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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494 雙至2

李敏拿了洗手服才到女更衣室門口, 就見劉大夫一邊系洗手服的褲帶 一邊頭頂男更衣室的門簾出來。他從門簾後把臉露出來, 立即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想往後退。

李敏假裝沒看到他的系褲帶動作, 直接問他:“傷者什麽情況啊?我聽電梯工說胳膊要砍斷了。”

讓他退回去, 才是真的尴尬了呢。

“傷者是被鐮刀砍傷的肘關節,上臂和前臂都有傷,鷹嘴骨折,雖然沒有完全離斷,但是關節囊開放了。”

肘關節啊!

李敏吃驚極了。

“關節囊開放了?肘關節周圍的動脈網呢?上臂和前臂損傷到什麽程度了?”

劉大夫在李敏連珠炮似的提問裏,嘎巴下嘴,舔舔嘴唇,他想該怎麽用嘴适合的語言回答李敏的提問。因為這手術非李敏主刀不能完成。

李敏沒等到劉大夫的及時回答, 她的心就開始往下沉了。她追着問了一句:“你叫了向主任嗎?”

“沒有。我想看看咱們幾個能不能把血管網吻合了。”劉大夫這次回答得很痛快。

李敏一聽就有些傻眼了。這是指着自己帶着他完成手術?“劉大夫,我記得你最近一年半沒做過顯微鏡下的血管吻合。我沒記錯吧?”

“沒錯。你和王大夫做吻合, 我和小陳給你倆做助手了。”劉大夫也知道自己的安排不靠譜,但是他極力想促成李敏同意,便說:“你做術者, 我們仨聽你的安排。”

李敏的心全涼了, 她拉下臉很嚴肅地說:“這手術不是我一個人做術者就能行的。王大夫沒做過顯微鏡下血管吻合的術者。你趕緊電話通知向主任 王主任吧,最好把陳院長也找來。”

“咱們先試試了。你別那麽緊張。”劉大夫安撫李敏。“這個手術做下來對我們大家都好。”

滾!成功了對你們仨都好!做不下來呢?就我一人承擔後果!

李敏卷起洗手服就往電話機那邊去。她撥通陳文強病室的電話, 急急地對陳文強說:“老師, 急診劉大夫收了一例鐮刀砍傷的患者。肘部關節囊開放 鷹嘴骨折, 上臂和前臂都有損傷。劉大夫提議讓我吻合血管網, 我沒看到傷口呢。手術室只有劉大夫 骨科王大夫和普外陳大夫。”

電話裏立即傳來李敏渴望的回答:“你馬上通知向主任 王主任 周主任。我這就去手術室。”

李敏按着陳文強的吩咐, 給向主任和王主任家裏打電話, 又給麻醉科周主任打電話。至于要不要叫麻醉劉主任,那是周主任的事兒了。

打完電話,李敏不管呆立在自己身後的劉大夫,轉身去女更衣室換洗手服。她一邊脫衣服一邊暗罵劉大夫,想嘗試血管吻合先戴目鏡去縫紗布啊!去實驗室拿小白鼠練啊!顯微外科的吻合技術,那是能拿傷者練手的事情嗎?

真他M的見鬼了!

李敏換好衣服出來,再把帽子口罩都戴好了,才去看躺在手術室大廳平車上的傷者。骨科王大夫正在給他脫衣服。剛才李敏和劉大夫的對話 還有李敏給陳院長 向主任等人的電話,他聽得很清楚。

在李敏去換洗手服的功夫,他嘗試着勸說劉大夫。

“大劉,這個真不是兄弟不想跟你做,實在是向主任連消毒離斷創面都不讓我沾手的。那晚的斷指再植,是我騙了李大夫。我這十來天一直是惴惴不安,生怕因為消毒不嚴謹造成術後感染,最後導致斷指再植失敗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行不行呢!”劉大夫猶自憤憤不已。多好的機會啊!自己就這麽眼看着錯過了。

“大劉,他這傷未必比前天的那個斷臂好做。我聽說肘部被砍了不止一下的,要吻合的肘部血管網和肌腱,工作量未必就比那天的少。你要知道肘部的動脈網,那可是有九根動脈組成的。單這一項的吻合量就不是三個小時能做下來的。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具體砍了幾刀呢。”

“行啦,都找了院長主任來了,砍多少刀跟你我關系也不大了。你在這裏守着患者等着。記着上臂紮止血帶的時間。我回去急診了。”劉大夫沒什麽好聲氣地轉身就走。

然後他與走過來的李敏碰頭,他不悅地朝李敏點點頭,就往更衣室去。李敏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憑什麽給自己擺臉子。

“師妹,你別理他。”王大夫叫了李敏過去,小聲地對她說:“這手術可能要比前天的還難,你不這麽做術者是對的。等會兒向主任來了,你得要做好準備。”

王大夫朝李敏夾眼。

“消毒?”

