不錯,有志向也肯用功,抛開對她身世的憐憫,還有梁主任的托付,所以她對富雲香總是多了幾分耐心。這是自己帶過的實習學生 未來很可能是同志的。
倆人沒等電梯,從樓梯那邊下樓也是很快的。說着話的功夫就到了兒科病房的護士辦公室。
“戚主任。”
“李大夫來了啊。小富你給李大夫拿病歷,然後帶李大夫去看那患兒。”戚主任與李敏招呼一聲,就繼續與辦公室裏抱着孩子的年輕父母講話。
那孩子爸爸懷裏的襁褓,把孩子包裹的很嚴實。一看就是剛剛檢查完臨時裹上的。孩子媽媽緊張慌亂地把襁褓扒開,心疼地将孩子的小臉露出來,讓孩子好能喘氣。
“這孩子太小,這樣腹瀉的風險是很大的。如果你還有奶就照舊給他喂奶。我這就下醫囑給他輸液。但是別的東西你們不能給孩子吃了。喂水什麽的都不可以。記住了嗎?”
年輕的父母很緊張地應道:“記住了,記住了。”
李敏看完會診患兒的實驗室化驗單,阖上病歷遞給富雲香說:“走,咱倆去看看患兒去。”
戚主任在另一對抱着孩子的父母包圍中擡起頭對李敏說:“李大夫我這面忙,就不陪你過去了。”
“戚主任你忙吧,讓富雲香帶我過去就可以了。”
李敏跟着富雲香進病室,非打針時間,大部分患兒都能平靜地接受穿白大衣的人進屋。唯有剛剛住院的那個患兒看見她倆進去,哼哼唧唧地拉開了要哭的架勢。
問診是沒有太多的病史補充了。孩子放在奶奶家帶,每天由奶奶接送幼兒園,父母親上班的地方都遠,所以他們一般要周末才能回來與孩子相見。因此,孩子上午發病,得到通知的父母親臨下班了,才趕到幼兒園去接孩子。
好在四歲半多的孩子能明确表達自己的哪兒疼了,也能做一些基本交流了。
李敏首先把自己的雙手攤給他看,嘗試着取得孩子的信任,并告訴他道:“你看,我沒有帶針過來。我不是打針的。我是來給你看病,看是是哪兒疼。”
小男孩子警惕地看着李敏,小小聲回答:“肚肚疼。”
“昨天晚上睡覺前疼沒疼?”李敏耐心誘導。
“疼了。沒疼。”
孩子媽媽着急了:“你到底是疼還是沒疼啊?我的小祖宗。”
“他的意思是說疼了一會兒又不疼了,是不是?”
“是。”
“夜裏睡覺疼沒疼啊?”李敏接着哄孩子。
小男孩晃晃腦袋說:“不知道。”
“那你還記得今天早晨吃了什麽嗎?”
“豆包。”
“黏牙嗎?”
“黏。甜甜的,好吃。”
“吃了半個還是一個?我猜猜應該是一個。對不對?”
小男孩點點頭。
“那你還記得昨晚吃什麽了嗎?”
“豆包。”
李敏看一眼孩子的父母,真是心大,這麽點兒大的孩子連這吃兩頓的粘豆包。他不肚子疼誰肚子疼啊。
“你吃了多少豆包呢?是一個還是半個?”
“一個半個。”
“那就是一個半了。”
“嗯。”
“真聰明。中午吃飯沒有?”
“沒。肚肚疼。”
病因找到了。
“讓我給你看看肚子,好不好?”李敏搓熱雙手,開始試圖用手心焐熱聽診器。“我摸摸你肚子,看是哪塊兒疼,然後用這個聽聽你肚子裏的聲音,看看那些豆包是不是消化完了能拉出去了。”
小男孩沒有哭鬧,順從地讓李敏做了查體,也做了腹部聽診。等李敏收起聽診器了,患兒的父母親就問:“大夫,我家孩子要不要緊?”
