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福禍21
仨人你看我 我看你,還是穆傑最先醒過味來, 他趕緊站正了 很規矩地開口拜年:“叔叔阿姨過年好!”
“好, 過年好!”
“過年好!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初六晚上到的。”穆傑見梁工這麽問, 立即就明白他們還沒有收到敏敏寫的 自己前後發出的那兩封信。
“敏敏怎麽了?”無論是亮燈 還是說話,睡眠極輕的閨女,往日裏早就該蹦起來 嫌棄吵到她了,今兒個怎麽沒動靜?
“敏敏病了。發燒了。”穆傑回看李敏, 見她又皺着眉頭 估計下一步該是往被窩裏鑽了。
“這丫頭。每年冬天必然要發燒一次。量了體溫沒有?”梁工走過去把臺燈旋亮, 站在門口的李父立即擡手熄滅了大燈。
“今天中午是38°4。”穆傑趕緊報上最近一次的體溫。
“噢。那就好。病了幾天了?”
“初六那天淩晨開始發燒的。”
“初六?今兒個初十,這次怎麽燒了這麽久啊!”梁工自然自語, 俯身去看李敏。見李敏的嘴唇已經起皮幹裂,知道她今天是喝水喝少了。這穆傑, 光這麽幹守着敏敏有什麽用!到底是粗心, 還是不會照顧人吶。
穆傑還不知道老丈母娘的心裏, 已經給他貼上了一個不會照顧人的标簽呢。
“老李,你去給敏敏弄些糖鹽水來。”梁工立即給走到床邊來的李父派活。
“我去吧。敏敏睡覺時我燒了一壺開水。”穆傑想想不對,又忙補充道:“敏敏午後2點半多點兒, 喝了一大碗姜湯,大約有300毫升。”
“肯喝姜湯了,不錯啊。平時她最不喜歡那些蔥姜的了。能喝姜湯好啊。”梁工見老伴兒轉身出去了,穆傑還跟着自己解釋, 再給穆傑貼了一個标簽:沒眼力見的。
廚房裏的動靜, 終于把不在狀态的 穆傑的魂魄拉回來了。
“阿姨, 我去給敏敏兌糖鹽水喝。”自己真是昏頭了, 怎麽就傻鳥一樣幹守着人 忘記給喂水了?
“嗯,去吧。”
穆傑如同得到大赦般幾步沖到廚房,見李父一手一個水杯,來回地折水。他忙從櫥櫃裏找出鹽罐和糖罐,站在李父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不知說什麽好 也不知做什麽好。
穆傑這麽失态,簡直讓跟過來的梁工開始懷疑了,穆傑這是怎麽了?老兩口的眉眼間傳遞着信息,咱們認錯人了?一個示意你看看穆傑那笨拙地開鹽罐 糖罐的動作;另一個示意對方看電飯鍋,飄香的雞湯總算是給穆傑掙回來幾分好感。
還知道熬雞湯,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藥的!
“敏敏,起來喝水了。” 做母親的喊人。
沒動靜。
再喊,還沒動靜。
梁工把涼手指頭伸進女兒的脖子,穆傑在後面看得直抽嘴角,可以這樣叫嗎?
果然下一刻,李敏用行動做了回答。她從床上蹦起來,“嗷”的一嗓子,要不是做父親的有準備,水杯就得摔了。然後,穆傑看到李敏迅速地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蒙住了。
“媽——我要睡覺,別煩我啊。” 悶悶的聲音從被窩裏傳出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在父母跟前耍賴的小女孩。
“你起來。你看看誰在看你呢。”梁工揪着被子 往外挖女兒。“你趕緊起來喝水。發燒怎麽能不喝水呢。”
鴨絨被裏像包了一條大蟲子,蛄蛹了好一會之後,李敏從被子裏露出了腦袋。
“媽,爸,你們來啦。什麽時候來的,你們接到我的信啦?”
“先喝水。”梁工回身拿水杯。
李敏醒過神,很快把兩個半杯的糖鹽水喝了。
“我們沒收到你的什麽信。初七那天不是省城有化工廠爆炸麽,我們想着這倆天你也該忙過了,過來看看你怎麽樣。”
“噢,這樣啊。我沒事兒,都挺好的。就是有點兒困。連着做了兩晚的手術,我再睡會兒啊。那個,讓穆傑和你們說。我電褥子怎麽不熱了,怎麽給我拔了呢。”李敏伸出手臂要插電褥子,穆傑趕緊過去把電褥子插上。
“你們出去說吧,我再睡一會兒。”李敏往被子裏鑽。
穆傑簡直要向漫天神佛要幫助了。他極輕地在李敏耳邊說:“敏敏,該說什麽?怎麽說?”
