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04章 雙至12

護士長呂青上前用盤鑰匙打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李敏發現原來擋着床的四門衣櫃, 被挪到對面靠牆而立。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看起來是八 九成新的木頭文件櫃, 與樓上的款式一樣, 各有兩把鑰匙插在門上呢。

辦公室的地中間,放着李敏的那個普通三屜桌,還有陳文強的一頭沉辦公桌。但臨窗那兒對擺着兩個辦公桌,顏色 色澤相仿,只是款式不同:一個是兩頭沉的,一個是一頭沉的。

呂青對陳文強和李敏解釋道:“那個兩頭沉的,是按規定配給陳院長的。那個一頭沉的是給李大夫你的。石主任說陳院長你換下來的這個三屜桌,他要搬到樓上去, 留給以後的胸外科副主任用, 因為和他正使用的那個顏色一致,是一批的。”

陳文強點點頭說:“這搬來搬去的。早知道昨天夜裏不搬下來了。”其實他更想說,與其要自己的這個再搬上去, 何必把老李的那個送走呢?也是同一批同款式的。

但他到底是沒說出口。

“誰說不是呢。”呂青順着陳文強的話說, 她回避了把李主任的辦公桌送回後勤之事。

“我今天去後勤領東西才知道的。陳院長你可以用這兩頭沉的。對了, 還有這兩個文件櫃, 雖是看着舊了一些, 是咱們這個十七樓為院辦配套的。一直擱在後勤的大倉庫裏,沒人用過的。陳院長你看,是不是和你在院長辦公室的是一樣的。

我看正好有兩個, 就想都要了來。後勤還不肯給我呢。說是按規定是只給一個的。我跟人家磨了好一會兒。說一個木頭的一個鐵皮的, 放在一起多難看啊。還行, 終于還是給我了。李大夫,你借了陳院長的光了。這櫃子放得久,也沒有味道了。”

李敏點頭稱是。

“那個陳院長,你看你們倆是不是把東西倒騰了,我好找人來擡桌子和衣櫃。今天上午收拾利索了,省得擱在這裏礙事。”

陳文強看看李敏說:“先收拾了吧。這活兒早晚得咱們自己幹。”

倆人自顧自地往辦公桌和文件櫃裏倒騰東西。中間陳文強還對李敏說:“你明天去財務處交1000塊錢。我已經讓後勤去給你裝電話了。”

李敏笑着說聲謝謝。心說自己到底是省下了2000塊錢了。

忙了小半個鐘,倆人才把東西倒騰完。

陳文強看她往文件櫃裏塞棉絮就說:“你那被子不用塞卷櫃裏了,在樓上樓下沒分開以前,我去樓上的主任辦公室睡。”

李敏則說:“我和護士一起睡,也方便的。何必讓你來回跑。”

“樓上患者多。其實不管多少,不分科就免不了要往上面跑。另外我因為咱們這層暫時病室有寬裕,設了兩個值班室。一個給本家大夫用,另外一個給進修大夫和實習生用。我要不想跑,可去那個本家大夫的那個值班室睡。”

“謝謝老師。那我就不客氣了。”李敏把棉胎放到文件櫃後面的床上。

護士長很快帶着實習生來擡東西了。片刻的功夫,這間主任辦公室裏就不再是擠擠插插 塞得滿滿下不去腳了。入目幹淨 寬敞,煥然一新的感覺,讓人心裏舒服多了。可還不等陳文強和李敏好好打量一番呢,向主任打着哈哈進來了。

進來就說:“老陳,你這屋子可敞亮啊。比原來三人擠在一起舒服多了。”

這話簡直是往陳文強心頭捅刀呢。他寧可與老李 老石三個人擠在一間辦公室裏,也不想要這間辦公室。

雖寬敞 卻沒了那待自己亦師亦兄的老李

向主任見捅刀見效,喜形于色。他轉頭對李敏說:“我還沒恭喜你,小李。往後要叫你李主任了。這才去了一個老李的李主任,又來一個小李的李主任。一周之間,人事更疊 世事滄桑啊。”

“向主任。”李敏聲音尖銳地喝止他。出離傷心的憤怒,讓她失态地發問:“向主任,往人傷口撒鹽你舒服?你不這樣說話會難受?”

