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426 錢24 (1)
初三的路上沒什麽車, 故而車速很快。路旁的白楊樹一排排地閃過,李敏注意到遠方的那些樹枝, 經過西北風的洗禮後,已經沒有積雪附着了。
光禿禿的好難看!
也就是高遠的灰藍色天空,讓人不覺得壓抑罷了。沒一會兒, 李敏也靠着椅背眯縫上眼睛了。
“秦叔,秦處長, 到了, 要檢查證件。”
李敏被費達的說話聲驚醒。桑塔納停下她都沒注意到。她坐直往後視鏡裏看,見秦主任和張正傑也是愕然驚醒的模樣。還好 還好,不是自己一個人真睡着了。
秦處長把一封介紹信遞出車窗。那持槍站崗的衛兵接過介紹信, 探頭往窗戶大開的桑塔納裏看。冷風灌進來,讓李敏縮了一下脖子。而那衛兵看到滿身紅的李敏不由得愣了一下, 而李敏也注意到了檢查者帽子上的徽章。
核對了人數後, 門衛很客氣地把介紹信還給秦處長,并熱情地給他們指路:“順着這邊的路往裏開,到第二個岔路口右轉,會有人在樓門口等着你們的。”
顯然是已經有人給他打過招呼了
“謝謝。”秦處長在來訪登記本上簽名後, 看着門衛收下了介紹信。
“秦處長,你可以啊。咱們都沾了你的光, 不用下車了。”張正傑在大院住了多年,順嘴就捧了秦處長一句。
“哪裏哪裏, 都是省院的介紹信有面子。你也不用喊我什麽處長, 叫我老秦就行。叫我一聲秦大哥就是擡舉我了。”
話趕話說到這兒了, 張正傑自然從善如流。
秦處長滿意地點點頭。媳婦兒說得對啊。自己不就是在臨床缺了根底嗎?不就是在外科缺了基礎嗎?這個在省院沒什麽根基 卻非常上進 技術也不賴的張正傑,大大小小的也是個科主任,若是他能與自己聯合起來,不是恰恰好?!
因勢利導,因勢利導。秦處長在心裏默念了幾遍,然後也不覺得張正傑那媲美日本憲兵中隊長的打扮礙眼了。就是滿身紅得刺眼的李敏,也不讓他憋氣 堵心了。
費達放慢車速,順着門衛的指示往前走。果然在轉過第二個路口後,看到一個穿着白大衣 外面披着一件深藍色棉大衣的男人,站在紅磚砌成的三層小樓前樓門口張望,等人的模樣。
桑塔納穩穩地停到這個陌生的紅磚小樓前。
車甫停穩,秦處長就開門下車了,張正傑慢了幾拍,等秦處長繞過桑塔納 繞過他所在的車門了,他才推門下車。李敏本來是跟着秦處長同時下車的,這時她停住了腳步,讓張正傑走到自己前面。
就看秦處長在與那人寒暄。“老周啊,大過年的,把你從家裏請出來,不好意思啊。”
“哈,你老秦還知道不好意思怎麽寫啊。這怎麽,這事兒你還帶了個漂亮女孩子來了?”
“別小瞧漂亮女孩子。這是我們醫院神經外科的主治醫,省院的先進工作者呢。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們創傷外科的張正傑主任,周處長。這是李敏李大夫,醫大前年畢業的。”
周處長與他們握手。
“幸會,張主任。李大夫。前年畢業的就晉了主治醫,這麽年輕的主治醫。研究生嗎?”
李敏笑着搖頭,表示自己不是研究生。
秦處長就說:“一會兒幹完正事兒,喝酒再聊。請的人都到了嗎?”
“在你們前面幾分鐘到的。我說老秦你這陣仗請得可有點兒大啊。名列省城法醫第一位的,被你大過年的請出來了;還有位醫大的解剖學教授,李大夫,你或許會認識。”
李敏向他笑笑,算是回應了他的問話。
“剩下的那位,我給你請的是咱們省法醫鑒定處的副主任,他也有獨立簽字的鑒定權。三個人三個來處,絕對能保證把公正性放在第一位。”
“謝謝你,辛苦了。一會兒我多敬你幾倍。”秦處長與這個周處長的關系很熟稔 很親近。
李敏和張正傑跟在倆人身後,聽着倆人一邊聊天一邊往後走,快到走廊盡頭了,那人回頭看李敏一眼說:“李大夫,你要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們了。”
李敏搖搖頭,“謝謝,我還可以。”走到這兒了說害怕?