李敏半閉眼睛朦胧着要睡呢,一下子被穆傑的話點醒了。這事兒得自己來說啊。穆傑是沒法說的啊。
“媽,爸,我們和你說個事兒。那個穆傑,我想吃個蘋果,要黃元帥的。”
穆傑朝老兩口點下頭,出去了。還很明白事兒地幫着李敏帶上門。
李敏從被窩裏坐起來說:“那個昨天下午,我和穆傑領證了。”然後帶着心虛地用手指頭梳理頭發。“我給你們寫信了。”
“什麽時候寫的信?我們初五那天傍晚才走的。”
李敏尴尬,這一關遲早要面對的。
“咳咳,是這樣的。初五那天不是醫院接到好幾起車禍嗎?傷的人就比較多。然後淩晨的時候我就開始發燒。”李敏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挑着重要的跟父母親講。
“登記那事兒吧,主要是我在值班室昏睡,我們科的人都知道我等他回來就要結婚的。我給你們寫了兩封信,第一封是想等初七一早爆炸傷的那些患者平穩了,下周我們先回家,然後再說登記的事兒。後來主要是我初七那天昏倒在手術室了,又是穆傑照顧我一宿的。”
“你是說你初六燒了一晝夜 初七又做手術去了?你行嗎?沒出錯吧?”
“行不行的我也沒辦法啊。”李敏揪被子。梁工趕緊把被子給閨女圍好。“那工作是救人。那個初七晚上,我們科李主任在急診室出事兒了。”
李敏東拉西扯把這幾天的事情,想起來一件說一件,每個時間的前後順序。最後,總算在母親诘問的眼神裏,又說到自己身上了。
“我就想着反正要結婚的,省得有些人說三道四的。就在昨天做了婚檢,下午去領證了。嗳,對啦,我們昨天夜裏外科合作,做了一例斷臂再植的手術。我下午上班的時候回來還沒聽說那患者在ICU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傳出來。所有的血管都是我和陳院長吻合的,以我為主。”
李敏驕傲地仰起臉,一幅等父母親表揚的神态。老倆口對視一眼沒搭理她,等着她把話說完。在父母親要聽的正事裏夾雜這麽多的工作內容,與小時候做錯事兒要逃避時的表現半斤八兩。
李敏見父母不搭理自己這茬,就只好繼續往下說。不然冷場了,自己的壓力多大啊。
“那個斷臂再植的手術,在我們省院是第一例的,是我主張要做的。那患者……”李敏又巴拉了不少。“從昨晚九點半多點兒進手術室,前前後後不算麻醉淨做到了7個小時。到淩晨才結束。”
說到手術結束,李敏又扯到陳院長住院,自己如何有的這半下午假期 和可以回家睡一夜的緣故。
“梁主任給了我一個大紅包。到現在為止,唯一的一份。”
“老李,你再去給閨女倒杯水,我看她嘴巴都說幹了。”
“好。” 做爹爹的有點兒不舍得女兒就這麽結婚了,但還是聽從老伴兒的示意先出去了。
“敏敏,你已經登記了,我就不說你什麽了。但是你現在連續發燒,你可得避孕,不能這時候懷孩子的。你是大夫,你自己明白這裏的重要性。”
李敏立即臉紅,急叨叨地為自己辯解:“媽,你說什麽呢。我這幾天正好是生理期。我們根本就沒有那事兒。”
“那就好,你先把身體養好,這個月可不能懷孕啊。”
“嗯。我知道的。”
“行啦。你睡覺吧。”梁工站起來。
“媽,你別難為穆傑啊。”李敏拽住母親的衣襟。
“傻了不是?你都登記了,我這時候難為他 給你找不痛快嗎?你快睡覺吧。好好歇一晚上,明天或許就不發燒了。”
“嗯。”李敏乖乖地躺回到被子裏。跟着又坐起來說:“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穆傑已經到金州駐紮了。”
“哎呦,那可太好了。你要是能考上研究生,下半年去金州那面上學,就可以經常見面了。你可得把不住了,不急在一時。這個月不能懷孕的啊。”
“看你說什麽啊。不和你說了。”李敏哧溜一下又鑽回被子裏了。
“好,不說了。那你晚上想吃什麽?”