“嗯。”

“謝謝師兄啊。小陳呢?”

“他在準備術前的那些手續呢。我全讓他按着那天斷臂再植去準備的。顯微器械也緊急送消毒去了,手術室護士也按那天一樣通知的。”

躺在那兒的患者也不傻,他這會兒的功夫已經聽出來厲害了。他現在只後悔……不管後悔什麽,他現在只想挽救自己這胳膊。他努力地朝李敏伸出那只好手說:“大夫,你幫我保住這胳膊吧。”

“你別動,我們會盡力的。掉下來就不好了。” 李敏按住他。“這止血帶紮的時間有記錄嗎?”

“有,再過4分鐘,我要給他松開一下。”

“大夫,什麽時候能給我做手術啊?”傷者眼巴巴地看着林問。

“得等外科院長和骨科主任來的。你這手術非常難,不是我們幾個小大夫能完成的。他們過來,保住你胳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沒看到傷口,李敏也不敢把話說滿了。

陳文強來的很快,他只戴了口罩,未及換洗手服就過來看傷者,恰好骨科住院總掐着時間到了松開止血帶的時候。打開傷處在急診室纏裹的三角巾,李敏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幸虧自己謹慎了。這要冒失地答應劉大夫主持手術,這已經砍得快爛的手臂,絕對不是自己8小時內 能夠完成血液循環重建工作的。

“這還得取血管做移植。肌腱等消毒了再看。小李,你刷手穿衣服。小王,你一會兒幫向主任消毒。”

“是。”王大夫配合向主任消毒的工作做多了,他絲毫不覺得提溜手臂或者抗大腿有什麽為難的。

向主任呼呼帶喘地用手捂着口罩過來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說:“陳院長,今天得你和小李唱主角。”

“咱們三組患者來吧。”陳文強當仁不讓地以組織者的身份,把他和王大夫分作一組,把小陳留給和王主任一組。

“老周呢,來了沒有?”

“和我們一起上來的,他去換衣服了。”

“先紮上吧。咱倆也去換衣服去。” 陳文強轉身往更衣室走。“M的,都說好事成雙,這是什麽好事兒嗎。”

王主任把腦袋從洗手服鑽出來,接話道:“對骨科來說是好事。開年就能遇上這樣的手術。但咱們也不好說福氣雙至。”

“我看應該說是禍不單行。同類的手術一般都紮堆地來。等着看吧。估計這幾天少不了有血管吻合的手術了。”

三個大男人換衣服很快的。片刻的功夫,三人就一起走了出來。小陳站在手術室的大廳裏在等他們。

“陳院長,手術在6號手術間。這是術前的文件。”

陳文強接過來說:“老王,一會兒還得取大隐靜脈的血管,你帶小陳一組。要不要取肌腱,一會兒術中看。你和老向趕緊刷手消毒。我檢查這個了。”

向主任和王主任連6號手術間都沒進,就去刷手了。

陳大夫有些緊張地等陳文強指示。

“行了,就這樣吧。”陳文強把東西給了陳大夫。自己去給石主任打電話。“老石,你中午沒事兒就趕緊過來科裏坐鎮。三個住院總都在手術室參加手術了。”

穆傑在值班室邊攻讀《診斷學》邊等李敏。他等到晚上九點半多了,才等到李敏既疲憊又興奮地回到了值班室。

“回來了。手術還順利?”

“比上回那個難多了。胳膊快被砍成肉段了。虧得這人一直用手臂護着臉 也虧得是冬天了,還穿了不少衣裳。你不知道那鐮刀上不少鐵鏽,清洗鐵鏽就花了不少功夫。”

“先洗手吃飯吧。這個季節不是使用鐮刀的時候,有鐵鏽也正常。”

“嗯。”李敏把呢子大衣挂到輸液架的那個唯一衣架上,把圍巾也挂好。就着穆傑往洗臉盆裏兌的溫水洗手。

穆傑在李敏洗手的時候,把保溫桶裏的飯菜擺出來。二米飯放在西紅柿炒蛋上,糖醋帶魚段放在保溫桶的上格,且還全是中段的帶魚。香氣撲鼻,擺盤漂亮,看起來是很好吃。但李敏不覺得自己餓。

“吃啊,都不怎麽熱乎了。”

李敏看了一會兒,勉強地拿起筷子往嘴裏填。因為她知道要是不好好吃這頓飯,等自己的這興奮勁下去了,很可能會餓得睡不着 更可能睡到半夜被餓醒。

等李敏吃完以後,穆傑才對李敏說:“剛才我去打熱水,聽你們科護士說誰死了。我不熟悉你們省院,不知道說的誰。”

“你的意思是我們省院的大夫?那我去問問了。”

李敏洗漱後去護士辦公室,值班的小姜問她:“今天的手術是不是劉大夫要和你一起做來着?”