怎麽可能。
“那就跟我來吧。”
推開盡頭的門,是一個套間。周處長停下,把棉大衣脫下來挂好,回頭說:“你們的東西可以放在這裏。”
李敏把手裏的書包打開,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她的白大衣。換下紅色的呢子大衣,收好圍巾,李敏從容戴好帽子口罩 掖好頭發,俨然就是準備去換藥室的模樣。
張正傑笑着說:“還是小李準備的齊全。”
秦處長看看三人都戴了白帽子 白口罩,才意識到自己差在什麽地方了。沒辦法了,硬着頭皮進去吧。
裏間的溫度很低,李敏進去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周處長随手摘下牆壁上挂着的藍大衣說:“一人一件,自己挑幹淨的穿。”
李敏跟在張正傑後面拿了一件套上,寒氣令她一窒,她便手忙腳亂地趕緊攏好大衣。但跟着入目的沉重就讓她忘記了寒冷。
不大的屋子裏,地中間有一張解剖臺,白布從頭到腳覆蓋下的應該就是昨天的死者了。靠窗有一張陳舊的三抽屜辦公桌,上面散亂地放着記錄的夾子 本子等。靠牆放着一排的長臺,上面有各式各樣的手術器械,撕開的乳膠手套的紙口袋,還有大大小小的數個白色搪瓷長方盤。
李敏知道那些盤子的用途,是為了盛放一會兒取出來的器官,做更進一步的解剖。
三位同樣白衣白帽口罩捂得嚴實的男子,分站在解剖臺兩側。看他們中的兩位還在戴手套,估計也是剛進來的。
“周處,現在開始?”拿着寒光閃閃手術刀的老者問。李敏是從他半白的鬓角和聲音,判斷他應該是年齡最大的。姑且稱為老者吧。周處長也沒介紹。
“開始吧。”
李敏掏出便簽本,旋開鋼筆準備記錄。她來前陳文強特意提醒她,把看到的都記下來,客觀記錄,不能摻雜個人意識。
……
雙肺顏色暗沉,這人有吸煙史。肺門有鈣化竈,應該是陳舊性結核鈣化。位置在肺門這裏,大概是青春期結核了。死者這個年齡的人,能抗過去青春期結核的可不容易。
這三人之中有一位偶爾會說幾句話,李敏覺得他的聲音有點兒耳熟,但是隔着嚴嚴實實的口罩,她猜這位就是醫大的解剖學教授。除了他說話,其他人都沉默地看着老者操作。
……
肺動脈無血栓!
全部剖開的肺動脈,主幹 分支都袒露在大家面前。幹幹淨淨,不僅沒血栓也無淤血。周處長也在記錄,他邊記邊探頭看,到這時,他忍不住将視線落到張正傑的身上了。
張正傑的臉立即就變色了。
“不是肺栓塞?可是,可是這患者從不适到死亡只有三分鐘的時間。絕對是在三分鐘之內。是吧,小李?”
“是。”李敏簡單地回答他。她只管把眼睛看到的忠實地記錄下來,回去交給陳文強參考。
“看心髒。這心髒不對。”
豈止是不對,跟着上了數臺心髒瓣膜修補術的李敏,她對正常心包已經有直觀的認識。直覺讓她下意識地出聲:“心包填塞!”
站在李敏身邊的張正傑跟着李敏的話抖動了一下,他無意識地撞了李敏手臂一下,李敏手中的鋼筆立即就在便簽紙上劃了一道。
李敏側頭回掃了張正傑一眼,見他腮幫子上的肌肉咬起出明顯的痕跡,并在快速地抖動着。如果是心包填塞……李敏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那錯誤就全是醫院的。
切開心包,入目有淤積的凝血塊,破裂的心髒……
老者将整顆心髒取出,放到李敏熟悉聲音的那男人端着的大搪瓷盤子裏。秦處長和另一位沒怎麽說話的中年人,把靠牆的平臺擡出來一個,搪瓷盤放上,解剖地點換到這平臺上。七個人再度團團圍到一起。
老者穩定地繼續操作,李敏熟悉的聲音也繼續做講解。但李敏不知怎麽有一種他在給自己上課的感覺。
剖開心髒供給血管。
張正傑抽氣——冠狀動脈裏有血栓形成 并完全堵死了冠脈。李敏與周處長同時記下那男人的如實描述。
現在患者的死因明确了!他們都錯了,診斷就錯了,不是肺栓塞!