李敏早聞到空氣裏飄着的雞湯味道,立即未加思索就回答道:“面片或者疙瘩湯。”
“你讓穆傑炖的雞湯?”
“沒有。我洗完澡就睡覺了。他做什麽我就吃什麽了。”
“說的你像不挑嘴似的。” 梁工接過老伴兒送進來的水杯,看着女兒坐起來又喝了大半杯水,然後接過水杯,給女兒拉好被子,關了臺燈,老兩口一前一後帶上門出去了。
穆傑被李敏支出來以後,先洗了些蘋果,然後便去廚房做晚飯。他想了又想,決定晚上做殺豬菜。因為原材料是現成的。冰箱裏有小豔切好的酸菜絲,他翻出一塊凍得梆梆的五花肉,又把血腸 凍豆腐化了,準備等雞湯炖好以後,再做米飯了。好像時間還來得及。要不餾幾個豆沙包?
不知道李敏父母親是不是願意吃豆包。得先把殺豬菜的粉條泡上了。
穆傑晃晃腦袋,把自己思路理順。
的心裏着實是忐忑不安的,哪怕是李敏的父母接到她的信再過來,也好過這樣突兀地知道登記的事兒。
在自來水龍頭那兒沖洗粉條,心思卻在屋子裏的談話上。
敏敏會怎樣跟父母說呢?
李敏的父親走了出來。他在廚房那兒倒了大半杯的白開水,卻走去餐桌那兒來回折,最後什麽都沒與穆傑說就進屋了。
這态度簡直與自己第一次去李敏家仿若天地之隔。穆傑在廚房裏更忐忑了。
老倆口在餐廳嘀咕了一陣子,又一起到廚房。看穆傑一刀一刀地 使勁地切着硬邦邦的五花肉。凍實稱了很難切,但是可以切得很薄。
“這是要做殺豬菜嗎?”
“是。冰箱裏有我蒸的豆包,咱們一會兒是餾豆包還是做大米飯?”
“我來做大米飯吧。豆包你們留着早餐吃。敏敏愛吃,也方便。”李敏父親找了一個小盆開始淘米。好像剛才不搭理穆傑的事兒完全不存在。
梁工在一邊解釋道:“敏敏要是看到豆包,如果由着她,她會把豆沙舀出來吃了,豆包的面皮塞到別人的碗裏。穆傑,你可別由着她。都是她爸爸慣出來的。”
穆傑笑笑,親爹慣出來的毛病,自己去糾正?找不自在呢。原本前天早晨敏敏吃了一個完整的豆包,第二個的豆包/皮才塞給自己,自己還覺得敏敏和自己不見外,現在看來還是和自己隔了一層啊。
“叔叔阿姨,你們去陪着敏敏吧。我在廚房做飯就可以了。” 穆傑勸在廚房找活幹的老兩口。然後他又說:“敏敏這次好像驚着了。一個人睡不安穩。連着夢見春節這幾天過世的人。”他把李敏的夢境,挑了些老倆口能接受的說了部分,側面表明自己在醫院陪住的原因。
“炖這些酸菜,你切的這些肉夠了。”
見李敏父親開口說了,穆傑就把剩下的五花肉放回冰箱。但跟着下一句就來了:“你洗洗手回去陪敏敏吧。你身上陽氣足 殺氣盛。去吧。”
穆傑立即識趣地離開了廚房。
等穆傑走遠了,一句“真荒唐”從李敏父親的嘴裏出來。壓低的聲音裏,全是勉強克制的不滿。
“算啦。別氣啦。他們倆做事兒還是有分寸的。”梁工悄悄把女兒的話說了。“能這樣也不錯了。不然這些病了這好幾天,他們科裏的工作又滿負荷的,指着誰照顧她啊。”
“哼。”
“沒擺着老丈人的威風?” 梁工揶揄老伴兒一句。“人家孩子快被你吓得跟避貓鼠似的了。你犯得着嘛!你閨女喜歡人家。快把你的臉子收起來。”
“我不是要跟他擺威風。敏敏小不懂事,他可比敏敏大了好幾歲。比咱家老大還大了快一歲呢。”
“他就是比咱家老大大上三歲五歲的,咱老大也仍然是大舅哥。行啦,別不高興了。要不是咱倆着急過來看閨女,明後天也該收到信了。回家讓你先看信。”
“你現在不知道閨女信裏寫什麽?”
