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邱處長在陳文強的房間盤桓到十點還不想離開。對于陳文強跟他商量的 下一年度實習生将要減少數量之事, 他立即持反對态度。
“老陳, 你外科目前這樣的輪轉就很好啊。別拿你神經外科說事兒。這一期32個外科實習的學生, 将來若是其中能有一 兩個, 從事腦外科專業的就不錯了。你那倆進修大夫,能通過你的考核上臺, 說明他們的基本操作是過關的。小李是在職研究生,臨床與實踐結合,你有講課安排。對學生來說, 這樣就足夠了。”
“老邱。我和你說實話,我挂名帶教, 但學生實際都是小李在帶。小李下學期開始讀研,我怕她沒那麽多精力,照顧不過來。”
“推脫之詞。老陳, 我本來還想往你那兒加學生呢。你現在減人,我就那麽幾個教學點,我往那兒塞學生?你外科實習的學生才在出科考試蓋過了校本部的,你減少實習生數量, 你讓我為難?讓校長猜測你想勒索點兒什麽啊。”
“去。”陳文強笑斥邱處長一句。“老邱, 我只缺幾個能幫忙的主治醫。你看看是不是借着用兩年?”
“倆年肯定不行。到時候收不回來心了。半年一輪換。”
“好。”陳文強從手提包裏抽出一張紙, 他早準備好的缺人專業。
“老陳,你這真是獅子大張嘴啊。”
“唉!我也是沒法。省院的情況你也了解。我管着醫院,随便哪科捅點簍子, 最後都要着落在我身上。我只能通過考試 配備足夠數量 足夠水平的主治醫師來幫我看着了。咱們這也是互助互惠, 若不這樣, 我沒法做到一對一的帶教實習。”
邱處長點點頭說:“老陳,你是個重諾守信的人。我這麽跟你說吧,就是在本部附院實習的學生,也有外面來進修的大夫幫着帶教的。不過是本家大夫多督促一些。或者是哪科的情況特殊,也不乏臨時有一個老師帶兩個學生之事。”
“你要早這麽跟我說,我也不至于心裏沒底,要減少實習生數量了。那咱們就還維持原來的人數。除了我這專科帶教老師不足,外科的其他科室是沒問題的。還有,我的意思是選個合适的時候,你看看再過去主持一次考試。”
“還考?老陳,你不怕你們單位的年輕大夫做夢都罵你啊。”
陳文強失笑:“罵也是罵你 罵你們醫學院。”但他跟着換了一幅憂心忡忡之色,道:“若不考,那些年輕大夫中,有一部分人是不會主動去用功的。再一個是去年我們省院接受了不少本科生,若是他們能通過考試,下一期的實習生也多了一些能帶教的老師。”
邱處長點頭,垂目算算時間說:“要考試的話,也得給年輕人一些複習時間, 6月中旬怎麽樣,時間緊不緊?”
“六月中旬有晉職稱的外語考試。”
“要不就放在7月中旬吧。你這邊安排好時間,我抽一天過去。那時候這邊今年的畢業生走了,在校生的期末考試也結束了。你還是本科以上的主治醫師免考,大專的住院醫不參加考試嗎?”
