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李敏走了以後, 潘志把睡着的孩子抱去給駱大姐看着,自己回去主卧房問嘴角帶笑 靠着床頭練聽力的妻子。
“彩虹兒, 李敏答應了?”
“嗯,答應了。她說要找合适的機會問。還問我是不是要你去找陳院長。”嚴虹收起臉上的笑容,語氣複雜地說:“眼看着李敏跟我說話都謹慎的不得了。我要不是天天都與李敏見面, 我是不敢認她這個人,不敢認她這個在大學就出名直爽的人。她話裏話外的還提醒我, 提及陳院長去年怎麽給她争取的。唉,我聽她那麽說話都不好受了。”
“那也就是跟你了。換一個人, 我猜哪怕是冷小鳳和劉娜要破格, 她也未必肯答應去問的。”潘志沉默了一會兒才接着說:“再說她要不謹慎,哪怕她個人技術再好, 陳院長重用她一個住院大夫, 她也得好好幹。你說是不是?我們科石主任現在都放權,讓她管很多事兒的。”
嚴虹卻說:“也是。你可別再說石主任放權給她的事兒了。她要你們十二樓的權能幹什麽啊。那些醫藥代表,你們男的願意跟他們吃吃喝喝的。但敏敏一向是不怎麽喜歡跟那些男生往來, 恐怕她還嫌石主任給的權利是麻煩。你說是不是這樣?”
潘志點頭認同:“那些醫藥代表其實都很少跑我們科了。你看我除了跟徐強偶爾喝酒, 還跟其他人一起喝酒嗎?”
“那是知道跑你們科也沒用。”嚴虹掩口而笑。她覺得自己能猜明白潘志對徐強的心裏。羨慕!他羨慕徐強考研的成績 羨慕徐強在醫大後面的小區買了房子……更羨慕徐強說要考博就真去讀書的能耐。
“是啊。促銷的費用沒多少,也就夠陪外科大夫一起喝個酒了。那大頭的提成都在藥量上。可我們科是該怎麽用藥就怎麽用。護士長也在科主任跟前立不起來,也不敢督促我們。如果哪個夾帶了一點兒私貨,等查房的時候被主任揪出來,那都是自找難看。再說用量提成到不了自己的手裏, 誰還會冒險幫那些醫藥代表啊。”
十一樓 十二樓的規矩, 藥品提成不管多少, 全歸科裏所有,大夫護士大家分。要是別的科室護士長,遇上這樣的情況,可能會催促 敦促小大夫們多用藥,但是十二樓的呂青孬啊!她才提上來不到一年的護士長,還是處處看石主任眼色辦事的時候。
她不敢的。
潘志對藥品提成歸公再分配之事很不滿。這是斷了自己的一條財路呢。但他即便有再大的不滿,也得憋住不露分毫。不僅是因為石主任在心胸外科這面是一言九鼎的威重,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尚沒有做開胸術者的能耐。
因此,在過來十二樓之後 他的收入銳減的情況下,他對科裏用藥提成分配方案,是一個屁都不敢放。粗俗了。是一點兒的意見都不敢提的。
“大鍋飯!”嚴虹點評了一句。婦産科就是各人歸各人的。只不過在蘇穎這邊,是所有的都均分而已。
但她明白潘志說不出口的苦惱。就安慰他說:“從普外到胸外,是要适應一段時間的。咱們年輕,再等個三年兩年,最多到你晉了副高了,你也就能獨立做開胸手術了。那時候咱們多少錢掙不到?到時候咱們也去醫大後面那個小區買套房子。買套比徐強大的。”
“買了我們也不去住的,沒必要的。”
嚴虹見潘志這麽說,也就不再提什麽買房子的事兒了。自己休産假,潘志只能給石主任做助手,倆人上半年的收入……唉,不說是入不敷出,總之是沒法跟去年下半年相比。但要是今年能夠晉了中級,也算是有個不錯的收獲,起碼沒落空了。
她拿着那張錄用函,反反複複地一下下地摩挲,潘志明白她心思的複雜。為了這篇論文,嚴虹付出太多的努力了。
“彩虹兒,陳院長的女兒今年高考,7月底會出來成績,到時候我們就借着慶賀她女兒上大學的名義,總是能有機會送禮的。”
嚴虹點頭,說:“那就到時候送吧。”然後她開玩笑一般地說:“要是我們花點兒錢能辦成了,潘志,你說是不是好過敏敏累得要死要活的。有時候我看她那麽辛苦,我都不忍心。”
“你不忍心什麽?!她要不是累死累活地幹,也到不了目前這樣。我也想像她這樣的。我不怕累,可我還沒機會。”潘志跟嚴虹說心裏話。“你別那樣子看我,我是真願意的。”
“願意是一回事兒,能不能做到要兩說了。你那天說的石主任查房,單查你們科住院總的事兒,你還記得不?”
