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福禍13
向主任和張正傑在給患者打完石膏以後, 又陪着洪主任把患者送去ICU, 然後他倆才回轉手術室這面換衣服。作為最後離開手術室的他倆, 自然看到了陳文強連穿帶蓋地裹了兩件軍大衣縮在角落裏睡覺。
向主任覺得很奇怪,他問張正傑:“他們十二樓的主任辦公室沒床嗎?”
張正傑把十二樓自行增加了值班大夫之事兒告訴給向主任。他還曾為十二樓的這決定拍手叫好呢,如今晚之事兒, 更證明了陳文強和石主任的深謀遠慮 這決定的必要性了。
“他們加人也好,不然今晚李敏過來手術,小黃過來抗大腿, 兩層樓就沒人管了。過年這幾天累計住了快120個患者呢。”
向主任點點頭說:“陳文強從當了院長,辦事是越來越穩當了。以前可是毛了沾光的。老李沒少給他擦屁股。”
話趕話提到李主任了, 張正傑的表情就不由地轉暗。大凡人死了,與他在一起工作過幾年的人,只要沒有過利益沖突, 記得的都是他的好, 想到的一般也是他對別人的幫助了。
“老李那人是熱心腸。雖然前前後後都加起來,我跟他在一起沒工作幾年,但他那人的人品和技術都沒說的。唉, 有他在,還有個人約束……”
張正傑說了半截話,向主任明白他想表達的是什麽意思。他認同張正傑的話, 但是張正傑話裏對李主任的推崇, 又讓他覺得猶如芒刺在背。
憶起陳文強當院長以來的 出了大風頭的這些事兒, 樁樁件件都讓向主任感覺到了陳文強的氣勢越來越盛 官威也随着外科的成就日漸增加。像去年下半年的外科那幾次會診 病例讨論, 尤其是那次死亡讨論, 給他的感覺要是沒李主任壓着,陳文強會當場把劉大夫等人罵個狗血淋頭的。
向主任在心裏這麽想,嘴巴裏就同張正傑說了。
“你說的有道理。老李在啊,那陳文強是多了一個念緊箍咒的人。像今晚上是梁主任夜班,他放手給梁主任面子,讓梁主任組織這個手術。要是換個人夜班,比如你我,他是不會把咱們倆放在眼裏的。”
向主任這麽說,張正傑聽聽就笑着回他道:“我是不成,但是你還是不同的。你在骨科的成就無人可替代。若今晚是你夜班,或許還不用找這麽多人來呢。”
張正傑并不認同向主任所言。什麽放在眼裏不放在眼裏的!他當自己是三歲孩子,看不明白他這赤/裸裸的挑撥離間啊。
難道自己能忘了初進骨科時,被向主任修理的日子嗎?
難道自己能忘了後來老李剛回來時,向主任對老李的排斥?
當自己眼瞎啊!
嘿嘿,你這時候拉攏我和你站隊,我吃飽了撐的啊!你就等着陳文強倒出手來收拾你吧。
我還就不信了,陳文強會不知道老李放着好好的骨科副主任醫師不幹,四十多歲的人改弦易轍去進修胸外科能沒你的原因?
向主任突然摸摸兜停住推門向外走的動作,他對張正傑說:“張主任,你先去按下電梯,我好像把鑰匙落更衣櫃裏了。”
“好啊。”張正傑不虞有它,答應着出去了。
石主任此時果然在急診室呢。
呂青從到十二樓做護士長 改上長白班以後,她就基本上包攬了家裏的早飯。她對一起住着的婆婆說:“媽,我現在不倒班了,上長白班中午是來不及回家做飯的,晚上我也不敢保證天天能準時下班,這晚飯也得你做了。”
老太太滿口答應了。
呂青她婆婆從她生了孩子以後,就從農村過來幫她帶孩子,一起住了很多年了。婆媳倆關系處得還算不錯的。
對老太太來說,兒媳婦是護士要倒班,成親前就知道的。她舍了農村的 那些需要自己幫忙帶孩子的其他兒子,進城幫這個兒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因為兒子在實驗中學的初中部被提拔了,要帶初三學生,一年又一年的中考,那是顧不上家裏的。
去年又當了班主任,更是早晚兩頭不見人。
城裏頓頓有油水,家裏除了拖地沒別的力氣活,那比在農村可輕松多了。老太太眼見着一天比一天地富态。這富态是吃出來的 也是養出來的。
尤其是呂青倒班,也有很多時間做家務。老太太的基本工作就是每天帶孫女,随着孫女的長大,接送孫女上幼兒園 上學了。她從筒子樓就與呂青住在一起,當呂青晉升了主管護師 搬上了主治醫師樓,當她習慣了六樓的上上下下,她那是更喜歡和他們住在一起了。
等呂青從倒班的普通護士變成了護士長,升了官了,上長白班了,老太太的家務活劇增了好幾倍,但老太太高興啊。
不說應該奔上進的話,本來兒媳婦在外科當護士就掙得多,這當了護士長可掙得就更多了。老太太充分地利用兒媳婦給自己增發的夥食費,每天變着花樣地做肉吃,以彌補自己前面虧欠的五十年。
呂青這幾天因為科裏患者增加,每天回家都很晚。她丈夫因為初三也開學了,回複了早晚不見日頭的工作。剩下老太太帶着孫女在家,閑着沒事兒就琢磨新花樣打發時間,嗯,應該說是享受美好生活。
這不,孫女一早就想吃餡餅了,老太太樂颠颠地去醫院食堂給買。呂青就邊吃飯邊扯着嗓子唠叨懶床不肯起來的女兒。
“我做了大米稀粥,餾了包子,這早飯還不可以嗎?你要想吃餡餅你自己去買,你奶奶上下六樓多費勁。”
“是我奶奶昨晚睡覺的時候說食堂的餡餅好吃。”
見閨女這麽說,呂青就不說話了。婆婆沒別的愛好,就喜歡吃肉,做兒媳婦的怎麽開口說:“你少吃點肉吧,你太胖了。”
那老太太和她兒子不得覺得自己是不舍得給她吃啊。
吃吧!
