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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397 驚悸1 (1)

轉眼之間新年就到了。

今年的聯歡會, 李敏早早就向李主任還有護士長呂青打招呼:“咱們可千萬千萬別整那必須喝一瓶酒的事兒了。我是真喝不下去的。”

李敏去年喝吐的事兒, 早已經是外科的笑話。就一瓶啤酒而已, 簡直對不起每天泡手那75%濃度的酒精。

手術室的護士長就曾點着李敏的腦門說:“小姑奶奶,你就是聞泡手的酒精, 也該練出來酒量了。”

李敏卻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兒,是小時候那次醉酒傷着了。

李主任見李敏鄭重其事地來說這件事兒,他沒有猶豫立即點頭同意了。他年齡大了,不像十一樓那些青壯年的男大夫們好鬧。而呂青對這事兒是無可無不可的,愛喝酒 能喝酒的人, 在這樣的科室聯歡場合,怎麽都能喝得高興。不愛喝酒的人那就表演節目助興好了。

呂青立即與李敏敲定表演節目的事情。有李敏帶頭, 年輕大夫和實習生都會聽從。至于護士那邊,不論是她從十一樓帶過來的, 還是護理部分來的新老護士,她早已經做到手拿把掐了。

實習護士在她這個越來越爽利的護士長面前,更是各個跟鹌鹑似的。

于是皆大歡喜。

張正傑上來找李主任商量:“老李,咱們今年是9月才分的科,是不是一起開聯歡會?”

李敏在張正傑的背後朝李主任搖頭,卻不料被張正傑回頭抓了一個現行。“小李, 是不是去年喝酒喝怕了?”

李敏立即點頭承認, 接着又掩飾性地說:“張主任,兩個科的人多少啊, 怎麽能坐得開?”

李主任也是這樣的想法。

張正傑就說:“老李, 你要是不願意兩科合辦, 我就讓護士長把前面八個月的科積累給你們送上來一半。當初分科的時候忙忙叨叨的,沒顧上把這錢分給你們。等都安頓下來了,又出了十一那檔子事兒。今天我和護士長準備買東西了,這才突然想起來這事兒了。”

張正傑不來說,十二樓這些雜事兒現在歸石主任管,石磊他是就是想到了也不會找張正傑和王靜要這筆錢的。

但是倆人願意給了,他自然也很高興地收下了。

等張正傑走了,石磊還對他們幾個人說:“我再沒想到張主任和護士長倆,是這樣光明磊落的人。”

李主任和李敏從來沒接觸這類賬目的不知道,八個月的科積累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呂青和石主任倆人卻是心裏明鏡一般:要是張正傑不願意給,王靜也就不會跟呂青提這回事兒;而呂青知道有這筆錢,她和石主任也是絕對不會開口去要的。

李敏卻說:“張主任和護士長一直是這樣的人啊。上回分科的時候,張主任說我去樓下查房給一份獎金,這幾個月一直有給我。上個月還是按中級職稱給我的呢。”

李主任笑道:“小李,你可以啊。咱們省院能拿到兩份獎金的,可能就只有你一個人。”

“做兩個科室住院總的也只有我一個啊。年底的患者這麽多,每天出院入院的,單記手術患者那些,就要累死我了。”

呂青拍拍李敏的肩膀:“小年輕的,別動不動就說死啊死的。要過年了。”

李敏笑笑,算是接受了呂青的教導。

沒一會兒,護士長拿着個信封上來了。她直接把信封遞給呂青說:“你點點數,有空到我那邊看看1月到8月的科積累帳本。”

呂青笑得見牙不見眼:“你那帳本還是我幫你記的呢。看什麽,這數目只多不少的。”

“你知道就好。”王靜如釋重負。“你有空兒還是去看看,給我簽個字。咱們當面小人背後君子。”然後她又解釋道:“開始是忘了這事兒。後來真就是十一那事兒整得心不在焉了。李大夫,多虧你了。”

“護士長,你可別謝我了。我都每月從你手裏領獎金了,那是我應該做的。”李敏笑吟吟地回答護士長。

王靜笑笑沒說話。張正傑和自己原來的打算是給李敏半數的獎金,後來十一漏診那事兒爆出來,倆人不約而同地認為得給李敏全額的。

這是李敏靠自己掙到的。不然等到患者出事了才發現,他倆也得被扣獎金,處分也會更重的。

等護士長走了,呂青把點好錢數的信封給石主任過目。石主任卻說:“小李,你先別走。你們神經外科早晚也要分出去的。陳院長是不會管這些事兒,你得心裏先有個底兒。”

