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546 春雨3 (1)
李敏帶着患者按時去了手術室, 今天麻醉科的周主任過來配合他們這臺手術。這事患者家屬自己運作的。周主任還特意和他的副手劉主任做了解釋。
兒外科的柳主任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他們要做煙霧病,提前跟李敏打招呼要過來觀臺。他要看陳文強的顯微外科手術——腦血管吻合。
于是李敏只能在跟陳文強報備後, 把手術單做了調整, 在原來的第二助手是馬大夫之後,添上了第三助手是鄧大夫。而那個實習學生苗粵生,被李敏注明是與柳主任一樣的觀看手術的身份,帶進了手術間。
剩下別的人就不再能進這個手術間了。
患者進了手術間,就向準備麻醉的周主任打招呼:“周主任, 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就是幹這個工作的。來,你先別說話,我聽聽你的心髒。”周主任拿着聽診器開始工作。這個患者也不是有多大的後臺, 但是人家有個好兄弟, 恰好在神經外科協會裏工作。這不就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李敏帶着馬大夫幾人,坐在靠牆邊的腳踏凳上。別礙事, 是手術間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要掌握好的事兒。沒有眼力見的話, 随時可能被巡臺護士吃噠的。甚至可能在手術臺上被主刀的攆出去。
陳文強比李敏晚了好一會兒才進去手術間。原因要有兩個神經外科協會的理事,和那個被稱為老張的學者模樣的人, 想要跟進手術室參觀手術。
“這我絕對做不到。手術單是提前送進去的。護士長在9點以後會掐着名單挨間核對。別說我是什麽院長,這規矩不是我自己定,臨床已經沿襲了很多年了,是行之有效的預防手術室感染的成例。我要是領頭壞了規矩,往後還哪還有威信去批評別人了。”陳文強态度極其堅決地拒絕他們要參觀手術的要求。
“老陳, 你別是怕我們看你怎麽做手術 然後學了過去吧?”一個自诩與陳文強很熟稔的, 笑呵呵地與陳文強開玩笑。
“嘁, 有術前的血管造影片子,術後再做一次造影,我怎麽做的手術不是明明白白。”
“那個老陳啊,你們不是有兩個參觀名額嗎?”老張是真的想進去。自己的堂兄弟,不進去看着不放心啊。
“那早就安排好了。一個給了小兒心胸外科的主任,涉及血管吻合,他和小李一起做了十來例的小兒先心病手術,必要的時候他要上臺的。還有一個是輪到在科裏實習的學生。我還指望他以後成為另一個小李呢。”
陳文強說的堅決,但三人在一起工作幾十年了,瞬間的眼神相對中,彼此就互通了心意——從那個學生那裏入手。
一個說:“老陳,你就是再想那學生能成為第二個小李,神經外科也得按部就班來培養的,是不是?”
另一個馬上接上:“是啊,老陳,他今天少看一個手術,對他将來成才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的。”
“不是這麽說的。煙霧病的患者,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陳文強也不想得罪人,但是也不能給他們就白白地看了手術的。
老張揣摩出陳文強的心思就說:“咱們會留意,再有這樣的患者就給你送過來。如何?”