李敏略熟悉的那個男聲冷靜地報出死亡原因:冠脈栓塞 心肌梗死 心髒破裂 心包填塞。
張正傑側臉看李敏。他的聲音虛浮得如同失去了支撐的大廈。
“小李,術前有做心電圖檢查的,是吧?”
“有。正常的符合生理年齡的心電圖。所有的術前檢查沒有手術禁忌症。”
張正傑在得到李敏的回答後,帶着點兒踉跄地往外走。他吶吶自語:“我們都往肺栓塞去想 去搶救了。沒想到 沒想到是冠脈栓塞……” 而且,最要命的是,患者的心髒破裂了!心髒破裂,引起了嚴重的心包積血 填塞!
這就讓省院尴尬了。臨床診斷和治療上,大家都是先往常見病 多發病的方向去想。誰接診危重患者後,會先往罕見疾病去思考呢。
但是,落在這個患者身上,省院的錯誤就明顯了:
肺栓塞的治療方向是抗凝 溶栓。——據說尿激酶的使用量要達到體重的四分之一才有效,李敏暗搓搓地想,溶栓?來得及嗎?
而心髒破裂 心包填塞,可能需要的是心包穿刺 解除對心髒的壓迫。
兩者的急救思路是完全不同的。
但不論是肺栓塞還是心包填塞,這兩病都有一個共同點:死得快!
不管是肺動脈主幹被栓死,不管是心髒破裂 還是心包填塞,都會讓患者瞬間失去生命。尤其是後者,心髒都破裂了,任何搶救都無濟于事。
對這個患者——
即便診斷明确,心包穿刺也不是所有人能做得了的;
即便做了心包穿刺,心髒還破裂了在那擺着呢,冠脈那堵死血管的血栓也在那兒放着呢……溶栓來不及,開胸取栓也來不及……
但是省院的診斷錯誤是不能回避。李敏等三位專家在屍檢記錄上簽字以後,跟着秦處長出了屍檢房間。她換回自己的衣服 收拾好白大衣和記錄本,悄悄站去有點兒失魂落魄的張正傑身邊,輕聲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她最後還補充道:“那患者的醫囑我記得,有給他用抗凝血藥物。小曹還曾在查房記錄裏寫了囑咐患者在床上活動 讓家屬按摩雙下肢。主任,咱們該做的都做了……”
“小李,謝謝你。唉,我沒想到,沒想到啊。我就是學醫了,還是對發生在眼前的死亡,同樣無能為力。”張正傑的精神頭很不好,但是他領了李敏的好意。
“不怪你的,老張。”秦處長是內科出身,他是最早那期的 兩年制的工農兵大學生。雖然多年不幹臨床,但李敏的解釋他還是聽得懂的。他很贊成李敏勸慰張正傑的話。便也順着李敏的話勸說張正傑。
“咱們沒往心髒破裂的方向想,符合治療原則的。畢竟是肺栓塞發生的幾率更高,是不是?但這些咱們回院再說。一會兒你陪他們多喝幾杯,大過年的,把人請出來了,咱們不能失禮。”
“好。”張正傑明白秦處長給自己陪酒的人物,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接受了秦處長的好意,也努力撐起精神頭,應下了秦處長的要求。
關于喝酒這事兒,他張正傑從來沒怕過誰的。何況剛才周處長介紹的那三位,哪位都值得他張正傑去結交;哪位都不是現在的他,平時能結交到的。
很久之後,周處長過來招呼他們仨。“老秦,走啦。咱們照老規矩。”
“好啊,都聽你的。我跟你說咱們張主任是能喝的,今天保準讓你盡興。”
“那就好,小李能喝點兒不?”周處長對李敏還挺關注的。
李敏忙搖頭:“我不行,一杯就倒。”
“那可不成,外科大夫沒有酒量怎麽能行呢。練練,多喝點兒就好了。”
出了紅磚小樓,周處對老秦說:“你們的車跟我後面吧。小夥子,能跟住吧?”