“開始是有那個打算。但就那個傷處不是我一個人做血管吻合能做下來的。”

小姜把實習護士打發走說:“你應該帶着劉大夫一起做的。做到下午上班了,再喊其他主任過去救臺。”

“姜姐。”李敏為難。“你不知道患者傷情。那鐮刀有鏽,那傷者的胳膊都快被砍爛了。實話說,那就不是我能拿下來的手術。要不是向主任親自動手消毒,即便是勉強縫上了,也可能因為感染出現敗血症不可收拾,甚至骨髓炎截肢都是好運氣的。”

李敏剛才興奮的原因,就是因為從向主任那兒,實實在在是看到了 學到了他的清創 對創面消毒的特別處。再一個就是他吻合肌腱也有獨到之處。

“可你這麽做是得罪了劉大夫了。你別小瞧了劉大夫,以為他是衛校醫士班畢業的不顯眼。醫務處的盧幹事和他是中學同學,還有謝遜一個,他們仨關系可好呢。王靜 呂青和他都是衛校一屆的同學。這麽說吧,他們那年分來省院的人有幾十個,很抱團的。”

李敏看着小姜等她繼續往下說。

“我跟你說,他們那屆有護士班的,打頭就是像王靜那樣早早當了護士長的,也有像呂青這樣最近一兩年才提拔的。我畢業實習是呂青帶我的。這樣的關系在省院護士中不知道有多少。

還有他媳婦小萬在産科當大夫,他倆的同學還有好幾個做助産士的,這些年不知道給我們衛校畢業的多少同學接生過。

手術室護士誰跟他們是一屆的我不知道。但是你細算一下,你看看這才多長時間,你在手術室給他沒臉 看不起他的事兒就傳出來。等周一上班,你看吧,你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得罪的這一個,實際上是有了多少潛在的仇敵。”

李敏完全懵了。她磕磕巴巴地小姜說:“姜姐,我知道你這麽說是為我好。可是今天的那手術,按着陳院長的規定 按着醫療程序走,他不該去手術室做那個手術啊。那手術也不是在我的職責範圍內的 我能決定得了怎麽做的。”

“所以,你就該說你當不了術者,讓骨科的那個住院總去想辦法去。你出什麽頭啊!”小姜恨鐵不成鋼地說:“他和陳大夫值中午班,他倆怎麽不給陳院長打電話,怎麽不通知向主任,別說向主任去了急診,這不是還沒去麽?再說還有王主任呢。”

“你看你中午有原則了,過後別人也都對你講原則。要是能那樣還好了呢。咱們這工作是全講原則能行的 還是你以為別人都會和你按着原則辦事兒?”小姜看李敏的臉色不好,放緩了聲音說:“你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敏慢慢坐到長凳上,坐在了小姜的對面,她太知道得罪護士會出現怎麽樣的結果了。她想了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地對小姜說:“姜姐,我來省院也一年多了,我們算是處得不錯了,你以後會不會給我設絆子?”

小姜被李敏的反應氣笑了。“我就是會給你設絆子,我這時候也是告訴你不會的啊。”

李敏微微點頭:“你說的是。但是姜姐我就是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是萬一有人找你,或者說,我是想問是不是會有人找你 讓你給我設絆子。我想出于你的本心,你是不會因為呂姐帶了你,呂姐和劉大夫是同學,你就站到劉大夫那邊,是不是?”

李敏停了停,才接着說:“我說的有點亂,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我應該不會。估計也沒人會當我面說什麽。差不多咱們科的護士,應該都不會。但是你小心吧。去年十一那事被你撞破了,你以為你光得了院裏的表揚就完事兒啦。因為你被處分 被罰去分院的,誰還沒有三倆好友呢。”

“嗯,我明白。福禍相依的道理我懂。那麽護士長呢?你說呂姐會不會給我設絆子?”

“你被吓傻了?誰要給你設絆子會當面告訴你啊。但是呂姐和他們倆口子關系非常好,你心底要有個數。”

“嗯,我知道了。謝謝姜姐啊。哎,對啦,誰死了?”

“程主任。”

“他不是在心內科住院來的?不是冠心病都控制住了嗎?”

“今天上午辦了出院。傍晚的時候,大概六七點種,他家打電話要鄰居幫忙急救,然後要救護車。不等到醫院人就不行了。”

“這……” 李敏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程主任的家事她略有耳聞,她試探着問:“是回家生氣了?”

