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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雖然李敏的人生經歷簡單, 讓她理解不了穆傑的此刻感情,但不妨礙她站在輪椅前,用輕撫穆傑脊背的動作, 向他表明自己與他是一個陣營的。

“穆傑,我們以前的小學課本,有首詩“有的人活着 他已經死了”, 是不是就包含你說的這種情況?”

“還有這個課文?”穆傑疑惑地擡頭看李敏。

“有啊。應該在五年級的上冊,是詩人臧克家的。

有的人活着

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

還活着。

有的人

騎在人民頭上:"呵,我多偉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給人民當牛馬。

有的人

把名字刻入石頭,想"不朽";

有的人

情願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燒。

有的人

活着別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

活着為了多數人更好地活。”

李敏只給穆傑背了上闕,卻不說這詩是臧克家的紀念魯迅逝世十三周年有感。她非常慢地背頌, 留出足夠的時間, 讓穆傑的理智和情緒都能跟着這首直白的詩走。而她也達到了目的。

穆傑在李敏停下以後, 反複地低聲吟誦“有的人活着, 他已經死了。”

別看穆傑只比李敏大了幾歲,但他上學早, 早到小學一年級讀的是抗大班,語文課本的第一課不是a阿o窩e哦, 而是毛/主席萬歲,我愛北京□□。他們後面的教材也是不同的。李敏上學那一年, 才有了全國小學生的第一版統編教材。

穆傑吟哦多遍以後, 覺得這詩太貼合自己的心意了。他摟緊李敏說:“敏敏, 多虧有你費心開導我。我要是還為一個死了十五年的人傷心, 我他M的也太糊塗了。”

李敏撲棱下他的頭發說:“不許說髒話。穆彧會跟你學的。胎教。”

穆傑縮手在自己的嘴巴上抹了一下,配合道:“打嘴。再不說了,免得教壞了孩子。那個,敏敏,上午是不是很累了?你去睡午覺吧。”

“嗯,是挺累的。今天的血管偏細。吻合起來可耗精神了。”李敏掩嘴打了一個哈欠,然後細聲央求穆傑:“你陪我躺一會兒,好不好?”

“唔——好吧。”穆傑心裏明白愛人用意,也就轉動輪椅,跟着李敏回了主卧房。

李敏睡醒了,發現穆傑卻睡得比平時安穩呢。心說難怪穆傑今早看他的精神頭不那麽好,估計昨晚是沒睡好了。但想到穆傑昨晚叫自己起來吃晚飯時的神态,她不禁佩服起穆傑自我克制的本事——知道父親死了,還能夠在自己面前若無其事地裝一晚上。

要不是他今天中午不肯吃肉,自己還不會發現他的異常呢。

但是,現在知道了 明天要出靈,他又是不想趕回去的樣子,可是就這樣什麽也不做,他以後會不會後悔呢?

可是要做又該做點兒什麽呢?

李敏瞪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該做些什麽。她伸手摸過床頭櫃上的手表,快兩點了,自己該起來了。

李敏一動,就驚醒了穆傑。他不安地去摟李敏:“敏敏,你要去哪兒?”

“洗手間。你接着睡。”

“嗯。”穆傑含含糊糊地答應了。

李敏起身拔掉電話分機,拿着手表,抱着衣服出去了。她這些自以為很輕的動作,卻讓穆傑完全醒了。

清醒過來的穆傑抓過自己的那塊多功能手表看看,快2點了。這一小時睡得真沉。這要是在南疆這麽睡,可能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了。

暗啐自己幾口,溫柔鄉裏久了,警戒心都沒有了。他舒展一下身體,席夢思床墊提供的良好彈性,讓他翹着一條腿,也很順暢地彈坐起來了。他抻胳膊伸腰後,“蹦噔”一下又躺回大床上。

拍着自己的腦袋說:“嘁,我在自己家裏要那麽警覺做什麽?定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

昨天李敏下班回家先睡覺,然後9點了才開始做例行的工作記錄,李敏睡得晚,他跟着也往後推遲了上床時間。最後人躺在床上了,卻因為父親去世的事兒,瞪眼很久也沒睡着。

下半夜也睡着了。可睡着以後,在夢境裏反複出現的是小時候,在農村的小時候。那時候自家幾口人過得多和睦 多幸福……父親帶着自己兄弟幾人紮風筝 做燈籠的情景,歷歷在目,好像重新經過了一遍。

直到清晨的鬧鈴聲打斷了他的美好回憶。

穆傑雙手疊放在腦後的枕頭上,昨天一直在都回避 不願意面對的問題,現在他卻想起來了。父親會葬在哪兒?會葬回老家 葬回到母親身邊嗎?要是母親有靈,問問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他會怎麽回答呢?

坐起來 穿衣 坐到輪椅上,拉開門就聽見客廳裏李敏和小芳的說話聲。

“晚上做素丸子。你要拿不準就早點動手,喊你姐給你幫忙。”

“全做素菜?敏姨,穆叔前幾天寫這周的食譜,提醒我要保證你每天有足夠的蛋白質。”

“豆腐 雞蛋有足夠的蛋白質,也不算素了。”

“那,蒸一盤血腸呢?”