“嗯。”陳文強答應了。但他想了想又說:“上次通過考試的 大專出身的主治醫也不參加了,那些人一般都35歲以上的,再考的話,我怕他們臉上會挂不住的。”
“那你這實際沒多少人參加啊。”
“是沒多少啊。我的目的是要考住院大夫,還有上次沒通過的主治醫。老邱啊,不考是不行的。我發現就是醫大畢業的小年輕,也有下班了就貪玩的。你說咱們這行業,偶爾偷閑個一半天的還差不多。真要是扔半年書本,別說是他們,就是我,很多不常用的也生疏了。”
邱處長笑笑:“我這邊沒事兒,題庫裏随時都能抽到合适的考卷。到時候你提前統計好各科參加考試的人數,然後還是你那邊出主任判卷,這回的卷紙我就不帶回來了。”
“行。那咱們就說定了。老邱,都這時候了,你還回去嗎?就在這兒對付一宿算了。”
“你不用攆我,我這就回家了。明早我過來跟你一起吃早飯。七點。”
“好。”
李敏睡得早就起得早。天亮以後,她就出了招待所,在校園裏逛了小半圈。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她就溜遛達達回去招待所。
洗漱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後,她便自行去招待所吃早飯。快吃完了,陳文強和邱處長進來了。
“老師,邱處長。”
“坐。你接着吃你的。”
招待所的小飯廳不大,只擺放了幾張桌子,桌桌都有用餐的客人。陳文強和邱處長在李敏這張桌坐下來,他們看到李敏吃着最常見的早餐:白粥 饅頭 鹹菜,煮雞蛋。
服務員給他們端上的早餐就多了蔥油餅 油條和豆漿。
李敏把白粥喝完 雞蛋拿在手裏說:“老師 邱處長,你們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好。在房間等我們了。”
“嗯。”
面試的時間安排在早上8點半。崔教授今年除了與陳文強合招研究生,他還按照原來的計劃招收了一個。那是他們醫學院留校的學生,已經在神經外科工作三年了。
也就是說,比李敏早一年本科畢業。
李敏帶着自己的東西,跟随邱處長 陳文強進入臨時考場,崔教授和那個男生已經到了。李敏安安靜靜地站在陳文強的身後看他們說客氣話。
“小李,這是崔教授。”
李敏趕緊上前兩步問好,然後在崔教授的示意下,到另一張空置的辦公桌後面就坐。然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李敏聽邱處長給陳文強介紹:“這是研究生處的鄭處長。比我們高了三個年級。”
鄭處長很客氣地跟陳文強握手。“昨晚回來的晚,沒來得及參加接風,今天中午我做東。”
陳文強笑着謝過說:“下次吧,我明天有安排手術。得趕火車回去呢。”
鄭處長就笑着挽留:“下午讓我們學校派車送你們回去,不耽誤你明天的手術。”
陳文強面顯為難,但他堅決地搖頭說:“還是不要麻煩了。小車不安全也太累,我還是坐特快回去。下次了。歡迎你和邱處長一起去省城。”
崔教授等他倆客氣了一會兒說:“八點半了,咱們現在開始複試。”說着話,他将兩張卷紙發下來。“三十分鐘收卷。”
李敏接過卷紙,見卷面只有一道手寫題:垂體腺瘤的臨床表現 診斷 鑒別診斷 分類 手術指征 禁忌症 手術徑路的選擇根據 術中異常及處理 術後并發症及處理。
嘁,這題出的真變态。
李敏在心裏暗啐一口,從書包裏掏出鋼筆,悶頭開始答卷。題不難,但變态在相較考試內容的繁碎,時間就太短了。
奮筆疾書。
陳文強看過一遍考題後,就不再關注考試了。不久前做過垂體瘤的手術,術前李敏都給實習生講過這部分的知識。這題難不住李敏。
鄭處長見陳文強怡然自得 沒有任何擔心的樣子,就以目示意李敏,笑着低聲問道:“陳院長是胸有成竹?”
陳文強點點頭,把剛才所想講了一遍。
鄭處長贊道:“那這題是沒有任何難度了。不過,我聽老崔說,他還要考操作。”
“怎麽考?”陳文強感興趣了。
“我也不清楚。這研究生複試,我抽到今天過來這裏陪考,只看其公正性,有沒有考場作弊,具體的考題我不知道。”
一張八開的大白紙,李敏差不多将正反兩面都寫滿了,才把全部問題都答完。她看看手表,只剩了不到三分鐘了。匆匆檢查一遍,沒什麽疏漏之處,簽上自己的名字準備交卷。
她擡頭,發現崔教授站在自己的身後。都不知道這老頭在自己身後站了多久了。
“嗯,不錯。”崔教授已經站了很長時間了。他最近一直偏向垂體瘤的研究,科裏的那個年輕大夫,把這個問題都答上來不稀罕,李敏能答得絲毫不差,可見其基礎知識還是很紮實的。
崔教授收了卷紙就說:“走,跟我去實驗室。”
到了實驗室,陳文強等人都分得了一件白大衣。李敏将頭發挽起來之後,用圓珠筆別好頭發。實驗室沒給她預備帽子。
考試的內容是蛙心插管,然後直視下吻合血管。倆應試者在一個解剖臺上操作,一人把一頭。
李敏先戴好手套,把自己這邊的器械檢查一遍,把兩根小圓針都韌上了零號線 打濕了備用,器械盤上也按着使用順序一一擺好器械。然後她把剩下的那只剛從冬眠狀态恢複不久的青蛙捏在手裏。
紗布包裹住青蛙的頭部,兩手使勁拉斷脊髓 固定四肢和頭部,整個動作幹脆利落。
跟她同臺的那個男生立即就慌了。他先挑了一只偏大青蛙,等青蛙固定好了,再去檢查器械……倆人工作的順序不同,但李敏的流暢明顯影響到他了。
“李敏,你為什麽先去整理器械?”崔教授提問了。
“沒有器械護士。”
李敏頭也不擡地回答一句,她手上的動作繼續沒停。先那男生一步暴露了蛙心,游離出來主動脈,上血管夾,尖刀挑出0.2厘米的小口,組織剪擴大到0.5厘米,然後一次插管成功。
“崔教授,是帶着三腔管縫合還是拔管後離斷吻合?”