“要緊。粘豆包別說是他這麽大的,凡是胃腸弱一些的人,都不好多吃的。就是我們成人連吃兩頓也不好消化。”
孩子媽媽心疼地抱住孩子,知道是奶奶溺愛孫子,喜歡什麽肯定要讓孩子吃個夠,才惹出的禍事。但她嘴裏只簡單說一句這孩子喜歡吃什麽 他奶奶都讓他吃夠才換樣,然後再未說其它抱怨的話。李敏見他們夫妻倆人還算冷靜,便把腸梗阻的危害 尤其是小兒發生腸梗阻病情更兇險,挑揀着說了一些。
“一會兒我會讓護士來給孩子下個胃腸減壓,先保守治療看看情況再說。我看門診有給你們開腹平片,下了胃腸減壓後你們立即帶着孩子去急診拍片。這個片子可以作為孩子病情入院前後變化的對比。
若是可以咱們就不動手術。若是保守治療達不到效果的話,咱們根據孩子的病情再說了。”
孩子的父母很理解地表示配合治療。
李敏帶着富雲香會護士辦公室,此時圍着戚主任的那些家長剛抱着孩子散去了。
“小李,那孩子是腸梗阻嗎?”
“我懷疑是。我先給他下個胃腸減壓 靜脈補液,讓他們立即抱孩子去拍腹平片。其它的等柳主任他們下臺再看吧。”
“好,麻煩你了。”戚主任的面前攤着一堆的病歷要書寫的。富雲香剛進兒科,想幫忙也是有心無力。
李敏笑笑說:“戚主任太客氣了。”下了臨時醫囑 在病歷上寫好會診意見,再次檢查無誤後她将病歷交給富雲香,然後跟戚主任告辭。
李敏回到十二樓,見小姜她們已經完成了晚班的處置工作。
“李大夫,等到電話了?嚴大夫家那個小姑娘給你送了晚飯,我給你擱在裏間暖氣邊上了。”
“等到了。”李敏擦掉黑板上的留言,去洗手準備吃晚飯。
“兒科的什麽患者啊?”
“考慮是腸梗阻。昨晚吃了一個半的粘豆包,今早又吃了一個。”
“這誰帶的孩子?怎麽能這麽心大啊!”小姜吃驚了。
“親奶奶呗。孩子喜歡什麽一定要吃夠的。”李敏回去裏間開始吃晚飯。小豔的做菜手藝還是可以的,主要是用心。從知道李敏吃酸菜會齁,她給李敏送的菜裏就只有少少的一點酸菜,血腸 凍豆腐卻一點兒也不少。
差不多要吃完了,電話響起來了。
“李大夫懷疑是腸梗阻。嗯嗯。她吃飯呢,我讓她一會兒打給你。”
從小姜的回話看,應該是普外陳大夫的電話。
“是陳大夫的?”李敏擡高聲音問小姜。
“嗯。他問兒科會診的事兒。”
“都處理完了。剩下的柳主任下手術去看吧。”
小姜對電話裏說了幾句,然後撂下了電話。李敏拿着保溫桶去洗。
“李大夫,我看你這保溫桶可挺好的。在哪兒買的?”
“你問這個保溫桶啊,是柴主任托他同學從日本帶回來的。聽說友誼商店有賣的。”
“那還不得好幾百啊。”
“得吧。友誼商店的東西,不論是國産的還是進口的都那麽貴,但是好用。”
“要是早幾年,我也去買一個。”
“你現在買讓你家送飯也方便啊。”
“現在還送啥飯啊,我值夜班他看孩子,哪還有空兒給我送飯。就這大雪天的,還不如就在食堂對付一口算了。”
“現在食堂的夥食可不能說對付了。我覺得自從四月份吧,這夥食和大學就不差多少了。你一周兩夜班,在食堂吃兩頓好的也還可以。”
“是可以的。小朱,是不是食堂現在的事實和衛校也差不多了?”