潘志自然記得。
石主任那天還叫了自己 李敏和小黃也跟着。查問的那個細致啊,鄭大夫沒少被他問住。問住了就叫自己和小黃補充,再叫李敏補充。
兩科加起來的患者都超九十了,他就不明白李敏是怎麽記住那麽多些人的醫囑和輔助檢查的。事後他回來跟嚴虹嘀咕這事兒:“那樣要求的住院總,我是達不到石主任的要求。”
現在他見嚴虹又提起這事兒,嘆服道:“彩虹兒,我算是服了你們。你看看你這産假休的,你出了月子再學習,好不好?”
“我也沒看書的。就随便聽聽而已。”嚴虹把小錄音機放去身側的床頭櫃抽屜裏。“哎,潘志,你說若是李敏不去讀研究生,神經外科會不會早些單獨立科?”
“應該會的。估計陳院長現在是要依靠石主任幫着關照科裏,才沒分開吧。”
潘志說的是實情,十一樓和十二樓的各自患者數量,目前已經都穩定了。
“彩虹兒,你好好休息,別想這事兒了。等是得我出面去找陳院長。不過我打聽了一下,分到外科當大夫,你們這屆準備好論文的,也沒有幾個。該花的咱們別省,就當今年沒攢下來錢了。”
王大夫送走兒子,與楊大夫站在單元口抽煙。
楊大夫看他情緒不好,想到倆人這些年處的還不錯,想到王大夫給自己的幫助,故而安慰他說:“你現在的小日子過得挺好的,娶了那麽年輕漂亮的媳婦,莫非你還想着衛華離婚後不再找人啊。”
“我怎麽會那麽想。都什麽年代了。算了,咱們不說這個。那個你家小宇準備定哪科?這沒幾個月的時間,輪轉就結束了。”
“就先在普外跟着梁主任吧。把普外的手術拿下來,把個人技術練好了,以後去哪科都好上手。”楊大夫想的很開。在兒子沒拿到專升本的本科文憑前,什麽都是空的。不然只看外科這幾年就進了他一個大專生,提早定科對他未必是好事兒,搞不好就是給本科生墊牙 墊底的。
王大夫沉吟了一下說:“普外啊——也好也不好。”
“怎麽講?”
“和李敏一起分來的 在普外待了一年的那倆本科生,不就去急診輪轉,去的時候說好是半年,結果改回普外的時候,不是被留在急診了?”
“咱們醫院的那個急診科,可不是誰都不愛去的急診了。那就是變相的骨二科。下全院獎金最高的地方。”楊大夫不認為去急診科是什麽壞事。
王大夫就急赤白臉地說:“陳文強一句話,就讓急診科成了獎金最高的科室。你掉回頭仔細想想,萬一什麽時候,陳文強不會再來一句話,讓急診科恢複到以前的那樣子呢?”