李敏趕緊擺手拒絕:“神經外科分立出去,八字還沒一撇呢,到時候再說吧。”

李主任卻說:“多學一點兒也不是什麽壞事兒的。”

“今年算了吧。明年,明年這時候我一定學。”李敏邊說邊往後退,李主任見她是在不想學就不勉強了。

石主任卻堅持道:“小李,這事兒應該是你這個住院總和護士長倆人管的。我插手不過是看十二樓初初立科,老李年紀高再操心這些瑣事太辛苦 你和護士長都沒有經驗罷了。”

石主任這麽說,李敏不好再往後退了。她只好湊過去看呂青記錄的科積累帳本。這錢的來源五花八門的。罰款就專占了一項。而且罰款的名目還挺多的。

比如:患者家屬在病室裏抽煙;大夫抽煙沒把煙灰彈到煙灰盅裏;破壞了公共設施……等等等,讓李敏耳目一新的同時也感慨護士長真是累。

“這護士長別說幹三年了,就是當三個月狗都嫌。”呂青自我解嘲:“全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但是哪件沒管到位,科裏一準會亂七八糟的。”

李敏點頭:“辛苦,你太辛苦了。”

“所以院裏給你的獎金系數是2.0啊,那就是含着你的辛苦費呢。”石主任笑着說呂青:“免費裝電話的感覺好吧?我還掏錢才裝成電話呢。”

說起電話李敏就說:“我聽說外面裝電話初裝費要5000塊啊。”

“李大夫,你要裝電話?”呂青問她,跟着說:“裝電信局的外線貴,裝省院的分機就便宜。你要是裝分機,我估計3000塊夠了”

“不裝,我就是這麽一說。我都不回家住的。”

“是嚴大夫要裝嗎?”石主任問。

“嗯。她媽媽不放心她,過來看她也不方便的。潘師兄去問了一下,報裝要排隊,聽說一年也未必能排上呢。”

“我給她問問了。有消息我告訴小潘。”

“那我就替嚴虹先謝謝你啊,石主任。”李敏向石主任道謝。

“客氣什麽啊。你們不像我是在省城長大的,認識的人多。我小時候的那些同學 鄰居本就遍布各行各業的。混得差不多的,到這個年紀在單位都是個頭頭腦腦的。你和小嚴有什麽就直說,我就是不能找到直接接洽的人幫上忙,也會給你們打聽到誰管事兒,告訴你們找誰有用。”

“謝謝。謝謝。”李敏再次道謝。

李主任卻是明白石磊所言非虛。對于石磊,他的感覺是越來越複雜。但是石磊給予他足夠的尊重 尊敬和幫助,他只能将自己的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都深深地埋在心底。即便是梁主任,他也一字半句都沒有向其透露。更別說已經在院長助理的崗位上,越走越順的陳文強了。

石主任拿出來的帳本卻讓李敏很吃驚了。護士長那些雞毛蒜皮之事構成的科積累,與石主任手裏的這數字比較,簡直就是毛毛雨了。

“這些本是預備科裏有不時之需。基本都是醫藥代表給的提成,除了咱們幾個人每月分得的整數,零頭就全在這兒了。”

呂青接過本子一瞧,樂了。

“石主任,你這零頭抹得也真夠大的了。”

“科裏沒餘錢,這頭一年就分得少,家底就攢得多了些。怕年底的聚餐弄得寒碜了。要是知道樓下會分來8個月的那筆,就不會積存這麽些了。”

“那咱們也別把這些都劃到科積累了。這個整數你們四個還是五個人怎麽分,石主任你按着你們的規矩辦,這個零頭給我就足夠了。”

呂青說着話看了李主任的方向一眼。石主任立即心領神會道:“那好啊,我們幾個年底又多了一筆進賬了。”

呂青拿着錢走了,籌備新年聯歡的所有事情都歸她負責。大到定什麽菜式,小到批發市場買聯歡會的獎品。好在小翟話不多,幫着她做這些是任勞任怨 查缺補漏 細致地擔起所有的記賬 入庫等。