跟着小姜值班的是今年新畢業的護士,她安靜地邊聽小姜和李敏聊天邊抄寫處方箋。見小姜問道她頭上了,方擡頭回答:“差不多的。但是比學校貴。”
“大中專院校都有國家給的夥食補貼呢。我們在外地實習的時候,那個夥食補貼和實習補助是一起發下來的。”
“咱們省院要不是蓋那個內科大樓,賺的錢也能補貼食堂一點兒。哎呀,聽說又要在分院那邊蓋樓了,小朱,你們吃食堂的小年輕,那是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
小護士被姜姐說得失望。
姜護士安慰她說:“等你結婚就好了。”
“我才畢業呢。”小護士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
“最多三五年了。我看護士還沒有過了25周歲還沒結婚的呢。”
晚間病房沒事兒,小姜也有閑心聊天。她見小護士被說得臉紅,眼睛都快貼到處方箋上了,便放過小護士又找李敏說話。
“李大夫,你說現在這床位都有空餘了,還在分院那邊蓋什麽啊,都弄這邊住院不就得了呗。”
今年這個手術季,十二樓的患者并不算多,幾個八人間的大病室都沒有住滿,更不用說像去年在創傷外科那樣,走廊加床滿到走路都困難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在分院蓋樓。不過咱們這個病房有空餘,是一個科室變兩個了。要還是都擠在十一樓,就這些患者走廊加床也是住不下的。我剛才去兒科,兒科雖然還沒有在走廊加床,但是病室裏已經開始加床了。”
“兒科現在也是兩層樓啊。怎麽就加床了?”
“有兒外科呢。兒外的患者雖然少,但是那二十張床位得給人家留出來的。新生兒那邊是十張床位,一般的患兒也是不給住進去的。”
“那也是的,新生兒的床位是單獨劃出去的。但實際上兒科還是比往年增加了三四十張床位。可要是現在就開始加床了,就是再有三四十張床,等到春節前還是不夠用。現在家家都一個孩子,都矜貴的不得了的,可這孩子越養得嬌就越容易生病的。”小姜以自己的經驗發表對兒科床位數的評論。
“是你說的這麽回事兒。還有一個是天氣的原因。天越冷,生病孩子的越多。基本這情況要到五九 六九以後才能好轉。姜姐,我回值班室看書了。有事兒再找我啊。”
“行,你去看書吧。有事兒我先找值班大夫。他們說要找你的時候,我再去找你。”小姜發現今年李敏不像去年那麽愛做手術了,甚至說不找到她頭上,夜間急診收進來的患者,她都是寧可躲在值班室裏看書,也不出來做手術賺錢了。
“謝謝姜姐了。”李敏拿着保溫桶走了。其實她手裏的這個保溫桶,就是潘志後來去友誼商店買的,與柴主任家的那個還是有區別的。但是不能說出去,免得替嚴虹拉仇恨了。
“姜老師,李大夫這日子過得真讓人羨慕。”小護士估摸李敏進了值班室,才開口說話。
“是啊。醫大畢業的就是比咱們這些衛校畢業的厲害。多讀了四年書呢。”
“她比她同學也厲害。我看她的獎金系數比黃大夫高。聽說黃大夫還比她先大學畢業的。”小護士滿眼的羨慕和欽佩。
“黃大夫的職稱還是住院醫師,李大夫今年破格晉了主治醫,自然獎金系數提了一等了。”小姜給她解釋。然後抑制住心裏酸溜溜的感覺說:“她去年還和我一樣都是1.0的系數呢。人家今年晉了中級就1.5了,比我也高了。但這人和人就是沒法比的,咱們按部就班晉職稱,不落下就不錯了。”
小護士很會說話,挑着小姜感興趣的問:“姜老師,你也快晉主管護師了吧?”