三人都與省內各家醫院的神經外科,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陳文強聞言終于露出意動的猶豫了。
老張看陳文強松動了,又趕緊再加一把火:“老陳,我們仨進去看了,除了我說我堂弟是你做的手術 是個活招牌,剩下有他倆幫着,這宣傳的可信力度也增加了不少啊。”
到此了,陳文強達到目的就說:“這樣吧,這手術的時間會比較長,你們每人可以進去看兩小時。出來一個進去一個。手術室鐵打的規矩,我不能領頭破壞了。”
“好。”老張立即就答應下來了。
只要給進去看就行。三人雖然脫離臨床多年,但是基本知識還不至于忘光。回頭三人把自己所見湊到一起,就能拼出一個完整的手術過程了。
陳文強應下他三人的要求,又去找護士長說明情況。
……
“都是神經外科協會的人,就當給我們省院的神經外科做一次廣告了。無菌要求方面,你對他們要求嚴一些。九點半領進去第一個吧。”
護士長只所以在手術室屹立多年,不光是嘴巴厲害 腦袋也是一等一的快,她對步步高升的陳文強,早就不是三年的态度了。聞言她立即表示:“陳院長,你放心,我會按你的要求辦好的。”
別說手術間不給參觀的事兒。那是扯淡的。總有一些人是淩駕在規則之上的。好在陳文強知道給自己留有餘地,能堅持住手術間只有兩個參觀者的規定。
護士長領會了陳文強的意思,便對三人開始臨時的 必要的手術室無菌觀念的突擊培訓。講一遍 問一遍,答不出來,老娘我有耐心再講一遍。
沒辦法,陳院長對手術室的要求高。破格給你們進了,無菌規則是不能打破的。
……
陳文強安排好雜事進了手術間,見李敏等人順牆邊做了一溜,連柳主任也坐在其中,就笑着對周主任說:“你看咱們神經外科的人,多有眼力見。”
正在患者插管的周主任,眼皮也沒擡地回答他:“跟着你的人能沒有眼力見嘛。”
“那是。”陳文強得意了。然後他走過去對苗粵生說:“今天的手術你看到9:30就出去吧。後面沒有那麽多的顯微目鏡,你也看不到什麽,盡浪費時間的。小李,這周別的手術,安排他上多一次。”
“是。”李敏趕緊答應了。她早在陳文強過來說話的時候,就站起來了。
苗粵生聽到陳文強要自己9:30就離開手術室,沮喪之色才上臉,就聽到陳文強的的歐後面安排,他立即說:“謝謝陳院長。”
陳文強點點頭,走到閱片器跟前去看片子了。
李敏又坐回到踏腳凳上,患者的CT片 MRI等造影,她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了。她人雖然坐在離周主任最遠的地方,但她的注意力始終在周主任的麻醉進展上。等到周主任示意可以了,她立即站起來,帶着進修大夫給患者擺體位。
全麻患者采用側卧位的姿勢,對麻醉大夫來說比較好管理呼吸道的。但是對手術大夫來說,就不是什麽友好的體位了。但今天的手術最好是采用這個體位,也是沒辦法的。
選擇最近接近手術區域的地方開顱,能保證懸吊硬腦膜的時候,出現最少的頭皮和頭皮下血管損傷,減少頭皮壞死的可能;同時也能最大的限度地減少術中出血。所有的開顱手術,都有這個當仁不讓的前決要求——
減少出血。能少1ml就少1ml。
擺完體位後,李敏接過巡臺護士馮姐遞給自己的龍膽紫棉簽,她在拟畫線部位虛虛地比量了一下,然後擡頭去看陳文強。
“老師,可以嗎?”
“可以。你畫吧。”陳文強點頭同意,然後他說馬大夫和鄧大夫:“你倆先刷手上臺。”
鄧大夫略吃驚,原來他還以為自己就是一個觀看的呢,沒想到自己也有上臺的可能。
等倆進修大夫離開了,陳文強對李敏說:“這個手術,咱倆要分別帶進修大夫做,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嗯。”李敏重重點頭,謝過陳文強的關照。
昨晚陳文強特意給李敏打電話交代了手術的安排。他可不想因為這臺手術難做 需要站得時間太長,導致李敏步了蘇穎的後塵。
“老柳啊,到時候也許要你上來幫手呢。”陳文強又對兒外科柳主任說話。
“行啊,我沒問題的。随時待命。”柳主任笑呵呵地答應了。
李敏把用過的棉簽扔進污物盆。就聽陳文強吩咐巡臺護士:“小馮,你一會兒想着每小時提醒我一次。”
“好。”馮姐痛快地答應下來。這屬于巡臺護士的職責範疇。
整個手術間,就見她如穿梭一般地來回走動,給已經打開器械包的護士徐麗做配合。她一邊忙着給臺上的徐麗補東西,一邊提醒跟着上臺的楊麗,哪些事情一定要做到,哪些事情叫不準就別伸手。
“楊麗,你這次以看為主,能幫上手就幫,徐麗教你做什麽就做什麽,明白嗎?”