“蒸吧。”

然後是李敏開門出去的聲音 小芳打開冰箱門的聲音。穆傑轉動輪椅去了自己日常的位置,開始了下午的工作。

楊宇被父親說了一頓之後,心裏怪不是滋味的。他知道父親的話都對,按着父親的話去做,不說十年二十年內,最起碼十年八年內會過得很順暢,手術的機會多 業務提高也容易……可這麽做,他不敢保證自己不會重複父親與母親的老路。

那年進城的時候,他已經10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記事了。他記得那是父親剛回省城上學的那個春天,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季節,就是這樣的梨花 桃花開滿樹的時候。他記得姥爺拉着自己和妹妹找到衛校 拿着父親要離婚的信,跟學校反映情況的一切。

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麽舅舅們始終看不起的父親,一旦不想跟母親繼續過了 他們又全部反對。

或許是因為姥爺找過學校吧。父親從離開農村上學以後,再沒有回去過。

但因為父親在上學,他的助學金還不夠他自己花用,母親和他們兄妹三年都添過新衣服,自己是小學裏穿得最差的孩子。還有母親帶着自己和妹妹,就擠在爺爺奶奶家院子裏壓的小房住,吃飯的時候就帶他和妹妹過去。

開始以為是跟姥姥家一樣。但慢慢地他從嬸子們和姑姑們的話裏,聽出了她們對自己一家三口的嫌棄。

那種嫌棄是恨不能她們母子三人別上飯桌吃飯,恨不能她們母子三人消失不見。但她們又不敢攆她們母子走。

她們怕父親被連累 被學校開除。

她們經常和母親吵架,母親從開始逢吵必敗 氣得嗚嗚哭,到後來的以一敵三,這個三,包括了奶奶在內。

二年多的這樣日子,他惶恐不安。慢慢地他發現了,父親看不上粗笨的母親。也不完全是粗笨,他看不上的應該是母親的“懶惰”,但是在農村母親就沒有幹過那些家務活,父親也只是默默幹了 沒說過任何話啊。

把疑問都憋在心裏,眼看着只在寒暑假回來的父親越來越沉默,日複日 年複年的不再與母親說話,眼看着他們成為路人。

在那小房裏,她們堅持住了二年多。那房子是沒有電燈的,那房子夏天是熱得不透風 冬天是冷得每個磚縫都進風。直到父親畢業了,到省院工作了,他們才得以搬到省院的筒子樓。

一個北向的房間,終年不見陽光。但是有點燈 有暖氣 有水房 樓裏還有廁所,比以前在農村好 比在爺爺奶奶家的小房子好。而且母親也很快地有工作,自己和妹妹也添了新衣服。

多好的日子啊。但母親拘着自己和妹妹,不準去爺爺奶奶家。每次父親提起來,不準盤啊啊是過年,結果就是母親的哭鬧。

不好的事情很多,難為情的事情很多。自己轉學去省實驗初中部的考試沒合格,然後要去小學部重讀五年級 六年級。

至今記得當時那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導主任的話——“這孩子天資一般,在農村讀的小學,又在子弟初中耽誤了。若是你勉強他去初中部跟讀,他三年後肯定是考不上本部高中的。那以後也沒可能考上大學。”

于是自己和妹妹都降級了。

然後父親破天荒地開始了與母親的第一次争吵。

責怪母親在過去的三年時間裏沒管自己和妹妹的功課,母親反唇相譏孩子讀書的事兒,原來在農村就是父親在管。

記得父親曾問過母親一句話:“那要你幹什麽呢?”

記得母親的回答:“沒有我,你早就累死 餓死在農村了。我給你老楊家生了長孫,是你家的功臣,你就應該打板供着我。”

父親是不是願意打板供着母親他不知道。但他喜歡筒子樓裏的生活,因為沒了嬸子和姑姑們的嫌棄眼神;他喜歡實驗小學的老師講得明白,又喜歡實驗小學的環境。

但他難為情。因為自己在班級裏個子最高,卻是個降級生。小同學的起哄讓自己慚愧得擡不起頭 直不起來腰。但這樣難為情的事兒,在父親找過班主任一次後,也再沒有發生了。

父親那時在自己的眼裏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很快地,家裏添了洗衣機 添了電視機 添了個小冰箱,自家的日子比周圍的鄰居富足。唯一遺憾的是——

是母親的嗓門一天比一天大了。

記得那時候發誓,一定不重複父母親這樣的生活。可是面對李嫣然,自己并不像他們大人那樣認為的,自己會喜歡李嫣然這個漂亮女孩。

那時候在筒子樓,自家父母是鄰居小孩子眼裏的笑話。而李嫣然差不多就是同齡小孩子們眼裏令人羨慕的公主。在家她有三個哥哥護着,省院宿舍區的小孩子沒人敢招惹她。在學校,她有老師護着,她跳舞最好看。

她與自己同齡,比自己上學還晚,卻比自己的成績還不如。在自己考上醫學院的大專時,她高中畢業才考上了衛校。

中專。

她比自己笨。

除此自己也挑不出她有什麽不好。只是覺得和她過日子可以,和別人也可以。

想了一中午,楊宇終于厘清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李嫣然不是他想要的女孩子,不是那個他想要像李主任夫妻那樣,相濡以沫 同生共死過完一輩子的女孩子。

那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要不要重複父親的老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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