“還早着呢。畢業十五年能順利晉主管護師算快的。現在晉職稱越來難了。唉,越往後越難。”小姜看小護士擔心的模樣就說:“但像你們護士工作一年後轉正,一般是沒什麽問題的。晉護師也先對容易。等明年你轉正以後獎金還能高一些。”
小護士心生向往地說:“我盼着明年7月早點到來了。到那時候我一個月的獎金差不多能趕上兩個月的工資了呢。”
小護士的單純期待,讓小姜忍不住笑起來。自己剛畢業那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
陳文強的父母家裏,舒院長夫妻和陳文強夫妻在陪着老人家一起吃火鍋。院子裏的雪在大紅燈籠的映襯下,顯得非常地醒目。
吃了飯,陳媽媽開始留人了:“這雪這麽大,你們今晚就住這兒吧。省得再回去弄一身寒氣的。”
老楚和小尹在廚房幫着保姆收拾,老楚看一眼小尹,見她老神在在的假裝沒聽見,她便豎起耳朵等着廳裏的自己丈夫發話。
“住這兒好啊。好久沒睡熱炕了。陳媽媽有沒有那麽多的厚被子厚褥子啊?”舒院長及時表态。來的時候陳文強就說了,他晚上不回家了,要在這邊陪父母親的。
“有,有。少了誰的也不會少了你們的。夏天我還找人重新彈了棉花,保準你們睡起來又暄乎又暖和。你是不知道你陳爸爸啊,一聽天氣預報要下雪,就吩咐把各屋的炕都燒得熱乎乎的了,他就想着你們過來睡火炕。那床哪是咱們北方人能住得慣的。”
老太太高興起來。
陳文強是個孝子。随着父母年邁,單靠保姆照料顯然是不行的。他多少次都想搬回來住了,但礙于這裏與醫院尚有一段路程,所以他還是只能住在醫院的宿舍區裏。
也曾試探過接父母去省院那邊住,但是被父親一句連個院子都沒有的話給撅回去了。其實他明白父親留戀的是在這裏生活了七十多年的記憶。
這個古樸的四合院,陳家住了幾代人了。每一塊青苔,甚至每一條磚縫,都留有祖輩生活過的痕跡。
當然也留下了他和舒文臣成長的點點滴滴。
像前院裏的那棵棗樹 像後院的那杏樹 桃樹,還有他倆坐在杏樹下吃櫻桃,櫻桃核就吐在杏樹下,然後隔年那杏樹下長出的那幾棵細細弱弱的櫻桃樹……
其實陳文強那些年在南方,他在神經外科專業方面的發展也很好。但是身為獨子,即使舒文臣再肯用心地照顧父母,一有機會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回來了。
陳媽媽見他們都留下來,很高興地張羅ba凍秋梨來吃。“這吃完羊肉火鍋啊,就得吃一個凍秋梨敗敗熱氣。”
“媽,我來洗,你歇會兒。”陳文強張羅洗梨。
“陪你爸爸聊天去。他昨兒還和我叨咕說前幾天他去政協領新年發的東西,人家看到他,問你們分院的事兒呢。你和小舒陪他聊天,我平時在家也不做什麽的,我就高興看你們都在家裏的熱鬧勁兒。”
老爺子本來想叫他倆去書房的,聽到這話就在客廳裏坐了下來。小保姆來家工作多年,嘴巴夠緊。自己要說的話沒什麽可背人的,倒不如在客廳裏,讓老妻感受人多說話的熱鬧勁兒。
陳文強立即明白了父親的想法。他等老太太把凍秋梨端過來,立即挨着母親坐下。家裏平時只有父母親和一個小保姆,到底是冷清 寂寞了一些。
陳文強覺得自己以後要再多回來一些。
舒文臣也是和他一樣的想法。對他來說,養恩比生恩大,是絲毫沒有誇張的一句話。當年陳家父祖完全是把他當成跟陳文強一樣的自家孩子來養。
直到親生父母來接,都不敢相信自己不是陳家子。更別提那年陳祖父在他親生父母身陷囹圄時,冒着風險再把他接回來了。
此時他與陳文強交換了一下眼神說:“咱倆以後誰有空誰回來。輪換着回來就行,免得媽媽這裏冷清。”
“好。”陳文強覺得這提議非常好。
老爺子也很高興他倆能留下來住,開口就問舒文臣對省院 分院規劃的打算。
舒文臣把白天自己與陳文強的那番話說了個大概,然後對老爺子說:“我知道這事兒有些勉強,與他的志向有挺大的距離。但是,小強,你發現沒有,你這一年多的院長助理做下來,把省院的醫療質量提高不少,省院的名氣也帶到了一個新高度。”
陳文強赧然,他拒絕這樣的表揚:“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
舒院長笑笑:“還真沒有虛言。如果是別人做出這樣的事兒,哪怕不是你,到哪兒我也會這麽說。哪怕是費保德呢,他要做到了這些,我也會選擇支持他做省院的院長,為省院未來掌舵。畢竟把省院辦好了,才能救治更多的人。陳爸爸,我說的沒錯吧?”