“明白。馮老師,我會做到的。”楊麗趕緊再次保證。
楊麗已經在手術室實習了9個月,器械護士該明白的事情,她大多弄明白了。神經外科的手術她是第一次上,但是小兒外科的手術,她跟着徐麗上過幾次了。
也是因為她在兒外科的手術臺上配合得好,馮姐才敢向護士長提議,讓楊麗學習配臺神經外科的顯微手術。因為徐麗一年小 兩年大的,一旦生育,這邊就必須有人能頂上徐麗的位置。
護士長接受了馮姐的意見,她認真考察了楊麗一段時間後,覺得楊麗的性格 行事不像她媽媽,倒是與她哥哥楊宇的沉穩挺接近的,是個很上進 看起來也穩當的小姑娘。
但因為楊麗以後要配合的是神經外科手術,護士長還特意去征求了陳文強的意見。
“陳院長,楊麗那孩子我看着是個準成的性子,有意培養她以後跟你們神經外科的手術,你看看怎麽樣?”
“你看着合适就安排了。什麽時候手術室護士還需要問專業大夫了。”
“那不是她媽媽,就是原來楊大夫的前妻,我怕她像她媽媽嘛。”
“李勤啊,這可不像你了。手術室幾十個護士,你還能各個人的父母親性格都了解啊。你看着人好你就安排好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護士長的了陳文強這話,然後才放心地安排楊麗跟着學習配和神經外科的手術。
這半年多的實習,楊麗看多了外科大夫的手術,她早看明白了李敏與其他人的區別 還有李敏不可替代的特別之處。她也看出來自己哥哥楊宇與李敏的差異所在。她在敬佩李敏的同時,把自己看到的講給哥哥。
“哥,我看李敏最大的特點就是細致和快,她做任何地方都快得不得了 細致得不得了。”
楊宇感謝妹妹的留心。但是能做到李敏那樣的細致,嗯,自己努力練吧。至于快,那根本就不是他現階段能想的事兒。
楊麗察顏觀色的眼力見是很夠用的。她一邊聽着馮姐的教導,一邊留意徐麗的動作,在看到李敏刷手回來了而徐麗在忙,就趕緊把準備好的手術袍包裹的最後一層打開。李敏回來要穿手術袍的。
“謝謝。”李敏抓起一件手術袍,走到沒人的空地兒抖開,把雙手和胳膊伸進去。馮姐趕過來薅着脖領子幫她拽上袍子 系好背後的幾根帶子。
正盯着馬大夫消毒的陳文強說李敏:“小李,開始先讓馬大夫和鄧大夫做。”
“好。”
李敏穿好手術袍 戴了手套後,先跟楊麗配合着鋪完大孔單,然後就坐去牆邊疊起來的踏腳凳上閉眼休息。
馬大夫消毒之後再度去泡手。陳文強出去刷手。鄧大夫穿好了手術袍,坐在李敏身邊的腳踏凳上閉目養神。他面色沉靜,心裏卻如翻滾的油鍋一樣……能夠接觸到煙霧病的手術,完全超出了他到省院進修 到神經外科“幫忙”的預期。
心裏不停地想着,如果自己在顯微鏡下的操作能過關的話,不論以後是在神經外科工作,還是偏向骨科中需要顯微外科技術的斷指再植的分支,自己都處于進可攻退可守 游刃有餘的位置了。
一場春雨過後,留戀不肯離去的寒冬,好像終于舍得離開北國了。今年遲開的迎春花,也顫巍巍地吐露出嫩黃的花蕊。好像一夜之間,單調 枯槁的大地就披上了嫩綠的春裝,錯眼不見的一夜間就煥發了勃勃的生機。
徐強從潘志那兒得知手術需要的時間後,便匆匆趕去公交站場。他顧不得自己的那雙老人頭牌子的新皮鞋,也不管一路踩到了多少低窪處的積水泥濘,等他搭乘的始發站公交車終于開出站點了,他才輕舒了一口氣。
這個時間坐不起出租車,早高峰哪哪兒都在塞車。
在搖搖晃晃 開開停停的公交車上,徐強閉目假寐,他心裏一直想着贊助這件事兒——肯定是不能錯過的。但是怎麽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呢?他的眼皮下快速轉動的眼珠,無不在顯示着他內心的快速運算。
先想到的是讓自己目前在兼職的醫藥代理公司出錢。因為這家公司有幾個進口品種要打進省院。這個可以財務走賬,符合外企推廣新藥的 贊助目标客戶發表科技文章的規定。
用這種方法獲得目标醫生/科主任/院長的支持,比吃吃喝喝 直接送錢“行賄”等更容易獲得亞太區主管部門的認可。
但随之而來的問題,亞太區的主管可能會提出要求:把陳院長和李敏請出來參加專科會議。那都是帶有産品宣傳性子的會議。必要的時候,可能還會要陳院長發言什麽的。
徐強跑省院這麽久了,他可不敢保證自己能把陳院長和李敏請出來。花了錢請不出來人,自己會坐蠟的。
所以這事兒要不要通知自己兼職的另外幾家呢?