“我說錯了嗎?要不是老李死了,你能這麽快趕上有缺兒當副主任嗎?”向主任朝着李敏發威:“黃毛丫頭,你還挺厲害啊。”

陳文強接話道:“早半年晚半年的事兒,老李到八月也就退休了。你過來幹嘛?你是來找我動手打架的?”

“別,可別。咱們都五十多歲了,動手打架算什麽事兒。那還不得讓全院笑話咱倆幾年啊。老陳,我說你別激動。你都是醫療院長了,你以為你還是毛頭小夥子那時候啊。

你聽我說,我呢,今兒個一大早,就好好地去急診病房報到了。這一上午的查房,60多個患者,我是認認真真,從長期醫囑到臨時醫囑,從住院病歷到病程記錄,連化驗單是否貼的合乎規範,我都一本沒含糊。可把我累得夠嗆。

全是陌生的患者啊!

你聽了是不是很開心?啊?”

陳文強不置可否。冷眼看着向主任嘚啵。

向主任不以為忤,讪笑一下繼續說:“按說你把我弄急診病房去了。我也不冤,”

“你知道就好。”陳文強插話。寥寥的幾個字,字字帶着冰碴。

“呵呵。你認賬就好。種前因得後果,你這麽做我也不怨你,誰讓我二十多年前眼皮子淺了呢。十多年前又淺了一回。我做人沒有前後眼,看不到你會當醫療院長。你別瞪眼,我知道得罪了你老師,就比得罪你還厲害。

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因果循環 報應不爽。我去了急診病房了,你心裏的怨氣該消了吧?畢竟老李當初的事兒,與我可沒半點兒的幹系的。”

陳文強鐵青着臉坐下,向主任撈了李敏的椅子過去,坐到陳文強的側面說:“昨天急診病房的事兒,我承認自己消極怠工是不對的了。嗯,應該這麽說,前天我就應該去急診病房看看情況的。我沒去是我的不對。可我那不是沒能從病房大主任淪落為急診病房主任中的沮喪中走出來嘛。”

“都是革命工作,你還要挑肥揀瘦啊。你的幾十年黨齡喂狗啦?”陳文強打開嘲諷模式。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你要是真沒消氣的話……要不你給我兩下?”向主任嬉笑自如。

李敏站在向主任的背後,熱烈地望着陳文強,臉上都是躍躍欲試的:打啊,打!他自己要的。趕緊動手啊!

李敏急促的催陳文強動手的表情,令陳文強忍不住笑了。“向泰和,你他M的今天是犯賤找打來了?”

“老陳,我和你說心裏話,你要打我幾下能消氣,我也認了。你不就是心裏過不去老李後來轉科了嗎?那怪我嗎?你想想換任何一個人,當初在我那位置 那處境,是不是都得那麽做?就像今天我得去急診病房報到,以後我也得把急診病房的事情打理好一樣。形式不由人,我說的對吧?”

陳文強微微點頭。

“你看,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一如十多年前的 回到省院的老李。你要的就是這個,是不是?”向主任很光棍地攤手。

“你還欠我高燒住院一周。”

“4天。”向主任伸出手指在陳文強面前晃。

李敏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媽呀,這是個什麽人?他怎麽能這麽厚顏無恥!

“老陳,新大樓啓用的時候,我曾經提過,要你在手術室裏給所有的手術科室大夫們留一間休息室。當時你是外科大主任,你做了嗎?我不管你當時是怎麽考慮的,但你不能否認你要采納了我的提議,這五六年,咱們所有人都能輕松點兒,是不?”