老爺子贊許地點點頭。親子只有一顆赤子之心,卻沒有往仕途發展的心勁兒。但是養子對兒子的引導和栽培,讓他看到在專業領域 兒子的專業技能若是在領導崗位上,可以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小強,你別那麽看我。我做不來任人唯親的事兒。費保德負責醫療的時間比你長,可他做了什麽了?這人的心思不在提高醫院的技術水平上,這才是我最反感他的地方。”
“小舒,你認為他能行嗎?”老爺子心裏沒底。“這可是關系到十幾萬人的大事兒。”
老爺子是往小了說呢。
省院覆蓋的人群可不止十幾萬。省院要保證其周邊幾十萬人的診療,還有省院對口的鄉 縣 地級市的醫療培訓。
說是有百萬的人口,也不算是太誇張。
“陳爸爸,我的意思是讓小強先試着做一下。他這一年多把省院的外科醫療安排的頭頭是道。對省院的主力科室,內外婦兒這四大科,借助醫學院的教學考試,臨床大夫的水平也都有了長足的提高。”
舒文臣接過陳媽媽遞過來的凍秋梨,小心地吮吸着冰涼清甜的汁液。待吃完梨子後,他邊擦手邊接着說話。
“我考慮先讓小強把全院的醫療工作接手,再一部分适當的行政工作,逐漸過渡到全部。我認為有兩年半的過渡期,對他來說是足夠的。他這個人夠聰明,只要他想幹,就能幹好,這點我還是非常有把握的。”
老爺子對自己兒子的聰明程度很了解,但他似乎更信任養子的判斷。于是他問兒子:“你怎麽想?”
“我想試試。像小舒說的那樣試試。要是在兩年半的時間裏我做不好,我也是有點兒自知之明的人,絕不會幹那種誤人誤己 贻害百姓之事兒的。”
老爺子相信兒子的品性。他點點頭贊同道:“那你就好好去做了。你們省院的費保德,我也不是一無所知。就像小舒說的那樣,他的心思不在發展醫療上。
不過你的專業可不能丢。我前些日子去政協,好幾個人還跟我說起你最近這幾年在神經外科的成就呢。”
什麽是救死扶傷,開顱後能好好活着就是!老爺子很以兒子立下這樣的口碑感到自豪。
“嗯,我會的。”陳文強在父親開始教導他時就站了起來,很鄭重地向父親應承了。
與陳文強說完,老爺子又轉頭對舒院長說話。
“小舒,你那個分院發展規劃,我前些日子看到了。也和有關部門的相關人士交換過意見。根據這幾年的醫療行業的發展來看,提高分院那邊的醫療水平是刻不容緩的。但是你們省院最好要提交一份翔實的調研報告做補充。免得有好高骛遠 無根浮萍的嫌疑。”
“陳爸爸,是哪方面的調研報告?”舒院長前傾身體問道。
“這就涉及北郊那邊初立分院的目的了。當初是為了解決省城北邊市民和市郊百姓的看病問題。
你要把這些年來,分院那邊收治的患者人數與初立時的比對數據拿出來;
尤其是最近三五年,分院不得不轉診的患者 以及分院那邊轉診到省院的患者病種 病情做個分析總結。
讓相關部門充分認識到分院必須發展擴大的原因和迫切。”
舒文臣連連點頭稱是。
“還有你們省院這面兒科和婦産科的發展現狀,這些個,你要把這些個都有機地綜合到一起,好好潤色一下,然後再把那個規劃遞交上去。明白嗎?”