公交車到總站了,徐強還沒有想好。
售票員見他不下車,提高嗓門喊他:“到總站了。再不下去把你拉回去了。”
徐強被售票員的喊聲驚醒。他慌不疊地跳下車,換乘了另一輛公交車。上了車以後,因為只有三站地,他不想再坐下,免得再想入神 錯過站了。
徐強在中山廣場下車,直奔主席揮手指方向的背後巷子裏去。這個點兒,禤經理肯定是在家的。
果不其然,正準備出門去上班的禤經理被徐強堵在了家門口。
“哎,小徐,有什麽急事兒嗎?”經理停下腳步。“給我打電話也可以啊。”
“經理,比較急,打電話說不清的,不然我就到辦事處等你了。”徐強跟着經理進門。不及坐下,他就說:“禤經理,省院的那個陳院長要出書。昨晚半夜了才從我同學那裏知道的。今早我去見了陳院長,他說等下了手術讓我去找他。”
“你的意思是贊助出書?”經理點了一根煙。他知道徐強在自己人跟前是煙酒不碰,也就沒讓他。“要多少錢?能達到什麽程度?”
徐強沉吟了一下說:“省院的陳院長現在是醫療院長,他和醫大附院的那幾個院長一樣,非常難請出來,我聽說他參加過哪個廠家的活動。但是吧,我這麽想着的,咱們不是還有幾個品種,近期想要進去省院嗎?怎麽都是繞不開陳院長這關的。”
禤經理點頭贊道:“你考慮的很全面。”但他接着問徐強:“我記得他是神經外科專業的吧?”
“是啊。他業務能力強,在去年年底的神經外科年會上,把醫大附院的那幾個教授都怼得夠嗆。要是他能為我們的産品說話……”
禤經理擺手:“陳院長那人我知道。我們不用他說話,只要範主任同意了進藥 他不在院務會上提反對意見就夠了。無論是進藥還是推廣産品,他那人太直 太正,要是給他發現丁點兒不妥當,整個産品就死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徐強趕緊點頭。“那我中午還去見他嗎?”
“去啊。你早晨都露臉了,你中午不去不是得罪他了嘛。徐強,這麽做事兒可不像你啦。”禤經理半開玩笑地 用夾着煙的手指點徐強。
“禤經理,你也知道陳院長的脾氣,若是他直接問我能贊助多少,我怎麽回答好?”徐強的屁股從沙發上擡起來一半了,整個人傾身向禤經理等他回答。
“這個……”禤經理沉吟。但他立即問徐強:“你知道出書要花多少錢嗎?”
徐強搖頭,但給了禤經理一個參考:“中字頭的論文要3000到5000元。這書的話,晉職稱的影響比論文影響大,沒幾個3千 5千的,可能不行吧。”
禤經理打開自己的手提包,翻出通訊本開始撥電話。幾個電話之後,他找到懂行的人。
“嗯,嗯,噢,噢,謝謝,謝謝。”
半晌之後,禤經理放下電話。“徐強啊,出書這事兒我們做不了獨家贊助。因為那個科技書發行的書號受國家出版總局的控制,各出版社能拿到的書號數量跟出版社級別有關。且名氣越大的出版社,其書號越貴。”
徐強追問:“一個書號要幾萬塊?”