“那老向會幹?還是張正傑會幹?他倆說都不會答應的。”
“要是以前吧,我還信他倆,能跟陳文強掰掰手腕。現在啊,你看陳院長的醫療院長,是不是威勢越來越大?諒他們倆也沒有敢跟陳院長對着來的勇氣了。”
楊大夫承認他說的對。但有老李女兒在那兒扯着,他相信兒子不會吃虧。不過與老李活着相比較,可能占的便宜不夠多呗。
這樣的神情落在王大夫的眼裏,王大夫提醒他:“你有空問問小宇,問問他跟李主任的閨女處得怎麽樣。”
“大王,你跟我說實話,你聽着什麽風了 還是看着什麽了?”楊大夫立即緊張起來了。
“老楊,你別急。我就是前兩天在手術室,看他倆說話的那神态,不像是搞對象的。你說咱們都是打年輕那時候過來的,心裏在乎不在乎那姑娘,那能沒個着摸 那能藏得住嗎?我說你別急。小宇這婚事是個好婚事,你好好跟孩子說,別心不在焉地最後錯過了,他會後悔的。”
楊大夫深呼一口氣,他哪裏會聽不明白王大夫的意思。他攥着拳頭捏得咔吧響,良久以後,他平靜下來,給王大夫點了一根煙。
“大王啊,謝謝你。我明天就找他問問。這是有晚婚政策別在前面橫着,不然,他倆也該辦喜事兒了。”
“那你好好跟孩子說,可別着急。李主任那閨女,咱們這些年就算是不留意,也可以說是看着長大的。人在手術室當護士,人品 模樣 工作都是沒什麽可挑的。石主任保的這個媒,真是挺為小宇想着了。”
“嗯嗯。”楊大夫的心情全被破壞掉了。他皺着眉頭使勁兒地抽煙。大概抽的太急,被嗆得咳嗽起來了。
王大夫就說他:“你看看你,怎麽就沉不住氣了?唉,還是羨慕咱們父母的那輩人。養了五六七八個的,日子比咱們這只生一個的還省心。”
“也沒省到哪裏去。”楊大夫的兄弟姊妹多。後面的弟弟妹妹,都趕上了上山下鄉,為了争那個留城的名額,鬧到父母去世後都不怎麽往來。也是一地雞毛的。留城的,也沒見好到哪兒去。反而是自己這個長子,不用争就是輸的人,下鄉的日子是最長了,如今卻過得比較泰和的。
王大夫把煙蒂使勁兒用腳碾,确認熄滅了以後,他說:“我回去啦。”
“嗯,你回去吧。”楊大夫答應了一聲,又在樓門口那兒抽了兩根煙,看着時間已晚,才轉身進了樓道口回家了。
羅家老兩口早已經入睡了。羅主任夜班,繼女羅天住校。楊大夫洗漱之後,躺在大床上卻睡不着。該怎麽勸說兒子 該怎麽跟他分析這樁婚事的好處,他想了很久沒想出萬全之策來。
最後他摸出手表,點亮床頭燈看看,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就只好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事兒,昏昏沉沉地迷糊着去睡了。
月光溫柔地把省院宿舍區籠罩在懷裏,一如多個這樣的靜谧之夜。只是大多數人沉睡的時候,二樓的王大夫家裏,主卧室仍亮着如豆的微光。
那是為了夜裏方便照料嬰孩預備的小燈。
汪秋雲迷迷糊糊地已經睡了一覺了。可她翻身做起來,想起身去喝口水時,卻發現王大夫瞪着一對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她吓了一跳,輕輕喊了聲:“王哥。”
王大夫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汪秋雲吓得撲到王大夫身上,像叫魂似的,連着喊了他幾句,又不停地推揉他的胳膊,才把王大夫的神志喊了回來。
“怎麽了?”王大夫終于注意到掐疼自己的汪秋雲了。他開口問臉色特別難看的媳婦。
“你剛才想什麽呢?我叫你好幾聲 怎麽推你,你都一動不動的 沒半點的反應。”汪秋雲餘悸未消。