費達保證:“您放心,我會跟上的。”
周處長豪爽地一笑,上了不遠處的那輛車。O牌的黑色皇冠3.0,髒兮兮的殘敗外表,尾燈處都被腐蝕出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了。還不如費達的這輛桑塔納,雖同樣也是舊車了,但收拾得幹幹淨淨 纖塵不染呢。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了莊嚴國徽注視的範圍。費達瞥了李敏一眼,見她面色沉重就問:“查到原因了?”
“嗯。”
“什麽問題?”
“心包填塞。”
費達直率地仍給李敏兩字:“不懂。”求解釋的意思很明顯。
李敏笑笑輕咳了一聲,從後視鏡與秦主任對視。費達以為她想照鏡子,就說:“遮陽板那兒有鏡子。”
“謝謝。”李敏接受了費達的誤會。翻開遮陽板仔細地照自己的唇彩。為了堵住費達再問話,她掏出唇膏認真地輕輕地抹起來。
秦處長見李敏通過後視鏡與自己對眼神,想想明白了李敏的意思。他便對費達說:“費大啊,這事兒你別打聽 你當不知道。等院務會決定以後會公布結果的。”
“是。秦叔。我明白的。”費達收斂臉色,嚴肅地說:“秦叔,我不會亂說話的。我這不是看着這一車坐的都是自己人,才忍不住問了這麽一句嘛。你當我沒說。好不好?”
“行啦,你別做這怪模樣,我不會與你爸爸說的。張主任和李大夫也不是多嘴的人。”
李敏搶先表态:“你說什麽了?”
張正傑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秦處長:“看,咱們小李聰明吧。不過我跟你說小李沒什麽酒量,她不能喝酒。”
“秦處長,要不把我先放下來吧,我自己回醫院。我還得值班呢。”李敏抓緊機會申明自己的願望。
“那怎麽行。這樣的工作之後,照例要喝幾杯驅驅晦氣。” 秦處長這時候怎麽會答應,只看周處長對李敏的關注,他就不可能放李敏走。他敷衍李敏說:“不會喝酒就不勉強了。那幾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專家,還有醫大的教授,你怕什麽呢。”
街上的行人稀少,太陽在慢慢地向西偏斜,李敏揪着手指頭看着車窗外。她開始後悔出來看屍檢了,希望那幾個人不是楊大夫那樣的……無奈中,她只能根據日光的影子,判斷出他們的車在向東南的方向開。
街上絕大部分的店鋪都關門了,人行道上只有零星的 擺着拜年糕點盒子的貨架子和推車。穿着油池麻花工作服的售貨員,在鞭炮碎屑中 在失去溫暖陽光撫摸下的瑟瑟西北風裏,抄手的 跺腳的 捂耳朵的,看到偶爾經過的行人,他們都帶着熱切的渴望吆喝幾聲,大概是盼望行人買糕點吧。
小車穿行在李敏熟悉的街道上。這是回到醫大附近了?
下車,擦得幹幹淨淨的百年鹿鳴春招牌,在夕陽的最後餘晖中反射着古樸的光芒。費達的車技很不錯,這一路始終保持與前車二三十米左右的距離。
“過年都放假了,咱們就在這兒對付一口了。”周處跟他們後面剛下來的三人招呼一聲,就領先往裏走。
“定好位置了,在長春那間。”周處長報上房間名,服務生側着身子,把他們這一行人往裏帶。
進屋落座自然是要寒暄推讓一番的。李敏站在門邊,看着說話聲音熟悉的醫大教授,心裏不确定他的姓氏。無他,很多教授 副教授只上一兩節課。但是這個聲音,李敏認為自己聽過的次數,絕對不止一次的。
那醫大的教授仿佛感覺到李敏在看自己,朝她招招手說:“李敏,過來,在我身邊坐。我有話要和你說。”
秦處長趕緊應道:“李大夫,快坐去你老師身邊。”
李敏依言坐過去。她的右邊就是張正傑,左邊是醫大的教授,再過去是周處長,主刀屍檢的老者,與教授同到的看客,秦處長。
張正傑和秦處長之間空了一個位置。但費達,并沒有出現在他們這一桌上。