禤經理面無表情地看着徐強說:“幾萬塊?那有那麽便宜的。至少要十幾 二十萬塊。”
徐強坐回去,靠實了沙發靠背,來回舔着嘴唇。禤經理不忍看他那挫敗 糾結而又不甘心的樣子,就說:“小徐,你對工作的認真 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即便這次不成,我們還會有下次機會的。你不要灰心。”
徐強吶吶道:“如果我今早沒去見陳院長就好了。現在陳院長都說了讓我在他下手術之後去找他,就像你剛才說我的,要是不去,那不是得罪他了。可去了,說我們公司不可能贊助他……唉!我該先給你打電話,然後再去求見陳院長,可我又怕沒落實那邊的事兒,沒法跟你彙報……這,這,唉!我昨晚不多嘴,不多問我同學那句話,咱們現在也不用為難了。”
禤經理覺得不能得罪陳院長 也不能打擊徐強的積極性。徐強能在得到消息之後第一時間來見自己,顯見他要把那幾個藥推進省院的決心。
于是他想了一會兒說:“咱們不能獨家贊助,想必其他家也難做到獨家贊助。你等等我聯系另外幾個公司。一家出個兩萬塊,還是能夠做到的。”
“這樣人情就不是我們一家的了。”徐強有些遺憾。“這麽做就變成了誰不贊助,誰就變相被陳院長記住了。”
“是啊,你不要想着人情是咱們一家的。陳院長只同我們一家往來那是不可能的。這樣吧,那個小徐,你中午只管把我聯系了的那些公司告訴給陳院長。告訴他我們提議大家各出兩萬塊的贊助,別的不用多說。”
“可是經理,那不想出的人,咱們不是變相得罪了?”徐強不想得罪人。天知道自己那天要和那些公司打交道呢。
“小許啊,你不能這麽想。你要想咱們把這麽好的一個機會 一個迅速同陳院長建立友好關系的機會,什麽話都沒說 什麽條件都沒提地就捧到他們眼前,他們該感謝我們的。他們不想抓住機會 放過機會的後果,怪得着誰呢?”
徐強默默點頭,翻出去年另一家跨過公司表彰先進的獎品:深棕色的A5 FILOFAX活頁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然後從側面拔下派克鋼筆 旋開筆帽準備記錄。
“經理,你準備都通知哪幾家?”
禤經理拿起話筒開始撥電話,他的笑容高深莫測,但怎麽看怎麽有脫不掉的 坑蒙拐騙之嫌疑……
手術室裏,陳文強已經跟李敏又換過一回做術者了。有了幾百例的手術墊底,倆人再做煙霧病這種難度頗高的手術,已經不像前年做第一例時那麽緊張了。
雖說不那麽緊張手術,但手術的難度也沒減少。幸運的是手術能夠按照術前設計的第一方案,按部就班地進行。
外來的參觀者也又換了一次。
老張對着還在手術室大廳牆邊坐着 焦急等着輪到自己的同伴,說:“別急,進去了也看不出來什麽的。”
?
“我脫離臨床太久了。要是讓我講這個紙上談兵,我會講得頭頭是道。但這手術讓我去做,我是做不下來的。”
知道你做不下來。
你脫離臨床多久了自己心裏沒撇嗎?你能做下來那就見鬼了。可話不能這麽說。因為老張能告知自己省院有這個手術,這已經是大人情了。
“很難?”
“嗯。上周陳文強給我講了要做硬腦膜翻轉,還要做腦-腦膜-動脈-颞肌血管融合術,顱內外血管搭橋。但是血管網還是不足以滿足供血的要求,現在他們取了一段靜脈做搭橋。唉!幸好沒取大網膜。”老張摸一把額頭的細汗。
“那這要什麽時候能完成?”
老張搖頭:“不知道。”
“老陳的那助手,那個姓什麽來的那姑娘,幫得上手嗎?”
“姓李,前年醫大畢業的。她和老陳各帶一個進修大夫輪流做術者。”
“行嗎?”