呂青收拾好飯桌,回房間換羽絨服準備上班。就聽女兒尖叫:“媽,你快來啊,我奶奶倒門口了。”
手術室護士長昨晚在科裏跟着熬了一夜,等所有人走了,她還要把陳文強那套寶貝的顯微外科器械收好,不能跟向主任的那套顯微器械混了。
雖然每把止血鉗 每把剪刀 每個持針器等,在使用過 交回到跟臺的器械護士手裏時,器械護士都馬上用濕紗布擦淨所沾染的血漬等污物了,但是最後打包送去供應室消毒前,所有的器械還是必須要用冷水,把徹底地沖刷一遍,保證每一把器械不存在任何污漬,然後再一點點地擦幹所有的水分。
這活兒是手術後必須立即做好的。如果沒有立即沖洗沖刷幹淨,有的污漬就會粘在器械上,再送去高溫消毒,然後就廢掉了。
這是普遍的 基本的要求。那些給乙肝等患者做過手術的器械,不僅要走這樣的流程,還要在送去消毒前在2%過氧乙酸溶液裏浸泡4個小時,然後再沖洗幹淨 擦幹 送去消毒。
護士長帶着上臺的4個器械護士 還有兩個巡臺護士開始沖洗手術器械。她一邊端着東西往專用的水池走,一邊跟幾個夜班護士叨咕:“也不知道這手術的最後效果如何,咱們昨天晚上開了幾個器械包?”
一個巡臺護士回答:“不算那兩個現消毒的顯微器械,咱們就開了三個骨科的器械包。手術袍開了四包。手套用了三十幾雙。我在本子上有記錄。”
昨晚最後上臺了四個器械護士,沒辦法的。開始就是斷臂殘端的清創,不僅是兩臺同時進行,還有同時開臺的大隐靜脈取移植血管的那組。
後來不僅要吻合血管,還要吻合神經。顯微外科的活太多,一個護士跟臺長了會疲勞 會影響配臺的質量,所以這臺手術是上了兩個熟悉顯微外科器械的護士好換班。
護士長端着器械盤,送到水龍頭下面,那兩套嬌貴的顯微外科器械,不僅不能混了,而且還不能像尋常的小彎止血鉗子那般,嘩啦一下子倒水池裏沖洗。任何粗暴一點兒的動作,都可能毀壞那嬌貴的刃口 和以毫米 0.5毫米 甚至更細小的0.1毫米為衡量單位的鑷子尖 鉗子尖。
“姑奶奶們,你們都給我小心點兒。別看那一把普通的組織剪,那比你們一個月的工資都貴的。”護士長提醒她的手下護士。
“知道。我們會輕拿輕放地給你沖洗的。你去看好陳院長的那套寶貝吧。”
徐麗端着滿滿一大盤子器械,挪着小步湊到護士長的左邊。因為她一直給陳文強和李敏的神經外科手術配臺,對陳文強的那套器械,她是最熟悉的。在神經吻合部分結束,她就把東西揀選出來了。
所有的東西早就被一點點地擦拭幹淨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在流動的水裏再沖洗一遍。依着她的想法,她是離開手術臺就要沖水的。但是向主任使用了陳文強這套器械裏的部分東西後,就愛不釋手 垂涎三尺地想與陳文強共享。
陳文強當然不答應了。但架不住向主任死皮賴臉地要借用:吻合神經。
所以,陳文強離開手術間那是千叮咛萬囑咐:“我那套東西給我收好了。下周有預約的腦瘤手術要用的 千萬別給我混了。”
這話立即換回來向主任的不滿的抗議。
“老陳,都說手巧還得家什妙,我用用你那套顯微器械怎麽了?那也是給患者做手術。你有什麽舍不得的?”