李敏則跟着石主任坐在李主任的對面,把科裏所有的藥費提成等重新梳理了一遍。李敏倏然發現徐強一個人就占了有十分之一以上。

“這行嗎?”李敏小心地問。

“我們科用藥重來是不寫廠名,只寫通用藥品名字。藥局庫房給我們送來的品種,他跟着按月送來用藥的提成,只要臨床藥效有保證,我們就不怕任何質疑 也不會受到任何任何牽連。”

想到新年後要面對徐強,李敏就有些反胃。她實在不能理解,徐強喝多了與莫名說起劉娜的心理。反而覺得這人不值得莫名傾心 也配不上莫名的。

“節後這些事情就歸你管了,我現在移交給你。等到8月你卸任了住院總,再交給下一任的住院總。咱們科具體用了多少藥 該拿多少提成,要是那個醫藥代表含糊了,你要知會李主任和護士長,不行咱們就換別的藥。”

李主任本來是眯着眼睛打盹呢,這時候睜開眼睛說:“小李,有什麽事兒你跟石主任說一聲就好。老石,這些事兒你帶着他們四個辦就成,我和老陳也不開處方的。”

“你是科主任,這事兒都得你決定了,我才好照辦的。”石主任說的恭敬絕不是推诿的。他這樣的态度使得李主任慣常板着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我知道你也明白你的意思,我放權給你了,責任我擔着。”

後面這句就是玩笑話了。李敏跟着笑笑,接過了石主任的帳本回值班室了。

在李敏走了以後,李主任對石主任說:“小李好像不願意接觸那些醫藥代表的。”

“她在住院總的位置上,這些事兒她就得擔負起來,不然科裏以後年輕大夫越來越多的,有一件事不清楚 安排得不妥當,就免不了引起那些年輕人的質疑。”

李主任默默點頭,不說別人的質疑了,李敏但凡露怯一點兒,那覃璋就會挑着科裏的年輕人将懷疑擴大。他曾與陳文強說過眼不見心不煩 把覃璋打發走的建議,陳文強卻不同意。

“老李你看他從進科做的這幾件事兒,要是擱20年前,你說他會怎麽對咱倆和那倆護士長?我估計就是羅大姐 廖主任和唐書記都落不下好。這小子沒底線。”

陳文強說的意思李主任都懂,十一那件事要不是傅院長力保,覃璋他是逃不掉記過處分的。可他就能低下頭 彎下腰去追小顧……

“還是留他在外科,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吧。我讓老石多看着點兒。十年八年的他蹦跶不起來。”

李主任沒提石主任的八面玲珑,只提醒陳文強:“我看外科這些年輕人,尤其是你看好的那個謝遜,他的心性可不是覃璋的對手。”

陳文強也煩惱,選擇心正的人培養吧,遇上這樣的狼崽子真就可能是送食兒的。要是選個比覃璋更那什麽的……只要看檔案上的照片,陳文強就不想把那樣的人招到省院來。

為了安慰老李,陳文強就說:“老梁和我推薦他們科的那個潘志,說那潘志是個心裏有成算的。你得空也看看潘志吧。”

“潘志啊。我怕他距離謝遜太遠,以謝遜的桀骜不馴,他在外科壓不住場。其實張正傑那人是很不錯的,可惜了啊。他若能是本科畢業的,絕對是未來外科出身的院長人選。”

“是啊,可惜在文憑上了。這也是他自己不争氣,人羅主任不就考了研究生了。他才三十多歲,怎麽不能去考個研究生?”

如今石主任又隐晦地提起此事兒來,李主任無奈道:“小李到底是女孩子,在外科先天就吃虧了。那覃璋啊,咱們省院年輕的一代,從謝遜算起來,就沒人能與他掰腕子的。”

這話石主任就不接了。要他說心裏話,他也挺讨厭覃璋的做法。但是覃璋這種利益為上的人,你卻不能說他做錯了

——他信奉的和大家夥就不同啊。

李主任見石主任不接話,就又裹着軍大衣眯糊起來。石主任喊他道:“老李,老李,科裏沒事兒了,我在這兒守着,你先回去吧。”

“那好那我就回去了。”李主任不和石主任客氣,換了羽絨服走了。

這次的新年聯歡會就平和了很多,沒了喝酒的壓力,李敏坐在小護士們的群裏,和她們玩擊鼓傳花。擊鼓的楊宇在小翟的提示下,總能将鼓點停到恰當的 沒表演過節目的人身上……玩到後來,就是羞意怯怯的實習護士,也都開心地投入進來,盼着鼓點停在沒表演過的人身上。

石主任掐着酒瓶子說:“老李,咱們科這玩法像內科啊。”

李主任點點頭說:“小李高興這麽玩。這半年她最辛苦了,要不咱倆去樓下轉轉。”

“等不等院領導來拜年?”