“應該。據說是他家孩子間的吵架吧。具體我也不清楚。”

“那是不是要星期一出殡啊?咱們該怎麽給份子錢?明天護士長會來收錢嗎?”

“不知道。反正我們到時候随大流,聽護士長的就可以了。”

離開護士辦公室,李敏的心情很不舒服。手術帶給她的興奮已經退幹淨了。她恹恹地去跟石主任打了招呼,石主任只當她是上手術耗神過甚了,好安慰她呢。

“今晚你好好休息,梁主任說了今晚他會過來的。”

“好。那我就回去了。”

李敏走到門口又回頭問:“石主任,你說我參加骨科這種跨科的手術好嗎?”

“當然好了。你要不是基本操作過關,陳院長哪裏會帶你上開顱手術。你看看你那些同學,在普外拉鈎的,在急診 門診輪轉的,定專業還得等半年後的。憑什麽你破格 考研啊。怎麽,聽到什麽不痛快的風聲了?”

“那個劉大夫,劉立偉,他今天中午想讓我做術者。”李敏把事情說了,也把自己立即打電話的事兒說了。

“你不做術者是對的。這個患者一旦出了差池,他們作為助手不會替你承擔責任的。你以後就再別想靠近手術臺了。劉大夫啊,他大概是心急了,他應該是不想3月份去急診科病房,想為自己找一個能去骨科的理由。

至于那倆住院總,你以後要防着他們點兒吧。尤其是骨科的那個。這事兒本就該他接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就通知陳院長和向主任的。”

“我也是這麽想的。骨科王大夫……那個石主任,可是劉大夫在省院有很多同學的。他就是省城人,衛校醫士班的,護士班的。連我們科的護士長呂青和他的關系都很好。”

“這事兒啊,你最近謹慎點兒。”石主任一時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辦法。省院就不是其他醫院大夫一言堂的地方。有上次楊大夫被坑的事兒,也難怪李敏擔心了。

“等陳院長後天回來上班,我看和他說說了。”

估計陳院長也不會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吧。李敏道謝以後,悶悶不樂地回去值班室。

這樣的結果是李敏沒想到的。穆傑見李敏不高興地回來了,以為她是受死者影響,就問她:“是誰死了啊?”

“普外科原來的科主任。去年五一前去門診了。”

“咱們要去祭拜嗎?”

“不用。”李敏把工作筆記抽了出來,穆傑見狀抱着《診斷學》教材坐床上看,李敏邊翻筆記本邊說:“我跟程主任沒任何交情。要是護士長來找我收份子錢,我就交一份,不來也就算了。”

然後她悶頭把今天的手術,她認為應該記下來的仔細記好。等她阖上筆記本了,穆傑就問:“你為什麽事兒不開心?”

李敏卻沒有短時間再說一遍的興致了,唠唠叨叨的,豈不是和祥林嫂一樣了。但穆傑盯着她不放,她躲不過就說:“我明天早晨起床就告訴你。今天太累了,實在 實在是不想說話了。”

穆傑沒法,只好任由她帶着這種不高興的情緒上床。但他在熄燈後,貼在李敏的耳邊說:“敏敏,你專業上的事情我幫不了你。但若是其他的事情,我或者可以幫你出出主意。”

“好。明早六點叫我 我告訴你。”

“明天是周日,你可以多睡一會兒的。”

“那就吃早飯的。睡了。”

“睡吧。”

李敏說睡覺卻在暗夜裏瞪大了眼睛。按着醫療程序,今天劉大夫就不應該離開急診去手術室;骨科住院總更應該在自己到手術室前通知向主任 王主任;最差的做法,他是越過向主任通知陳院長,由陳院長決定找誰來做手術。

或許小姜說自己是對,自己就不該出頭。可是不出頭,任由患者躺在手術室的大廳那兒等着?他們仨連周主任都沒通知,又是怎麽想的呢?

要說那倆住院總心裏沒藏着同意劉大夫的提議 讓自己做好這個手術 他們也能從中得到好處的想法——那絕對是瞪着眼睛說瞎話。

哄鬼呢!

推說陳大夫不清楚,李敏都不信,更別說王大夫前幾天剛參加過斷臂再植的那個手術,他不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傷情 一點兒也不知道對麻醉的要求 更不是不知道手術可能需要的大致時間。

到底是為什麽?

李敏想不明白中還夾雜着對骨科住院總的失望。枉自己還認真跟他說過練習針感的經驗。什麽狗屁師兄——

麻煩都是他惹出來的。

要按着原則做事兒,哪有自己将要面對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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