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福禍25
穆傑在廳裏站了一會兒, 想想便走去衛生間先洗漱。然後走到小房間開燈, 看到空蕩蕩的床上沒有被子, 他頓時安心了。
——岳父母是同意自己去睡主卧房了?!
心花怒放, 突然覺得岳父今天傍晚給的那些臉子都不算事兒。就這麽娶了人家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寶貝閨女,跟戰友們講的那些比起來,這已經是順當的不能再順當了。
蹑手蹑足輕輕地推開主卧房的門進去,見敏敏還留了微弱的臺燈亮光給自己。昏黃的橘黃燈光, 暖暖地籠罩着床頭散亂的青絲, 這讓他的心裏頓時湧起了無限的歡欣, 好, 真好!
太好了!
這是自己的家。
從母親去世時算起, 整整16年了, 自己終于又有了家。
盡管父親還在,但是從後媽進門的那一刻起,母親的痕跡就在逐漸地被抹去了。及至後媽懷孕生子, 那已經不是自己的家, 是煎熬自己 磨練自己 讓自己鼓起背水一戰的勇氣和韌性的課堂。
離開父親和後媽的家,自己沒有一絲眷戀。十年不回, 偶爾想起的也是母親尚在時,她掩嘴還發出的微弱咳嗽。想起的也是幼時在田野間,跟着兩個哥哥的愉快奔跑……
盡管這些年自己有個部隊的大家庭,盡管有那些生死相依的袍澤, 盡管可以将自己的安危 自己的後背, 坦然交給他們。但是看多了不得不的離散, 還是始終明白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背後蘊含的是什麽意思。
那是終有一日,自己要離開的“大家庭”。
而此時此刻,那一輪朦胧橘黃燈光籠罩下的愛人,給了自己心裏感受到的“家”,真正的意義上的 屬于自己的家。
穆傑先把電褥子拔了,那玩意說是對身體沒害,可是電磁發熱 磁力線穿過人體,是不是有害尚要待時間作證。那玩意那比得上自己這恒溫絕對無害的人形供暖。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慢慢地躺進去,與李敏隔了有一拳遠的距離。
耳邊是愛人的呼吸 鼻端地愛人的芬芳,穆傑心猿意馬……他等自己的身體熱乎了以後,慢慢地伸手,一面向愛人那邊挪,一面把酣睡的愛人摟到懷裏。
李敏在他懷裏拱了拱,這幾天養成的疊勺子習慣,讓她立即就遵循習慣而去。她翻身靠到穆傑的懷裏,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後繼續沉睡。但她仍舊冰涼的屁股,讓穆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下。
這,這在被子裏睡了這麽久 被窩裏這麽熱,這還能這麽涼,還真是不容易啊。
新養成的習慣,讓他認命地把人摟在懷裏。抱着一坨冰,在不可言說的部位附近的感覺,任哪個男人有紅塵萬丈的旖旎想法,也會迅速地煙消雲散的。
對門相應的位置上,躺在床上的潘志閉着眼睛卻沒有睡着。秀才被兵比下去的感覺,讓他贏了今晚這事兒也倍覺窩囊,這憋屈感讓他難以入睡。若穆傑是個純粹的 肚子裏沒有二兩黃油的兵也還罷了,偏能震懾窦家那對混賬兄妹的兵——穆傑,比自己還早兩年考上大學。抛掉年頭年尾的影響,他也還是比自己早了一年考上大學。
還有分數,人家是夠清華的分,而自己上醫大是擦着本科錄取線的。
潘志的憋屈還不僅是這些。
尤其是他從嚴虹嘴裏得知穆傑在讀高中時,還要回家洗衣做飯。而自己當初是全力以赴地只讀書。這樣的差別,把他作為中學時期唯一考上本科的學生的驕傲,給比下去了。
而之後穆傑投筆從戎 建功立業的戰績,更是令他欽佩 仰慕,之前隐隐的 那些瞧不起穆傑是個粗魯之“兵”的想法,也越來越淡。
今晚穆傑那些動作,他在心裏反複回放,他終于想明白:若是自己和其他人沒攔住窦大夫的媳婦,穆傑作勢要擡起來的那條腿 那腳,是準備好了去迎接撲過來的那潑婦。
都說一力降十會,但穆傑這樣智慧和力量都不缺的男性,簡直甩了同齡人的自己十萬八千裏。
自愧弗如啊!