“那就等會兒吧。”

今年的拜年是陳文強唱主角了。走到十二樓,他一下子就攤在椅子上說:“該你們給十二樓敬酒了。”

李主任趕緊給他夾了一些菜:“你這是喝了多少啊,快壓壓酒氣。這眼睛都喝紅了。”

陳文強接過筷子大快朵頤。

舒院長和唐書記文質彬彬地致新年賀詞,祝大家身體健康工作順利。然後在李主任的挽留下,加入了擊鼓傳花的游戲裏。

費院長捧着唐書記丢到他懷裏的那支花說:“老唐,鼓點停了,花在你手裏的。”

唐書記卻笑着說:“你們大家看花在誰手裏?是不是花在誰手裏誰表演節目啊?”

傅院長在衆人起哄的笑聲裏說:“老費,趕緊來一段咱們繼續。”

費院長站起來唱了一段《一無所有》

“為何你總笑個沒夠

為何我總要追求

難道在你面前

我永遠是一無所有”

誰都沒想到費院長還有這樣的底氣,幾句歌詞吼出來,小護士們激動地開始拍巴掌。等他唱到“你愛我一無所有”時,一個小護士把那支花獻給他,氣氛熱鬧得要掀翻了屋頂。

唐書記連連遺憾道:“老費,去年慶祝十一你該上臺唱歌的。”

費院長搖搖頭說:“我怕站在老舒跟前自慚形穢,被他比得更醜了。”

陳文強吃了一些菜,又跑了一趟廁所,精神頭好了很多說:“我都不怕被老舒比醜了,你怕什麽呀。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在意一個臭皮囊。你們說是不是?”

小護士們起哄地喊“是”的聲音壓過喊“不是”的,讓陳文強自覺自己科裏的護士很給力。

七點半的時候,聯歡會散場,但是十二樓沒什麽重患,李主任回家了,石主任就任由小年輕們磕着瓜子閑聊天,而他則和呂青等幾個年齡偏大的護士輕聲說笑。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滿室溫馨的美好。

距離電話最近的小護士伸手接了電話,然後說:“石主任,急診室電話說有一個瞳孔散大的患者送去做腦CT了。”

不等石主任說話呢,李敏趕緊站起來說:“把電話給我。”

“喂,我是李敏。那個患者是什麽原因的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是否還有?”

……

“嗯。嗯。我明白了。好,好。”

撂下電話李敏就對石主任和呂青說:“趕緊收拾了吧。有個顱腦外傷的患者,挺重的,很快會進來住院的。”

所有人不等護士長和石主任發話立即行動起來。在呂青的指揮下,摘裝飾的彩紙 清理辦公桌 歸置盤碟酒瓶子 還有掃地拖地的,一起忙起來。

石主任拽着李敏問:“什麽情況”

“單位聚餐,喝多的兩個人在洗手間争執起來。挨了一耳光的那個倒地不起,後來叫不起來人了,同去的看他不對勁,就把他送來了。估計情況很不樂觀。”

“打電話去院辦,先通知陳院長。”石主任立即給李敏下命令。

“好。”

“陳院長啊,”接電話是小馬。“李大夫,他有點喝多了,在舒院長房間說話呢。我這就去告訴他一聲啊。”

“謝謝你。”

這邊護士辦公室剛剛收拾利索,呼啦啦一群人就湧了進來。

“大夫,大夫,快救命啊。”

有男有女,俱是滿身的酒氣。石主任上前一步說:“你們都讓讓,讓我看看。留家屬在辦公室裏,別的人都出去吧。”