“明白了。我們得用實際的 足夠的數據,向上面說明省院的擴建是不容拖延的。分院那邊提高醫療質量 提高技術水平,也是為了分院涵蓋的那片百姓。”
老爺子贊許地點點頭,接着說道:“你們省院婦産科去年的出的那件事兒,你看怎麽把它穿進去。要是産婦和嬰兒有足夠的住院空間,不必十來個産婦甚至十幾個産婦擠在一個病房裏,是不是傳染的可能性會少一些。
要是有條件的話,盡可能地讓住在一個房間的産婦少一點兒。做不到倆人一間,也可以先努力争取四人一間。不管怎麽說,八人一間也是太過了。”
老爺子關于産科病室的提議再正确沒有了。八人一間的産後病房,加上護理的就是十六人。為什麽把母嬰分開,就是怕新生兒沒法抵禦這種複雜人群帶來的潛在危險。
正好協和那邊開始提倡母嬰同室 李主任也提了要跟着搞愛嬰活動。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建婦兒中心的理由。
“陳爸爸您說的很是。我也想讓各科的患者,在住院期間能夠得到很好的休養。這樣對他們恢複健康 早日痊愈也有幫助。”
“對,就是這樣的。總歸我們工作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廣大的人民群衆得到更好的醫療衛生服務,讓廣大的人民群衆健康得到保證。”
陳文強也跟着頻頻點頭稱是。
“所以,你們省院西面的動遷之事,你們還要主動與市政那邊多聯系。多考慮考慮,看看該怎麽辦,才能把它納入到市政建設裏。省院雖然歸省裏管,但省院服務的對象,還是省城的市民。”
這一席話讓舒文臣茅塞頓開,要是西邊的居民動遷工作,市政那邊能承擔 哪怕只承擔一部分呢,他們省院的壓力都會小很多的。他琢磨起讓市政那邊挑頭 省院協助的名義為最好。這麽一想,他頓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
老楚在邊上聽得入神了。雖說她與舒文臣結婚二三十年了,但她對陳爸爸的所知并不多。因為往常他們男人都是去書房聊天的。
陳爸爸今晚這番話讓她刮目相看這老爺子了。
仔細想想老爺子的話,再想想老舒能成為今天的樣子,陳爸爸對老舒的教導和指引功不可沒。想到舒文臣頻頻得到自家父兄的賞識,老楚對陳爸爸更佩服了。
這一夜大雪在将天地間渲染得只剩下了白茫茫之色的時候,已經夜深了。李敏把書本收拾好 準備上床寫日記。這時值班室的門上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李敏,我是莫名,你睡了沒有?”
房間裏的日光燈還在亮着呢。李敏複又穿上靴子去開門。只見莫名穿着羽絨服,摘了帽子的臉上露出化妝的痕跡,一幅從外面回來的打扮。
“怎麽這時候過來了?有什麽急事?”李敏詫異地問:“你不是和徐強出去了嗎?”
“李敏,我跟徐強分手了。”莫名靠到椅子背上,顧不得脫羽絨服就直接來了這麽一句。然後眼睛盯着李敏的臉,似乎要從李敏的臉上看出她心裏的想法。
“為什麽啊?”雖然李敏之前有聽到過莫名的抱怨,但看她對徐強……夠夠的積極樣子……再說莫名也不是輕率下決定的人。
“發生什麽事兒了?”
“我們今天在外面吃飯。正好下雪了,就說起白色聖誕節的來歷。”
“噢,就聖誕節啦。”李敏看一眼外面窗臺的積雪,恍然一年就要過完了。
在醫大讀書的時候,留學生樓會在聖誕節搞慶祝活動。但在她們入學的時候,輔導員就三令五申地不準女生去留學生樓。而且聽說留學生樓的管理很嚴格,不準中國籍的同學上樓,尤其是女生。哪怕是找人,都要在傳達室登記,然後廣播找人。
而中國學生對慶祝聖誕節,嗯,僅限于在賀卡上的那句Merry Christmas 那印刷的花體字很好看,李敏曾經描摹了很久,直到能摹到九成九地像了才擱下。
“你們去吃西餐了沒?”
莫名見李敏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說的事情上,反而關心西餐,興致缺缺地賭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