兩者難易程度差距很大的。
“離斷。”
“嗯。”
李敏選擇遠離剛才那縱行插管的地方離斷主動脈,然後沒有助手的缺點就暴露出來了。但她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下做。
先在血管兩側各固定一針,沒人幫着,她便把固定線的一頭,纏繞在右手小指上,然後翹着指頭 用左手拿持針器,開始間斷全層吻合血管。等被側吻合完畢了,李敏又将另一頭的固定線繞在左手小指上,換右手拿持針器開始吻合。
這時候,那男生終于完成了蛙心插管。
陳文強都開始同情這小年輕的了。那主動脈插管再捅不進去,就該換一只青蛙了。啧啧,把主動脈捅成那樣,吻合前得先做修剪;要修建,得再游離多一點兒的主動脈出來……啧啧,等他修剪完了,李敏這面就吻合好了。真不知道崔教授是怎麽想的,怎麽能把倆人放在一張解剖臺上考試呢。
崔教授也沒想到啊。
從李敏整理器械盤,就認識到兩個學生在做事條理上的差距了。或許是女生做事比男生細心吧!他這麽安慰自己。
可是當李敏蛙心插管一下成功,倆人在操作上的差距立即就暴露出來了。那差距不是一星半點。那差距讓他盯着李敏 看着李敏每一針的吻合間距——是等距。全層縫合——是沒遺漏出現夾層;沒有滑結,沒有撕脫血管,好!
但是用小指帶線固定血管,就是自己也想不到的小竅門。
但想不到就問呗。
李敏回答他:“我們織毛衣都是這樣帶線啊。”
這回答讓在場的五個男人絕倒。
果不出陳文強所料,李敏這邊實驗結束了,那小夥子開始吻合了。在沒有助手的情況下,他只好學李敏把線繞在小指上。不過他可沒有李敏那麽娴熟的帶線技巧,沒掌握好松緊度,在第二針的時候就撕裂了血管。
“崔教授,我可以幫他嗎?”