大概是石主任的氣勢震懾了這夥人,喝了不少酒的男女出去了大部分。一個大着舌頭的中年男人,極力地穩定自己搖晃的身體,但終于還是失敗了以後,一屁股坐到了長條凳子上。手指着查看患者對光反射的李敏說話。

“你把他治好了,我請你喝酒。省城你喜歡去哪家喝酒就去那家。”

李敏不搭理這醉鬼,徑自做檢查。躺在平車上的患者,呼吸已經是出氣多 進氣少的模樣。可那醉鬼見李敏不理他,就搖晃着站起來,被楊宇擋住了去路,就對石主任說:“你,你來給他治,小護士會幹什麽。”

“CT片子呢?”陳文強紅着臉 步履急促 略顯得不那麽穩當地走進來。

一家屬趕緊把CT片子遞過去。

“陳院長,患者雙瞳孔散大,對光反射遲鈍近乎沒有。”李敏對陳文強抱了一句就對護士說:“推監護室去。按重度顱腦損傷先搶救。家屬把門診病歷給我。”

石主任見陳文強回來了,便退後兩步示意楊宇上前跟着李敏去看CT片。

這片子讓李敏觸目驚心 ,腦幹已經被擠沒有了,環池也不見了……這是彌漫性腦挫裂傷。顱腦損傷中最重的一種。

這患者的預後……

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陳院長,我兒子怎麽樣了?”頭發花白的患者父母,看起來年紀也就六十多歲吧。可他們這時候表露出來的焦慮 承受不起突來打擊的憔悴,全都體現在飽經風霜的臉上,像是奮力去抓水面浮萍的落水者。

陳文強站立不穩 坐去那醉鬼的身邊,他晃晃腦袋努力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兒,但他失敗了。幸好殘存的理智還能指揮他的行動。

“李大夫,你給他們說說。老石,石主任,你先別走。”

石主任站在李敏的身側說:“好,我不走。我在這兒陪你和李大夫。”

“這患者的病情危重,是彌漫性腦挫裂傷,是腦外傷中的最重一種。基本是,嗯,救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坐着的醉鬼好像不能理解李敏的話,他拽住陳文強的袖子說:“陳 陳院長,你救活他,我請你喝酒。”

家屬被李敏的話打擊了,一個穿着暗紅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一把抓住李敏的胳膊說:“李大夫,你救救他。”

然後她又惶然地撲到石主任身上,吓得石主任趕緊伸手扶住她,止住她要跪下的動作。“石主任,求你救救他啊。他才37歲啊。我們家孩子小學還沒念完呢啊。”

門口一個壯碩的紅臉大漢,敞着懷說:“弟妹,他就是喝多了,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跟他同來的 有喝得少的去拉他:“你出來,出來。沒聽護士說嘛,說這人可能過不了今晚了。”

坐在陳文強身邊的醉鬼突然站起來,抓着陳文強的肩膀搖晃:“你去給他看看呀。看看呀。他怎麽就不能起來呢。嗚嗚嗚。”

這中年漢子哭得鼻涕眼淚的,也拽得陳文強晃來晃去地坐不穩。陳文強嫌棄地撥開他的手說:“別搖晃我,我要吐啦。”

呂青趕緊叫鄭大夫:“小鄭,把陳院長弄這邊水池來吐。”

鄭大夫和覃璋趕緊上前,不由分說地把陳文強連拖帶架地弄到洗手池邊上。“哇”地一聲,陳文強趴在水池邊上開始吐起來。

呂青走過去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說:“這是喝了多少酒啊。”

李敏吩咐楊宇:“去取陳院長的水杯,倒點兒溫開水給他漱漱口。小翟,50%的葡萄糖100毫升+VB1 100mg+VB6 100mg靜脈給他推了。”

陳文強漱口以後,被小鄭和覃璋架走了。石主任始終站在李敏身邊。李敏捏着鼻子把窗戶大開,讓辦公室裏那令人惡心的味道趕緊散出去。

“你們大夫也會醉啊。”

這不是廢話嘛。誰喝多了不醉啊。

有陳文強嘔吐這事兒的沖擊,被打斷哀求的患者家屬,隔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該求助的對象——他們抓住了石主任。

“石主任,門診說要開顱手術。你們趕緊給他做手術啊。”