“用多了容易壞呗。別把你那個斷指再植看得怎麽高。我跟你說,你那什麽接個手指頭什麽的,別說不是可替代的功能指,就是少了個大拇指,人也能好好活着。但我這寫是在腦子裏面比劃的東西,差了定點兒,到時候也會闖下大禍的。 ”
理是這麽個理,但是陳文強站在外科學分支頂端的神經外科的位置上,俯視 蔑視骨科的得瑟樣,怎麽看就怎麽欠扁呢。
徐麗看着向主任被陳院長噎回去,更覺得手裏的器械寶貴了。她那小心翼翼的沖洗動作,弄得護士長都看不過眼了。
“徐麗,你今天是不是準備沖一上午啊?”
徐麗腼腆地笑笑:“我怕弄壞了。”
“小心點就是了。咱們還得把這些東西都擦幹呢。”
“都快點兒啊。姑奶奶們。這不是繡花。”
兩個巡臺護士相視而笑,護士長這麽個風風火火的人,硬是被兩套器械束縛了手腳。
呂青顧不得穿了一半的羽絨服,她從房間裏沖了出來,一只袖子還在身後郎當。“媽,媽,你怎麽了?”
呂青單膝跪倒在老太太身邊。
“我奶奶進門喊我,我才接了餡餅她就倒下了。”
呂青趕緊伸手去摸老太太的鼻息——
有呼吸!
好!
摸頸動脈——
搏動雖弱,但還能觸及到。
呂青跪在那裏給老太太把圍巾解開,領口解開,讓老太太能夠有個順暢的呼吸可能。同時她喊自己閨女:“你去給跟媽媽一起在十二樓工作的石大爺打電話。打他家裏,讓他趕緊過來幫媽媽把奶奶弄醫院去。”
小姑娘趕緊拿着裝有餡餅的飯盒兜跑去茶幾那邊打電話。
石主任也是剛剛放下飯碗。聽了這緊急求救,立即說:“告訴你媽媽,我馬上過去。”但石主任出門前給車庫打電話,告知去呂青家接人。
“什麽事兒啊,老石?”他老伴兒端着摞起來的飯碗,準備送去廚房洗。
“呂青他婆婆暈倒了。你給老楊打電話,讓他過去幫我背人。”石主任抓起羽絨服往外走。
“好,我這就打。”石主任老伴兒放下碗筷去打電話。
等石主任出了單元口,楊大夫也聽完電話 抓起了羽絨服。他匆匆地對羅主任交代了一句就往外跑,羅主任只聽到“呂青她婆婆”,楊大夫就已經關上門消失了。
羅主任皺眉:“呂青是誰啊?”
她媽媽羅老太太一拍閨女的胳膊說:“就是小石他們科的護士長。她婆婆是那個胖得不得了,還頓頓得吃肉的那個老太太。她對象在實驗中學初三.一班當班主任。”
羅主任訝異地看親媽:“這你都知道?”
“哼。你們省院的這幾棟樓,誰家的什麽事兒我不知道?!你趕緊過去看看。看能不能幫着把人弄下來,她家在六樓住呢。是主治醫的那個樓。二單元的。”
“好,我這就過去。”
護士長端着一盆子沖洗幹淨的手術器械往女更衣室來。走到手術室大廳,她就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麗蓉,麗蓉。”
“什麽事兒,護士長?”
“你看看是不是停氣了?這大廳這塊兒怎麽這麽冷?”
“我看不能是停氣了,咱們剛才洗東西那邊還暖和呢。別是剛才他們誰做完手術抽煙 忘記把打開的窗戶關上了吧。”
“那趕緊的,把東西放女更那邊找找。這要是把暖氣凍壞了,可就是□□煩了。”
“好。”
被護士長喚做麗蓉的護士,走去總開關那裏,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沒有啊。這幾扇窗戶都關得好好啊。”麗蓉縮着肩膀自然自語。她只穿了洗手服,冷氣的刺激下,她使勁的打了個大噴嚏。
噴嚏聲吓得徐麗一抖。“蓉姐,你吓死我了。我差點把東西扔了。”徐麗抱怨一句,然後仍是挪着小步 往女更衣室去。
“幸好你沒扔。”麗蓉說着話又去摸暖氣:“這也都挺熱乎啊。”
“你找什麽啊?麗蓉姐。”又一個護士端着不鏽鋼盆走過來了。
“暖氣都熱乎乎的,這大廳的溫度這麽低,護士長說別是那個窗戶忘記關了。”
“去男更衣室看看呗。”
“陳院長不讓在男更衣室抽煙,誰會開那邊的窗戶。”麗蓉嘟囔着,還是走進男更衣室了。
“哎呀媽呀,這誰幹的缺德事兒啊!怎麽把兩個氣窗都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