等大家都坐下了,周處長鄭重地做了引薦,介紹在座的互相認識。李敏這才知道身邊這位教授是解剖教研室的副主任 盛副教授。
自己介紹說:每年本科生的第一屆解剖課,都是他去上的。
那應該是86年秋天的事兒。只給自己上過一次大課而已。李敏也并沒有為自己叫不出他的姓氏感到慚愧。但她就是不解,自己怎麽總覺得他的聲音熟悉呢。
服務生開始上菜。
周處長就說:“我昨兒定位的時候,順便就把菜都點好了。鹿鳴春說這過年他們也沒辦法,沒那麽多出來吃飯的,也不能什麽菜都備。我也不知道諸位都喜歡什麽菜,要是大家覺得不可口的話,下次讓老秦再做東。”
“對對,等開年了,我請大家再聚。”秦處長從提在手裏的袋子裏掏出兩瓶白酒,站起來開瓶 殷勤地倒酒。“菜色不齊,但酒是好酒。52°的五糧液。明天還是放假,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周處長看着要開口拒絕的李敏說:“這第一杯是一定要喝的。換到百年前,咱們今天幹的就是仵作的活,喝杯酒去去晦氣。”
酒杯有點兒偏大。一杯白酒進喉,李敏的臉上就飛起紅霞,與身上的衣服交相輝映。在六位黑灰駝色打扮的中年男人裏,就更突出和顯眼了。
張正傑站起來要給大家倒第二輪酒,這一輪他要從盛教授這邊開始倒。盛教授扶住酒瓶說:“老周,你可別讓小李再喝酒了,我怕回家挨罵。”
張正傑就停下倒酒的動作問:“盛主任,你這回家挨罵有什麽講究?”
盛教授笑呵呵地回答他 也是向全桌的人解釋:“我愛人在醫大附院的産科工作,小李的畢業實習是她帶的,她一直把小李當自己的門生弟子看待。今兒個我要是敢讓小李喝多了喝醉了,哈哈……女孩子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周處長哈哈大笑說:“我當什麽事兒呢。老盛,你怕回家不好交代,咱們就不讓小師妹喝酒好了。老秦你和張主任可能不知道,老盛跟她愛人可是鹣鲽情深。我看着他倆從小讀書做了十二年的同學 一起插隊十二年,後來又一起考回醫大。這麽多年就沒見他倆紅過臉,這世上就沒有人比他倆更恩愛的了。”
原來周處長與盛教授是從小到大的同學,聽這話還應該是也一起插隊了。他既然叫李敏小師妹,那就應該是醫大畢業的了。
李敏笑着對周處長說:“可不敢認領‘小師妹’的稱呼”。她從張正傑手裏拿過酒瓶,給盛老師 周老師倒酒。
秦處長哈哈一笑,周處長應了李敏不喝酒 又沒人反對,他立即喊服務員要了罐荔枝飲料給李敏。
李敏給所有人倒完酒回去她自己的座位,低聲對盛教授說:“盛老師,謝謝你。原來你和陳老師是一家啊!”怪不得自己覺得他的聲音熟悉呢。應該是他找陳惠池老師的電話,自己替陳老師接過幾次的緣故。
“是啊。沒想到吧。”盛教授笑着看李敏吃驚的模樣說:“你去年寄給她的賀年卡‘師恩難忘’,你老師可是跟我炫耀了好久呢。我給本科生上了十年的大課,早她一年帶研究生,可就沒收到過一張這樣的賀卡。”
盛教授是因為那張賀年卡,記住老伴兒有李敏這樣的一個學生。但是其開玩笑的嫉妒模樣,讓李敏不禁莞爾。
周處長笑呵呵地接過盛教授的話提問:“小李,老陳對你有什麽師恩啊?快講講,免得你盛老師妒忌得喝酒不辣,吃菜不香。”
李敏将易拉罐放好,笑着回憶道:“我當時右手不夠靈便,陳老師讓我在她手指頭上練習打結,用零號線右手為主打結。”
“噢?”除了盛教授,別人都很吃驚。在手指頭上練習打結,什麽時候帶本科生實習的老師,有這樣的耐心煩了?
“是因為需要控制打結的力度。像漿膜層的止血縫合,力度大了就會撕裂。”李敏解釋了一句。“我在陳老師的手指頭上練習,力度的大小,陳老師感受到了 會立即訂正我的。”
周處長就說:“老盛,你沒這樣帶學生吧?”