“去吧。”
李敏一手牽線,然後另一手用蚊式鉗子尖提起一點兒血管壁,為術者創造最好的吻合條件。那小夥子低聲說了“謝謝”後,很快完成了血管吻合。
“我來洗器械了。”小夥子很感謝李敏的幫助。不然自己還不得換一只青蛙啊。
“謝謝。”李敏沒與他客氣。在把手套上的血跡沖洗幹淨後,她将手套晾在水池邊。
換下白大衣 挂好,都穿回自己的外套了,研究生處的鄭處長就笑着對李敏說:“小李,回去等着收錄取通知書啦。”
李敏看看崔教授,崔教授笑着點頭。
“謝謝導師。謝謝鄭處長。”
崔教授就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招臨床研究生,工作過的我都要考實驗。但本科直升的就不考了。”
陳文強謝過崔教授的提醒。
這樣的考試結果,讓陳文強和李敏倆人都很高興。邱處長把他倆送進火車站,在李敏上車後 陳文強即将上車的時候,塞了一個信封給他。
“你該得的。”
“這什麽我該得的。你給我說清楚了。”陳文強捏着信封欲還給他。
“沒你的面子,老舒不會同意增收那幾個人的。這是學校給你的,不是我個人或者是哪個學生的。你放心。”
陳文強這才将信封收進口袋裏。
“你上車吧。我回去學校就給老舒打電話,讓他派車接你。那個你記得五一之後,就把整理好的講義給我。”
“好。”陳文強伸手與邱處長相握,然後轉身登上特快列車。
火車拉響汽笛,駛離站臺。邱處長看着越來越快的火車,嘴角含笑轉身離開。
傅院長今天被留在省院調查。
關于調研員的傳言,舒院長和唐書記都找他警示過了。但等他進去小會議室,他愣了一下,這事兒搞的,這調研員他認識——上次水災的領隊。
一個特別馬列主義的人。當然了,那是對別人。
也是因為他在水災中表現突出,得了省裏去巡查水災的領導賞識,回來後聽說他從醫大附院高升去省廳了。
“傅院長,是吧?坐。”來人好像沒認出他。“今天要向你了解一下,你們醫院前年發生的那個麻醉意外那件事兒。”
傅院長點點頭,擺出一幅學生回答老師提問的态度來。
“你別緊張。”調研員安慰傅院長一句,甚至與他開了一句玩笑:“你也是一院之長,不用擺出這麽緊張的樣子來。”
傅院長點頭,但坐得更拘謹了。
“那個你先談談對那個麻醉意外的認識吧。”
傅院長看着他不說話。直到來人不耐煩了才說:“那件事情的處理有什麽地方不符合組織原則 還是有違反國家的政策法規的地方了?”
“那倒沒有。”
傅院長就松了一口氣說:“麻醉意外讓我們省院領導班子很被動,但我們積極地在第一時間安撫好了患者家屬,把社會影響壓到了最低。然後我們根據在事故現場同志們的書面材料,按照組織原則 按照國家規定的技術事故處理辦法,将當事人調離了崗位。”
“然後呢?”
“我當時是負責省院的後勤工作,我不能插手臨床,那會給負責臨床工作的費院長帶來困擾。一個是令出多門不可以,再一個我自己也有一大攤子工作啊。所以,後面的事情我就沒有跟蹤了。
後面還出了什麽事兒嗎?你放心,若是我們省院的原因,舒院長 費院長還有唐書記,都是多年的老黨員了。他們的組織原則性是非常強的,一定會按照國法 院規去處理的。”
“為什麽把那個出了事故的麻醉大夫送去南京學習?”
傅院長張口就來:“因為趙大夫還年輕啊。事發之後他痛哭流涕,認錯态度非常好。本着‘懲前毖後 治病救人’的原則,根據規定我們把他調離麻醉大夫的崗位。但他也是國家培養了多年的專業技術人才啊。讓他去後勤掃地,那是愧對了國家。考慮到麻醉對藥理知識掌握的比較好,院領導班子讨論後決定:送他去藥學院進修兩年,回來後安排去藥劑科工作。”
“藥劑科的工作可比麻醉科輕松多了。而你們省院藥劑科的獎金比麻醉科高。那是處罰嗎?”
“這得分人。對有志在臨床第一線工作的人來說,藥劑科與麻醉科相比,那就是二線科室,不能直接接觸患者了。所以,這也是對他處罰的一部分。”
“是嗎?”
傅院長很肯定地點頭。他不信來人不知道趙大夫的父親 叔父在省院當了多少年的院長。但這話不能從自己嘴裏說出去“提醒”他。
“你認為那件事的處理還有什麽要完善之處?”
傅院長搖頭,但他接着說道:“如果有不到之處,相信上級一定能夠給我們指出來的。我們一定 馬上就去改。”
傅院長的圓滑 誠懇 謙虛,讓來人眯起了眼睛。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姓傅的還是一幅不想 不能承擔任何責任的樣子。
沒出息!
“你為什麽去分院?”
“分院的院長退休了,工作需要啊。”
“你過去要負責分院的醫療工作,為什麽是你而不是在負責醫療的費院長?”
“你是擔心我從負責後勤的院長崗位轉到負責醫療的院長崗位不能勝任嗎?” 傅院長笑起來:“我也是臨床大夫出身。這些年我一直還在呼吸內科參加值班。去負責分院的醫療工作有什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