老張重重地點頭:“不比老陳差哪兒。老陳常常是說一聲,就讓她帶着人做。并不去看她怎麽做。”
與老張說話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地問:“前年畢業的就能幫上手了?”然後有嘆道:“這老陳燒了什麽高香,真他M的好運氣。”
倆人坐在手術大廳的牆邊 靠近門口的地方,用極低的聲音說話聊天。時不時有其他科室完成手術的人,推着患者離開,也有接臺的帶着患者進來。
“老張,快一點了。”那人看看牆上挂着的電子鐘說話。
“嗯,是啊。等一點半就輪到你進去看了。”老張安慰同伴別着急。
“你不餓?你出去吃點什麽吧。反正你也不用再進去手術室了。”
“我等你進去的。留你一個人在這兒等,多不夠意思啊。”老張不想離開手術室,在這兒還有個位置坐。出去了,自己能去吃飯嗎?堂弟在裏面手術,自己費了那麽大的人情,真要丢下堂弟去吃飯,那就白忙乎了。
“沒事兒,你去吃飯吧。”
“算了。我有點兒餓過勁兒了。等他們做完手術一起吃。”
吃完中午飯的徐強,背着公文包又站到了十一樓的電梯間外面。空寂無人的電梯間,他朝窗外望了一會兒,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一張折疊方正的 展開是32開紙大小的小紙片,聚精會神地背起來。
熟悉《新概念》的人,看到就會認出那是什麽。
原來徐強為了看書便利,他把《新概念》英語書的第三冊 撕成單張,這樣随時随地可以看。哪怕萬一被誰看到了,三折兩折就可以合到掌心好收。
可是他今天已經複習完一課,還是沒等到人。難道是患者早回去病房了?這樣的念頭一旦沖進了腦海,他就再不能冷靜下來了。他急匆匆地走到護士辦公司那兒,擠出自認為最和氣的笑臉問中午值班的護士。
“護士小姐,上午那個開顱手術回來了嗎?”
“沒有。”值班的小翟擡頭看了他一眼,簡單地抛給他兩個字。
“那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不知道。”
徐強默默地又退回去電梯間,然後從另一個褲兜裏又掏出一個紙片。這回展開了比較大,是撕下來的《醫學生理學》教材。他繼續背起書來。
手術已經接近尾聲了。陳文強再度上臺。他吩咐李敏說:“小李,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帶馬大夫完成。鄧大夫把醫囑下了。”
李敏也真感覺累了,她向陳文強道謝後就出了手術間。脫下手術袍,扔進走廊的回收桶裏,她便往更衣室去。
更衣櫃裏有餅幹 有洗好的蘋果,先吃一點兒再說。
護士長挑開更衣室的門簾進來。她見李敏一條腿擱在長椅上 一條腿當啷在地上,整個人直不起腰地半靠在長椅上歪着,卻一手蘋果一手餅幹地吃得很來勁兒,就關切地問道:“餓了?”
“嗯。餓得心慌。在臺上還不覺得,下來就想吃。”
“我聽說那家有準備飯了,你稍墊墊就行了,餅幹沒什麽營養的。”
“我辦公室有飯,不吃點兒我怕走不回去了。”李敏開玩笑。
護士長也沒把她這話當真,只說:“你下回再餓了,讓你馮姐給你開瓶葡萄糖喝。”
李敏搖頭:“到時候要想上廁所就麻煩了。”
也是。
唉!女人當外科大夫,就是比婦産科更累。尤其是做開顱手術,居然沒人能替換的。太辛苦了。
吃完一個大蘋果和一小包餅幹,李敏覺得自己恢複了不少元氣。看着自己洗手服前面濕透的衣襟,李敏嘆口氣,每次開顱手術,再小心也常常會因為沖洗而報廢一條內褲。唉!再累也得先洗澡了才好換衣服。她從更衣櫃裏拿出洗澡的小籃子和換洗衣服去洗澡,心裏默念:下次讓小豔批發三包內褲回來。60條,夠扔三個月的了。
等李敏洗完澡 回到女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聽到外面大廳裏傳來馬大夫的說話聲音,她立即加快速度換好衣服,鎖好自己的更衣櫃,把洗手服 帽子 口罩,分別投進指定的回收點,穿上自己的白大衣離開了手術室。
李敏和患者前後腳回到了科裏。等她安頓好 檢查完患者 看過鄧大夫下的醫囑,陳文強也回來了。
“都安排好了?”