潘志憋悶。這種憋悶是被人全方位碾壓後,無力掙紮 無法超過 不知從哪兒能趕超上的有心無力。
就此完全認輸嗎?
這時嚴虹挪動笨拙的身體要翻身。潘志趕緊坐起來,他想幫着嚴虹翻身。不想這一幫,倒驚醒了嚴虹。
“潘志,你還沒睡?”嚴虹坐起來,閉着眼睛在被子上劃拉睡袍。
“要去洗手間?”
“嗯。”
潘志趕緊擰亮自己那面的臺燈,然後下地轉過去 去扶嚴虹。
“不用你扶我。你接着睡覺吧。” 嚴虹把睡袍穿好。
“我下午睡多了,一時半晌的睡不着。”潘志順手把自己的睡袍撈到手,跟在嚴虹的後面,虛扶着嚴虹送她去洗手間。
“幾點了?”嚴虹問站在洗手間門口等着的潘志。
“十點吧。”
“那你睡不着就看書呀。”嚴虹在潘志準備的熱水盆裏洗手。
“好啊。我再看會兒書。你去睡覺吧。”
嚴虹走到卧房的門口又折回來,她對不解的潘志說:“我突然間挺餓的,我得吃點兒東西。”
“想吃什麽?我來做吧。”
“你會做面疙瘩湯嗎?”
“我會吃面疙瘩湯。”潘志摸着腦袋挺無奈。這幾個月,面對嚴虹突然的 想一出是一出的 莫名其妙要吃的食物品種,他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你說做法我來做。”
“那算了。打疙瘩湯要技術的。你在冰箱上貼個紙條給小豔,我明早再吃了。”嚴虹說完就回了卧房睡覺,但是睡夢中她仍記得疙瘩湯。這讓後來困倦得睜不開眼再看書才上床的潘志,着實驚訝得忍俊不止。
樓下的這兩家都睡了,樓上剛剛回家的窦大夫才開始洗漱。他媳婦站在衛生間的門口,把晚飯後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絮叨了一遍。
“豆豆的兩個手腕子被捏得變色了,明早估計會青腫的。小鋼吓得睡覺還哼唧。那孩子都多久沒用我拍了,今晚哄了半老天才睡着。”
“潘志為什麽又上來吵架了?”窦大夫放下漱口杯洗臉,抽空兒問了一句。
“就為小鋼在家骨碌那個線軸呗。”女人輕描淡寫地回答。
窦大夫深呼吸。“上次那事兒之後,我和你說了,樓下那幾家都是輕易不能得罪的。我讓你把那幾個容易惹禍的線軸偷偷扔了,你沒扔?”
“那不是孩子喜歡嘛。”女人瞧窦大夫的聲氣不對,趕緊又補充道:“因為那可以當小板凳坐,坐着擇個菜 洗個腳什麽的,我就沒舍得扔。平時我也都有叮囑小鋼的。我告訴他讓他在上午玩。上午這樓裏沒人在家,随便他怎麽玩。可誰知道我在外面看電視,他九點來鐘跑我們卧房玩起來了。”
窦大夫再度深呼吸,調整語氣對自己媳婦說:“我不是想跟你吵架,你也別糊弄我你不知道兒子跑去主卧房玩。你是因為兒子在客廳玩打擾了你看電視,才把兒子攆過去的。是不是?”