“哈哈,我那兩個研究生,男孩子都是屬滾刀肉的,我不讓他們去練習剔豬骨頭 剔撕拉皮和牛板筋,就已經是厚待他們了。”
張正傑插話道:“怪不得小李一上臨床,那些基本技能操作就得到陳院長的認可。”
“那可不全是我們家老陳的功勞。我們家老陳是看她基礎紮實 左手優勢明顯,人也投脾氣,是幹婦産科的好材料,才額外加以青睐。我不瞞你們大家說,我們家老陳今年開始招研究生,她早就跟我嘀咕過,看以後怎麽讓小李考她的研究生。
秦處長,聽說你們省院在這方面控制得挺嚴的,以後還得你放行啊。”
秦處長笑着應道:“我這兒是沒問題。看我們省院的陳院長了。小李這兩年跟着陳院長做了不少開顱手術,為此她都破格晉了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小李,你舍得神經外科嗎?”
李敏笑笑不回答,拿起酒瓶再度給在座的倒酒。
那主刀的老者就說:“老盛啊,我可知道他們省院陳文強的脾氣。他比我低了三屆,年輕時那個直來直去 性如烈火的,要不是一直有那個跟在他身邊的舒文臣,就你們舒院長替他周旋,他啊,不定會得罪多少人呢。你愛人想跟他搶人,你可掂對好了。”
挨着他坐着的那位就說:“肉爛在鍋裏,怎麽都是他們老陳家的學生,咱們不管那麽多,喝酒!今兒個秦處長準備的五糧液不錯。小師妹,來,先給師兄我倒酒。”
得,這一位又是醫大畢業的。
李敏還是照着周處長的例,稱呼其為老師。
秦處長和張正傑不約而同地在心裏嘆息,看看這一桌人,看看李敏這運氣,不是老師的“師兄”,就是同一個醫大校門出來的“師兄”。而他們倆作為外省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天然就少了這些校友的聯盟 可以套近乎的聯絡。
倆人相視一眼,在這瞬間的對視中,倆人達成了某種共識。
……
下樓的時候,李敏跟盛教授走在最後。
她對盛教授說:“盛老師,我現在做住院總呢。等有時間了,一定回去看陳老師。你替我給陳老師帶個好。”
“嗯,好啊。她一直挂念你。前不久還讓祝爾誠順便看看你怎麽樣。”
“我在ICU見到祝老師了。倒是沒說上幾句話。”
盛教授笑笑,他們兩口子早從鄰居祝爾誠那裏,聽說了李敏在神經外科幹得不錯。他倒是沒想到今天能在這樣的場合見到老伴兒喜歡的學生。他在李敏穿上棉大衣之前看到了她的胸牌。
省院神經外科主治醫師:李敏。
百分百是老伴兒喜歡的那學生了。
認真地鼓勵李敏道:“好好幹,神經外科也出息人的。”
“嗯。我會努力的。”
回到省院已經很晚了。即便是過年,在醫院正門口處,還是有不少小攤販支着攤子 點着煤油風燈,在賣水果 糕點等。從那些小攤販經過的 要去看望住院患者的探視者,也不停地被小販們熱情攬客招呼住,然後他們就駐足在那些小攤販的推車前,認真地挑選整把的香蕉 紅燦燦的大蘋果。
這都是探望住院患者最适宜的禮物。當然他們也順便地把省院門前的通道堵上部分了。
保安來回在正門口那兒驅趕着小販,大聲地吆喝着 讓他們往後退,讓出汽車通行的道路來。秦處長指揮費達将車開到車庫去。
“秦叔,我直接開去宿舍樓下吧。”
“不用,也沒幾步路的,就當飯後散步了。” 外出公幹也不招那口舌。
下了車,李敏就說:“秦處長,張主任,我直接回科裏值班了。”
“好,你回去吧。”秦處長後來對李敏的态度,就是在正常的院領導對住院小大夫的了。故而,李敏對他也是尊敬和客氣的。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好我好大家好。李敏沒心情去惹事兒 去得罪人,但是挑釁到她頭上了,她也不回避的。
李敏回到十二樓,換上白大衣 拿着自己的記錄去主任辦公室找陳文強。梁主任坐在辦公室裏,正與陳文強在聊天。沒見煙霧,讓李敏有些詫異。
“梁主任過年好。”
“過年好。來,給你份壓歲錢。”梁主任掏出一個利是封,李敏不客氣地伸手接過。“謝謝梁主任。”
陳文強一拍腦袋,站起來去衣櫃那邊拿出一個利是封,走回來遞給李敏。
“忘記給你了。”
李敏笑嘻嘻地接了,“那我就再拜次年,老師過年好。”
陳文強笑。
“今天可順利?”