石主任看李敏:“小李?”跨專業的事兒,這時候拿不準最好別做決定。

李敏邊下醫囑邊艱難地搖搖頭說:“腦幹都被擠壓沒了,這樣的腦損傷,基本是沒救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石主任和那患者的妻子能聽清。屋子裏這幾個人,等李敏把醫囑本給護士 讓護士立即執行的時候,才知道主持治療的人是她。

老爺子拽住李敏的衣袖說:“姑娘啊,你能給他做手術不?能做就試試吧,萬一就能救活了呢。不然我們老倆滿頭白發,看着兒子死在眼巴前……”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聲。

李敏擡頭看着屋裏屋外的人說:“勉強手術也是,唉,我說,我說什麽呢,他真的沒必要手術了……”

患者的妻子就說:“死馬當活馬醫,我們不能看着他死。”

沉默的李敏和沉默的石主任,讓屋裏屋外的人這才都意識到患者是真的不好了。

坐在長條凳子上往下哧溜的醉鬼嘟囔:“我就輕輕地打了他一下。真的只輕輕打了他一下。我向mao主席保證,我沒說假話,我真的只打了他一下的。”

這時又有幾個人湧進來。“爸媽,老三怎樣了?”

老頭哽咽着說:“大夫說人不行了,都不給做手術了。”

這幾個人立即圍住石主任,七嘴八舌地哀求:“大夫,給我弟弟做手術吧。

“大夫,求求你了。””

“不做手術就是等死了。做,萬一能活呢!”

“小李?”石主任再度問李敏。

李敏深吸一口氣說:“你和我一起上臺?”

“好。”

“楊宇,你下臨時醫囑,去跟監護室的護士說一聲:做術前準備。”

楊宇應聲去了。

後進來的這幾個人看過石主任的胸牌看李敏的,恍然李敏才是神經外科主事的人。可李敏已經沒空顧及他們看什麽了。她開始寫手術同意書。邊寫邊跟家屬手術中可能出現的事兒。

麻醉意外等反而是次要的。最可能的是腦幹功能損傷 術中出現停止呼吸。

李敏這大半頁紙的字跡寫得太急而有些潦草,她寫完了便問患者妻子:“患者簽字,你和老爺子來吧。在這裏寫

上述手術意外情況我已經完全明白後果,我堅持要求手術治療。這裏寫與患者的關系,這裏簽名。”

等患者家屬簽完字了,石主任說:“我給手術室打過電話了,咱們現在可以帶患者過去了。你看眼手術通知單。”

手術通知單上的術者是李敏,一助是石磊,二助是楊宇。

“嗯。”李敏感激地向石主任點點頭,當着患者家屬的面,她不能說謝謝。

“那石主任你先去手術室,我帶患者随後就過去。”李敏看一下自己的實習生吩咐:“你去監護室看看,術前準備做怎麽樣了。”

那實習生立即去了。

然後李敏又指着陳文強帶的實習生吩咐:“你去主任辦公室看看陳院長,看看他能不能去手術室。”

“嗯。”

石主任卻說:“我去看看患者,家屬都跟我來吧。”

所有的家屬立即都呼啦啦地跟着他走了。李敏趕緊開始寫首次病程記錄。等平車骨碌碌轉動的聲音從護士辦公室門口經過時,李敏恰好寫完了。

她匆匆将病歷整理好邊夾邊對呂青說:“你跟ICU聯系一下,這個患者回頭送他們那兒。”

呂青立即笑着說:“那可太好了。我就說是陳院長說的。”

李敏笑笑往電梯間走。我才不管你怎麽說呢,反正這患者不可能回到神經外科占死亡率的。反正ICU那邊死人,家屬都能接受;反正ICU的死亡率是多少,醫院也都能接受。

這操淡的死亡率考核。

李敏換好洗手服挑起門簾,卻聽見陳文強的說話聲在隔壁的更衣間響起,含含混混的聽不大分明。

只聽見石主任應承着說:“一會兒我讓人進來叫你,你裹着大衣先睡一會兒了。”

李敏抿唇抓了帽子和口罩離開更衣室。進了手術間,卻見周主任帶着新人在做氣管插管。

“左手捏住下颌角,用氣管插管壓住舌根,主意會厭這裏,看清楚食管和氣管。你來做了。”

周主任把喉鏡給這位今年才分到麻醉科的新人帶上,指點他做經口腔的明視插管。對于周主任用這例垂死的患者做氣管插管的教學,李敏只能在心裏輕嘆一聲,吩咐楊宇去刷手。

大家誰都明白這患者是有死無生了。

“導管要進去氣管多長距離?”