“呼——”王大夫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昨晚一夜未睡,如今被汪秋雲叫回神志,才知道自己剛才的恍惚了。對着汪秋雲那張俏臉 對上她殷殷等待的神态,他不知怎麽想起來與楊衛華結婚的時候了。
兩張俏臉來回交替,只不過楊衛華臉上的羞澀 甜美,慢慢變成了疲憊 突然間又變成了今晚看到的那樣。
“王哥,你在想什麽?你別吓我啊。”汪秋雲趴俯在他的半邊身子上,擔憂 驚懼 惶恐不安,令王大夫想起與她初見的那個雨夜……
伸手摟住汪秋雲,慢慢說道:“我啊,我在想寶珠呢。想寶珠剛出生的那會兒。紅彤彤的,像個小猴子。不像小志出生的那會兒,我在外地學習,等我能回家的時候,小志都會翻身了。”
汪秋雲的眼裏泛上淚意,但她卻含淚笑着說:“是啊,寶珠出生的時候,像個紅皮的小猴子。跟珍珠很像的。都說孩子出生的時候紅,以後長大了會白。可不就白了。”
說起小女兒,夫妻倆沉浸在回憶裏,一點點地織補過去的八個多月裏,有關小女兒的點點滴滴。說到嗓子幹啞了,汪秋雲起身下床去拿水。
她在廳裏喝完水,又給王大夫倒了一杯端回去。往常她要喝水,可全是王大夫下地的。“王哥,杯子給我吧,我還要去看看珍珠。”
“好。”
汪秋雲摸黑去了珍珠的房間,給女兒掖好被角,她看着女兒握緊了一下拳頭,咬咬嘴唇 轉身出了小房間。
“王哥,你該睡會兒了。睡吧。或許睡一覺起來,發現咱倆只是做了一個夢呢。”汪秋雲哄勸王大夫睡覺。
“要真能是一個夢就好了。”王大夫呢喃。汪秋雲伸手撫上他的臉,讓他閉上眼睛。不多一會兒,王大夫就發出了呼嚕聲。
汪秋雲收了手,慢慢在床上蜷成了一個團。她雙手揪着胸前的衣襟,眼淚開始再度湧出。朦胧的淚眼裏全是她的女兒寶珠。是寶珠在爬 是寶珠被哥哥姐姐抹了大紅臉……寶珠啊寶珠,那麽多孩子生病,怎麽是你呢?
寶珠啊,要是媽媽不上班,就在家帶你,你是不是就沒事兒了?
淚水浸濕了枕巾,後悔宛如春蠶,“咔嚓 咔嚓”不停嘴地啃咬,直到撕碎了她的心。
傅院長在半夜的時候,喊醒了在值班室睡覺的院長助理 呼吸科主任關岚。
“小關啊,又有個孩子呼吸急促了。”
兒科的分工是一個人看着病情穩定的所有孩子,一旦出現病情危重的,就交由關岚專人專護了。
關岚立即清醒過來。他一邊穿鞋一邊問:“孩子多大了?”
“一歲多。剛能走穩當的。”
“誰家的孩子,有沒有基礎疾病?”
“婦科一個護士家的。沒有基礎疾病。”
“那就好。”
王大夫家的孩子死了,還能用有基礎疾病——先心病來解釋。但要是再死一個,可就太丢臉了。關岚仔細檢查孩子後,又與傅院長商量了好一會兒,決定還是按着傅院長目前的治療,繼續給孩子吸氧,暫時不轉去監護室,免得孩子和家長都緊張。
“傅院長 關院長,我家孩子沒事兒吧?”孩子媽媽擔憂地問。
“目前看着沒事兒。你也知道所有的孩子,昨天都加了一份免疫球蛋白。那是能夠幫助孩子增強抵抗力的。”
“那明早還能再給一次嗎?”
關岚笑笑搖頭。“那一支夠在孩子體內對抗病毒的了。一般來說只能一個月用一次的。用多了會有過敏 腎髒損害等。”
“那他現在這樣?”
“你看他這會兒是不是比剛才好點兒了?吸氧對他有作用的。他這兩天吃飯怎麽樣?”
婦科護士為難道:“他喜歡吃托兒所的飯。平時都要在托兒所吃了晚飯才回家。”
“那沒事兒。我明早讓托兒所那邊給孩子們送飯過來。喜歡吃家裏的,就自己家送飯,喜歡吃托兒所的,也不會因為突然改了讓孩子不适應。”
“謝謝關院長。”
關岚笑笑,勸說孩子媽媽:“你去眯一會兒吧,我守着他。”
疲憊的母親,心裏擔憂孩子,她哪裏會走開。她把嬰兒床的床欄放下來一面,自己坐在凳子上,握着孩子的手,趴在嬰兒床邊。
傅院長走過來,擡手讓關岚看滿屋陪護孩子的家長,清一色的全是孩子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