“是。”陳文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老陳,”向主任靠回椅背,唏噓道:“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點兒不?君子。你是君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相比之下,我在你跟前就是一個小人。”他說着話,回頭看拿着《新英漢字典》的李敏問:“小李,你不是要用字典砸我腦袋吧?”

“你倆打起來我就砸。”李敏很認真地 咬字清晰地回答他。

“哈哈,老陳,我是不如你啊。你看小李一個女孩子,待你也像你對老李一樣赤忱。我向泰和在骨科把持了二十年,居然沒遇到小李這樣的徒弟。你們這一系果然是師徒緣深,徒弟都能為老師奮不顧身的。”

“廢話少說,說你過來幹嘛。”陳文強不耐煩了。

“陳文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抛開咱們認識的這28年恩怨不提,我現在已經認輸去急診了,你見好就收,行不行?不就是4天高燒嘛,你等我休年假時,我燒8天還你,行不?”

陳文強把巴掌立起來,向主任立即與他三擊掌。

“小李作證啊。其實要不是普外的那倆主任都休假了,我今天就光膀子去雪地裏跑一圈。早還完早了。”

這樣的向主任刷新了李敏的認識。還有人是這麽痞的?他是一科主任啊!

“老陳,我找你有幾個事兒。第一,張正傑那小子,他整得老子連個辦公室都沒有。這一上午查完房,才發現老子沒個坐的地方。這他M的也太過了吧。”

“那你就用他的辦公室了。”陳文強冷冷地搥回去。“這事兒你別來找我,我不信你個病房大主任弄不明白這事兒。”

“你去看看啊,二樓護士辦公室的裏間是護士值班室,更衣櫃和床塞滿了。三樓同樣位置,同樣處理。”

“他坐哪兒,你就坐哪兒。這事兒你別煩我。你願意要個單獨的辦公室,你就改個小病室,無非是減幾張床罷了。”

“看看,你這是什麽态度?急診加起來就那麽幾十張床位,我再減就更少了。我的意思是說你能不能把四樓的辦公室給我一間?”

“不能。四樓有手術室,有重症監護室等。你還是把急診病房的工作幹好了,再琢磨用四樓的資格。”陳文強嚴詞拒絕。“你當我看不明白你打的什麽小算盤啊。給你一間辦公室,你就敢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庫房搬四樓去。然後再把處置室搬上去。最後除了手術間,別的房間都得被你花樣百出地占了。你歇歇吧。”

向主任攤手,就知道陳文強不會同意的。可是今天不來他這兒現眼一回 不讓他出氣了,後面的事情就不好辦。唉!人在屋檐下啊……

“不行就不行吧。那個以後再說。那個急診病房的夜間值班,是怎麽安排的?”

“你有什麽打算?你想好了再來找我。”陳文強一幅不想和他說話的模樣。

“別啊,急診病房一旦沒人值夜班,離住院病房這麽老遠的,遇上事兒了,讓病房跑過去也不現實。”

“那你想怎麽辦?”

“我想讓急診大夫代管病房兩周,試試看能不能行。”

“你可以試試。外科的門診和急診你統籌安排,都交給你了。老向,你記住你不是急診外科的主任,你是急診科的主任。對了,你別疏忽了內科。”

向主任咧嘴:“這可比病房多操不少心的,你給漲工資不?”

“年底評上先進科室了有獎金,算起來比你的半級工資高。”陳文強還是個冷臉。“你要能當上先進個人,院裏還會發你幾百塊錢的獎金呢。”

“那好吧。”向主任站起來嘆道:“我回去自己找地方整主任辦公室了。過兩周楊衛國到你這兒了,泌尿外科患者倒出來的病床,怎麽也不止三張。你就當我先占了急診的保留床位了。一旦患者沒地兒住了,我馬上搬出來。可以不?”

“可以。但你記着啊,急診要是加床了,我可就要削減病種了。”陳文強正色提醒向主任。“我會說到做到的。你不怕急診病房被縮窄了收住院的病種範圍,你就加床了。”

“我怕,我怕你,行了吧?那個3月1號輪去急診的是普外宋大夫和骨科的顧大夫,是吧?”