“4到5厘米。”

“怎麽判斷?”

“看這個标志線。”麻醉科的小大夫指一下手裏的導管回答道:“這條線表示距離尖端是20厘米。根據患者頸椎,确定尖端距離中切牙在18-22厘米內就可以。”

“怎麽确定導管已經在氣管內了?”

“第一壓胸部時,導管口有氣流呼出;第二雙側胸廓對稱起伏,能挺到雙肺清晰的肺泡呼吸音;”小夥子固定好氣管插管,按着他自己回答的步驟開始檢查插管是否在氣管裏。

“第三用透明導管時,就像現在這樣,吸氣時導管壁清晰 呼氣時導管壁模糊,呈現‘白霧’現象。第四導管連接麻醉劑後,如果患者有自主呼吸,可見呼吸囊歲随呼吸伸縮。”

石主任在邊上贊了一句:“不錯啊,老周。”

周主任咧咧嘴笑笑,問那年輕的麻醉大夫:“第五呢?”

“若是能監測呼氣末CO2分壓,顯示出規律的CO2圖形,也能證明插管成功。”

李敏終于等到麻醉教學完畢了。她輕聲提醒道:“周主任,咱們擺體位吧。”

石主任看楊宇消毒後才去刷手,他走前對周主任說:“老陳在更衣室歇着呢,你把他喊過來吧。”

周主任立即說:“好。我去喊他。你小心看着點兒,有事兒問李大夫。”

李敏只管帶手套不理會這樣的沒營養的話。她偷偷在心裏翻了一個白眼,問我?我又不知道你們麻醉那些事兒。但她假裝沒聽見,那麻醉新人卻認真答應了。

巡臺護士笑着說李敏:“這屋裏這會兒可是你最大了。”

可不是怎麽的。就李敏一個中級職稱的。但李敏晃晃腦袋說:“我只能排老二,你年齡比我大。洗手了。”

等石主任和楊宇都站到該去的位置了,陳文強也跟着周主任進來了。

看了一眼李敏的劃線就說:“開吧。”

李敏去看周主任,周主任點點頭。大圓刀片遞到李敏手裏。一個漂亮的弧形滑過,頭皮被全層切開,石主任和楊宇一左一右開始上止血鉗子。

……

“老陳啊,你這可不對勁啊。你怎麽能喝到站不起來了呢。”周主任捅捅霸占了麻醉大夫那三腳圓凳,趴在小桌上的陳文強。

“別碰我,惡心着呢。剛才就被這患者的家屬搖晃得吐一回了。”陳文強說話明顯是有氣無力的。

石主任就說:“那可不是患者家屬,就那人打了這患者一嘴巴子。”

周主任回頭看看閱片器上挂着的CT片子,不敢相信地問:“真的只是一個嘴巴子?這麽重的腦挫裂傷啊,老石,你就是逗我玩也靠譜一點兒,別這麽糊弄我成不成?你當我不會看CT 片啊。”

“我真沒糊弄你。後來我還問了送他來的其他人,真就是一個嘴巴子導致的。倆人都喝醉了,在洗手間門口撞到一起了。

那個打人的說這患者:‘你長眼睛瞅啥呢?’

被打的這個就回嘴說:‘你管我瞅啥。’

那個就順手給了他一嘴巴子。

這個就應聲倒地不起了。

打人的人還有邊上看着的人,都以為他想訛人呢。可等了一會兒,看他躺在那裏不對勁,給他翻了個見事情不妙了,就叫了救護車送醫院來了。”

石主任像講單口相聲一樣,把這患者受傷經過說了一遍。

“哎呀,這嘴巴子打的。這下子至少得蹲十年大牢了。”周主任嗟嘆。

“可不是怎麽地。一條人命呢。”

觀臺的實習生和器械護士,都被這患者可能會死吓住了。巡臺護士忙得腳步沾地,偶爾插話聊得熱鬧的周主任和石主任之間。只有李敏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的疏忽。

骨鑽的聲音突然停下來,陳文強立即警覺地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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