李敏把自己的記錄遞過去。“我都記錄下來了,不是肺栓塞。”
梁主任正與陳文強讨論這事兒呢,聽了李敏的話就問:“不是?那是什麽?心包填塞?”
不等李敏作答,陳文強已經一目十行掃完李敏的記錄。他嘆口氣說:“你猜對了。”
梁主任站起來湊到他身邊,與他一起仔細看了李敏的記錄。然後勸臉色暗沉的陳文強道:“這也不怪你們,誰能想到呢?”
“可是這樣,這診斷錯誤,我是無法推辭的。”
“你可拉倒吧。就是把鑒定委員會的人都請來,把省城的副教授 副主任醫師以上的人都請到一起,給他們一分鐘的時間,讓他們判斷出肺栓塞和心包填塞。你給我說說有幾個人能往心包填塞 心髒破裂方面想?”
“老師,術前檢查都做了,其心電圖等檢查結果,都符合其正常年齡段的生理表現。這患者沒有冠心病等手術禁忌症。”
梁主任立即跟上說:“就是,老陳,你要接受這就是一個意外。你要往自己身上攬,咱們外科大夫以後就沒法做手術了。”
陳文強仍是不怎麽開臉。
梁主任繼續說:“你看咱們現在的術前交代夠齊全了吧?你說咱們往後要不要再添上這麽一條?手術可能會誘發年齡偏大者的心肌供血的改變 進而發生心梗 心髒破裂 導致無法搶救?”
李敏看着梁主任勸陳文強不插話,因為她知道這事兒挺尴尬的。事發時,若陳文強不在十一樓,怎麽都好說。可是他在,必然是他來指揮搶救,必然是他出面承擔起診斷錯誤的責任。
“這要是那樣,那患者還不得都吓得不敢做手術了?!”梁主任笑眯眯地提醒陳文強這種最容易發生的可能情況。
“梁主任,這個年齡偏大怎麽界定,是指45歲以上的?還是按照退休年齡來?女55男60。這按年齡來也不合适,我覺得不如先做運動心電圖篩查一遍可靠。”
“看吧,咱們小李都能認識到的事兒,我不信你想不明白。股骨頸骨折的患者,你想做運動心電圖篩查,可能嗎?
你啊,趕緊讓唐書記出面和那老太太好好談談,該咱們的錯咱們承擔。力所能及的事兒,幫老太太處理好了,也就對得起她和死者了。你說是不是?”
“可到底診斷錯了。”
“咱們診斷對了,就能挽救嗎?”
陳文強被問住。半晌他吭哧出“沒法挽救”幾個字。跟着又不甘心地搓手對梁主任說:“但這事兒之後,咱們得像個法子,怎麽能預防再發生這樣的意外?”
“你是又鑽牛角尖了。意外能預防,那就不叫意外了。比如像這個患者術後沒出這事兒之前,咱們給他做床旁心電圖檢查,是能發現心肌供血的改變。
但問題在于:心電圖室願意過來給死者做一次正常的心電圖檢查。可術前沒問題的檢查項目 術後你還給患者做,檢查出來有事兒好說,沒事兒呢?你當患者會沒有意見?你當患者會認可繳費?”
“是啊。”陳文強嘆息。“沒人會認可這樣的檢查,也沒人會為這樣重複的正常檢查結果收費。像這患者術後發生心肌缺血,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但絕對不是術後24小時內發生的。那死者術後也是在監護室待了兩天呢。術後好好的 沒什麽不适症狀,一直上心電監護是不可能的。”
陳文強無奈。“老梁,你說得對。監護室的費用和二級護理的費用差很多的。可這事兒得怎麽能避免呢?”
梁主任看着皺眉苦思的陳文強說:“怎麽避免也不是你一時就能想出來的。你該回家吃飯啦。吃飽了再慢慢想吧。”
“嗯。那我回去了。老梁,小李,你倆今晚加小心。我看樓下收進來的那個三十夜裏砍傷的,那家的人性不是什麽好的,別在病房裏再打起來了。”陳文強把李敏的記錄收了起來。
“好。我們這就過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