“我知道了啊。你不也知道了?那你還生什麽氣啊。這結果咱倆改變不了,你就別拉耷臉子給我看了。把閨女慣的要星星不帶摘月亮的,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是你。”
“這麽說話就沒意思了。”李敏父親見老伴兒要翻舊賬,趕緊炝鍋炖酸菜。等會兒他偷眼瞄梁工不像生氣的樣子問道:“婚禮怎麽辦?”
“咱們是嫁閨女,最多請人吃頓飯,告訴親友敏敏結婚了。婚禮得讓老穆家去辦。”
“那一會兒吃飯問問他,看看他家是什麽意思吧。也不知道敏敏能不能請下來假,穆傑的假期可是固定的。真要去山東辦,你說咱家老大兩口子是不是要請假過去啊?”
“這還真是個問題。等會兒問問穆傑是怎麽安排的吧。”
梁主任在主任辦公室伏案寫昨夜的那個斷臂再植手術過程,因時不時地被來找的護士 或者是其他人打斷,他最後幹脆拿上東西去護士辦公室寫,還能讓石主任好好地睡覺。
石主任見他走了,放心地一覺睡到他老伴兒過來送飯。
“老石,老石。趕緊起來,吃飯啦。”梁主任樂呵呵地喊石主任起來。“你家弟妹送來不少好吃的。你再不起來我自己開始吃啦。”
“你先吃,我去洗洗手。” 石主任笑得很開心。這一下午睡得真舒服。
梁主任嘴上說他要先吃,最後還是等石主任一起吃的飯。
“老石啊,你科那個少尿的,上午帶去透析了,你可勤看着點兒啊。”
“嗯。那個可能要多透析幾次才成。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噢,對了,明晚的夜班誰值啊?”
“我一會兒過去老陳那邊看看。問問他是什麽意見了。估計大的變動不會有,也就是往前提一個罷了。”
“那就好。現在除了你們科,剩下我們這三個科室的患者都住得滿滿的,再調整值班小組,大家又得再做一番适應。”
梁主任笑笑,他心裏倒在盼着陳文強趕緊把李敏替換下來。帶着李敏和小金一組值夜班,既能好好地訓練女婿小金,又不擔心遇到什麽大的手術,在助手不得力的情況下多費勁兒。
……
吃完飯,梁主任對石主任說:“老石,我去趟幹診,若是回來的早,就過來再替你幾個小時,要是晚了,我就不過來了。”
“你甭過來了。早,你就早點回家睡覺,你昨晚忙了一夜的。我今個兒下午睡了一下午,明天小李和小潘都回來,我還能有機會補覺。別過來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客氣什麽,能睡這半天覺,我都要感謝你呢。”
梁主任拿着自己半下午的成果,去幹診病房見陳文強。卻見舒院長和小尹在陪陳文強說話。
“老梁來了,你坐這邊吧。”小尹趕緊把自己坐的那個沙發讓出來。
梁主任朝舒院長點頭打招呼,然後不客氣地與舒院長并排而坐。
“下午還發燒嗎?”
“好多了。剛才晚飯前只有38°7了。”小尹回答。“老梁,你吃了沒有?”
“吃過了。我下午在胸外科值班,讓老石睡了一下午。他老伴兒送飯來,帶了我的份。”梁主任說着話,把手裏那十來頁紙遞給陳文強。
“你看看怎麽樣,該怎麽改,你就怎麽改。”
陳文強仔細看了兩遍,伸手遞向舒院長。
“老舒,你看看老梁寫的昨晚的那個手術,是從他作為帶組的副主任醫師 組織搶救的角度寫的。我的意思是這事我們省院多學科合作完成的創舉。既有年輕的一代臨床大夫為傷者着想的仁心,也有老一代各科主任的通力合作的因素。不論從哪一個角度,都值得向兄弟單位介紹我們的經驗,你看看有什麽需要增補删減的。”
舒文臣拿着梁主任的初稿看得非常認真。看完以後說:“非常好。這樣跨學科的合作,一切為患者着想,正是咱們從醫的初衷。我看等那傷者情況穩定了,就可以投稿了。老陳,你可想過把這文稿投到哪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