“嗯。”
“跟我們去吃點東西。”今天是由老張 患者家屬的堂哥出面請,陳文強不好不給面子,他招呼人一起去吃飯。
“我不去了,我家有送午飯來的。”
老張立即說:“那怎麽行呢!小李,給我們這幾個當師兄的面子,一起去吃個飯。”
嗬,又是醫大畢業的。
另外兩個人也相勸。
李敏為難,想想就直接說道:“我孕吐明顯,過去未必能吃進去,還會影響大家吃飯。以後有機會的吧。”
李敏這麽說,幾個老男人也就不再勉強她。唯有老張很熱心地問她喜歡吃點兒什麽,一一會兒給她帶些飯菜回來。
“不用帶了。真不是客氣。現在想吃,也許帶回來又不想吃了。不麻煩了。我家裏請了人做飯,我回家吃,就幾步路的。”
陳文強就說:“那你就回家休息吧。”
“好。等你們吃飯回來的。”
陳文強帶着人走了,李敏跟小翟交代了一聲,回去主任辦公室喝完保溫桶的雞湯,開始補午覺。
那邊一直站在電梯間等着的徐強,終于等回來了他心心念念盼着的陳院長。他帶着些小激動地迎上去,陳文強卻對他說:“你再等我一會兒,我先進病房看看術後的患者。”
只好繼續等下去。
好在這一回他沒等多久,陳文強就帶着一群人出來了。很熱絡地招呼他:“小徐,吃飯了沒有?跟我一起吃點兒。”
徐強笑笑,也不說自己吃飯沒有,就跟在了陳文強的身邊。出了電梯,徐強靠近了陳院長,用極低的聲音說話。
“陳院長,我跟億保公司聯系過來,他們禤經理申請之後說贊助兩萬。但我和他商量了一下怕不夠,禤經理又出面聯系了這幾家醫藥公司。”說着話,徐強遞過來一張折疊的活頁紙。
然後他說:“禤經理問什麽時候送支票過來合适。”
陳文強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疊了幾下子,然後裝進襯衫口袋裏說:“明晚你給我打電話,打到我家就可以了。”
“好。那明晚再聯系。”
徐強退到一邊 讓開路,向跟随陳文強的那些人笑笑,看着他們往醫院的北門去了。他在心裏歡呼一聲,歐耶!
新品種進省院有希望了。
陳文強吃了這頓遲到的午飯,回到十一樓看看還有點兒時間,他就在值班室裏給放射線科胡主任打電話。
“老胡,我聽說龔海忙了一天一夜把片子挑出來了。”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小子這麽能拼。你聽誰說的?”
“龔海的同學。研究生畢業的那個醫藥代表,總在咱們省院往來的。”
“老陳啊。這事兒付印之前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了。小李能寫出來,別人也能寫出來。唉!我怎麽就少叮囑了龔海一句呢。”胡主任有些懊悔。
陳文強在電話裏頓了一下,然後說:“也不完全是壞事兒。書稿不給別人看到,應該無妨的。對了,我要和你說的是,龔海那同學拉了贊助過來。目前落實的是一筆兩萬元,問什麽時候送支票過來。我估計剩下的那幾份應該也不會落空的。喂,老胡,你在不在聽啊?”
“在,我在聽。你老小子可真厲害啊。這一轉眼就有兩萬了。不過,老陳,我建議你別要藥商的贊助,我怕他們以後對你提出來什麽要求,你不好拒絕的。”
“合理的要求我自然支持。不合理的要求,想兩萬塊就買走了我的原則性,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情。”陳文強說得理直氣壯的。
胡主任等他宣洩完了才說:“你要有準主意我就不攔着你。我這邊聯系的結果是基本湊夠了買書號的款子。四個副主編一人出三萬塊,編者一人一萬。我讓他們明後天把錢給我送來,這周五我就去辦好書號。你做主審的,文字部分你審核得怎麽樣了?”
“小李寫的東西嚴密着呢。我就是一個字不改,現在給你拿過去都可以。你那些片子選定了嗎?”
“我正在這兒挑選呢。我準備一個路徑,CT和MRI的片子各放兩張,再配上小李原來的兩張插圖,你覺得怎麽樣?”
“可以啊。老胡啊,我跟你說我是這麽想的,你看看可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