女人無法回避,低聲辯解:“我怎麽知道嚴大夫九點就睡覺了啊。”
媳婦這蠢到家的回答,讓窦大夫頓覺疲憊的自己,就像今晚CCU那失去自律性從而跳動不起來的心髒,他瞬息被打擊有氣無力要站不穩了。
“你怎麽能不知道?你當初懷孩子不也是精神頭不足,一天到晚就想歇着嗎?我說了讓你丢掉那幾個線轱辘 不要讓孩子再惹事兒,你怎麽就做不到呢?啊?你是不是想去分院倒班了?你想不想也想我去分院上班啊?”
窦大夫終于忍不住了,對着自己的媳婦低聲地吼起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胸外科的老李走了,陳院長因為人手不夠,把潘志調去胸外科。普外多少大夫,你不知道嗎?憑什麽潘志就入了陳院長的眼?還不就是嚴虹跟李敏關系好 而李敏是陳院長的學生嗎?”
窦大夫呼呼地喘氣。
“陳院長升職為醫療院長,你好好地去得罪他唯一的學生,你是好日子過多了?內科多少實習生,衛校這幾年多少新畢業的小護士,你是着急護理部沒看到你,想早點被替換到二線去嗎?啊?”
“我,我沒有。”女人吶吶為自己辯解,她這才想到事情不是自己吵架贏了就可以的了。
“我跟你說別說找唐書記告狀,找舒院長都沒用。為着搶救爆炸的傷員,潘志和李敏前後腳累暈在手術室,這時候回家睡覺被你攪合了,你說院領導會護着你嗎?”
“可他把咱們兒子吓着了啊!”
“你是想讓我找李敏對象打架去?”
女人瑟縮了一下。在鄉下,這樣的事兒可不就得男人出去打架嘛。不然一次被踩下去了,就永遠擡不起來了。可是,想到李敏對象那黑臉 那兇殺惡神的魁梧模樣,女人很清楚自己男人打贏潘志沒問題,自己兩口子一起上,也未必能在李敏對象那兒占到便宜。
可就這麽認了這個窩囊氣,女人又不甘心的。她嘟嘟囔囔地說:“還是你沒能耐!害得媳婦和兒子要受氣。”
窦大夫氣得摔了毛巾進屋了。
窦大夫這會兒這麽說,是因為春節吵架的事兒後,楊衛國特意去內科找了自己,言外之意都是如果兩家不換房子,那自己家在一樓,随便孩子怎麽玩都沒有關系。
“老窦,那個羅主任老父親的腳踝,傷後骨頭愈合的一直不怎麽好。現在也就能在家溜達,我都不敢讓他往外走。你看我實在是不能再跟你調換過來的。”
窦大夫清楚記得自己跟楊大夫說的話。
“老楊,你這麽說就外道了。這換房子是我占了你家的便宜。樓層差是你家擔的。你這麽說簡直讓我沒臉見你。我家那小子雖說是淘氣調皮的年紀,但影響了樓下的休息,還是我沒管教好。”
楊大夫見他肯認了沒管教好,就把院裏的準備發展分院 要調人去分院工作的計劃透露了一二給他。
“分院不是不好。那計劃是非常好的。假以時日,有個二三十年,那也能是個三級醫院的。不僅有新宿舍區,實驗學校還在那邊設置小學和初中部。但咱們兄弟說句推心置腹的話。那地方以前就是郊區,現在劃到市內了,可比起咱們省院這不是市中心的地方,也還是有很多不如的。”
那是。在分院沒有發展起來的這二 三十年裏,去那邊上班的人,獎金就要少一大塊。搬家過去還要損失這面成熟社區的生活便利……
自己當時還跟楊大夫保證呢。“老楊你放心,我回家會好好說說我那小子。”
在去分院工作的可能威脅下 在獎金會減少到只剩一個零頭的威脅下,窦大夫把自己心裏的所有不滿都收起來了,也把所有的自己有理都收起來了。
現實生活的利益,讓他清醒地看到三樓的那兩家,依傍的都是陳文強。包括陳院長在內,在省院立足的根本是外科手術技能,自己這個心內科大夫,去到分院對這面全無影響。可是李敏回家休息一晚,聽說普外科那邊的梁主任都自動去幫忙值班了。
自己是沒能耐,自己要是比李敏能耐 比潘志能耐,會娶你這個蠢女人嗎?