陳文強想了一下說:“應該是他倆。”

“那現在急診的小汪 小高呢?”

“你想要?”

“想要。急診病房以後肯定要偏向骨科的,但有在普外呆過一年的醫大畢業生,又在急診呆過半年,上手肯定也快。所謂的事半功倍,就是他們這樣的人。你給多少我要多少。”向主任頗為認真地對陳文強說。

“行啊。那就去你那兒了。反正根據骨科這兩年的患者數量增加趨勢,骨二科早晚要立起來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多為骨二科培養些人才了。但是老向你本人——你就死在急診病房吧。”

“行啊。到時候你記得給我申報烈士。那他倆就定骨科了?”

“可以啊。”

“那謝謝你。陳文強,我跟你說,我不佩服舒文臣,他當初贏那個院長助理不夠坦蕩。我就佩服你為人 行事處處都君子作風。”向主任傾身于陳文強。站在他後面的李敏,都能才出來他此時誠懇的态度。

“嘁!才說了我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實情你心裏比誰明白,沒老舒做院長助理那一步 沒他做了一把院長這一步,也絕不會有我的今天。你少在這兒給我抽風點火的。我勸你還是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吧。”

“我能用的地方,就是嚴格對待急診病房的每一個患者和醫護人員。老陳啊,萬一有人向你投訴我工作要求的太嚴,你可得給我撐腰啊。咱們醜話說在前面,你不給我撐腰,就別怪我出工不出力。”

“寬嚴相濟,張弛有度,方可成事。你小心激出急診科同志們的逆反之心。”

“嘁,我又不是第一天當主任了。小李今年多大了?”

李敏瞪眼不搭理他。

“看看,你又不是小姑娘的,都嫁人了,還這個态度幹什麽。我問你年齡是想告訴你,我當骨科副主任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不過還是比你當副主任的年歲大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老陳,咱們沒多少好日子了,奔死了。”

“你才奔死呢!”

向主任笑笑,繼續對李敏說:“你可別跟你老師學的狷介了。”然後又轉回頭陳文強說:“一句實話都不敢面對。誰生下來不是奔死去的。”

陳文強被他氣得夠嗆,擺手斥道:“你趕緊滾吧。”

君子風度啊!君子風度!舒文臣的這點,你老陳再來五十年,你也學不會。”向主任不在乎地伸手拍拍陳文強的肩膀說:“氣大傷身。為了省院的醫療工作順利進行,你也得保重自己。”

然後,他把椅子放回到李敏的辦公桌那兒擺好,施施然地走了。

李敏看着向主任出去,她那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全落到了陳文強的眼裏。

陳文強嘆息道:“他越走越偏,現在就成這樣子了。其實他年輕的時候不這樣的。那時候他腦子靈活,上進肯學,當然更肯彎腰拍馬屁。十多年前為了一個骨科主任的位置,把老李擠兌得去進修普胸。如今老李去了,把急診科主任的位置留給他了,你說是不是冥冥中的報應?”

李敏心知向主任被調去急診科,絕不是什麽李主任留給他的事兒。她覺得自己不好回答陳文強的提問。她回避了問題 反問陳文強道:“他甘心去急診科嗎?你不擔心他在急診不好好幹嗎?”

“甘心不甘心的,他也只能好好幹。黨紀 國法 院規,觸犯了哪一條,都會被處罰。五十多歲了,敢不認真工作,出技術事故,要挨處分 要降職 降工資;出了責任事故,會蹲大牢。那就沒退休金了。走了,快到點下班了。”

“老師你先走,我去十二樓跟鄭大夫或者潘大夫交代一下,我倆下午都不在的。得讓他倆誰幫着看進修大夫給那倆燒傷患者換藥。”

“行,你去吧。”陳文強感到很欣慰。他高興李敏不因突然得了提拔就疏忽了工作。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