夫妻倆關上主卧房的門,到底還是開始吵起來了。而且争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把一對小兒女也驚擾起來了。倆孩子驚惶地趴在關嚴實的主卧房門口,尖聲叫喊爸爸媽媽。
新樓的隔音還是很好的,但是在萬籁俱靜的子夜,高頻的孩子尖叫,驚醒了樓上樓下的人。嚴虹撲棱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把剛睡着同樣迷迷糊糊被驚醒的潘志吓了一跳。
“彩虹兒,你怎麽了?”潘志坐起來開燈。
“我怎麽聽見有孩子哭叫爸爸媽媽啊。你聽你聽,是不是有?”嚴虹捂着心口,看樣子吓得不輕。“還有拍門的聲音。我不是做夢。是誰家?”
潘志凝神聆聽了一會兒說:“是窦家的孩子。出事兒了?你好好在家,我上去看看。”他說着話就去拿凳子上衣褲。
嚴虹拿起邊上床頭櫃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是11點35,她立即拽住潘志的後衣襟說:“潘志,你別去。我害怕。”
“我上去看看就回來。” 潘志套上毛衣。
“不要。萬一是小鬼模仿窦家的孩子調虎離山呢。你出去了,家裏就我和小豔,我們倆可頂不住要投胎搶機會的小鬼。”
這都什麽和什麽啊!潘志對嚴虹這樣的說法嗤之以鼻。
但是嚴虹的驚恐又不像是假的。潘志只好坐回到床上,抱着嚴虹慢慢地安撫她。夫妻倆一起聽着外面傳來的時有時無 似有又似無的男童女童的尖叫。
潘志越聽心越毛。心想該不是李敏把邪氣都帶回來了吧?她身邊有穆傑在,那些不敢打擾她的邪靈,就來騷擾自己家了吧。
“唉。敏敏家要是裝電話就好了。這時候我們就可以給她打電話了。” 嚴虹慢慢被潘志安撫下來,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等她不做住院總了,她就會安裝了。很快的。” 潘志随口應道。
“那她就去讀研了。她不會舍得裝電話的。” 找點什麽事兒說說話,好像能壓過那尖叫聲。“每個月要扣電話費呢,十幾塊錢的。再說不是敏敏舍不得,她現在也沒那個初裝費的。”
“那才多少錢?等月底恢複擇期手術,她就有那個錢的。”
“是嗎?” 嚴虹想起來另外的事兒。“潘志,我以前和敏敏一起逛友誼商店的時候,看到好孩子的童車,到時候我們買一個。”
“好。”
“好孩子的嬰兒床也不錯的。等孩子大一點兒還能打開用。”
“喜歡就買。”
“還有學步車。那個也是必須的。”嚴虹靠坐在潘志的懷裏,掰着手指頭一樣 一樣地說着,突然她發現潘志沒有回應。
“潘志。” 嚴虹害怕地叫了他一聲。
“嗯。”潘志應一聲,努力地睜大眼睛,笑道:“我剛才睡着了。昨晚一夜沒合眼的。”
“那咱們睡覺吧。” 嚴虹體恤潘志的辛苦。
“好。”
小兩口脫了毛衣,關燈睡覺。明天都得上班呢。
窦大夫倆口子争吵 鬧騰了很久,随着時間的轉移,兩口子終于認識到倆人之間的意氣之争,改變不了倆人在學歷上 能力上與那些佼佼者的差別,于是心有靈犀地偃旗息鼓,換個方式決定勝負了。
倆卻不知道女兒和兒子,只穿着睡覺的薄秋衣和薄秋褲,在他們門外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他們沒了任何動靜,才回去各自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