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李敏因為今天晚查房開始的早, 故而準時下班回家了。但客廳裏冷清清的, 小芳在廚房炒菜,中午的熱鬧好像是沒有一樣。穆傑在陽臺上慵懶地對着落日餘晖曬太陽, 連李敏進門都沒有驚動着他。
李敏換了衣服去陽臺,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問:“在想什麽呢?”
“想去年今天的傍晚,也是這樣晚霞滿天的時候, ”穆傑的大手蓋在李敏的雙手上,但他馬上又把李敏的雙手攥在掌心裏,止住她作怪劃自己掌心的拇指。“我們與對面的人隔着一片低矮的雜木林相對。”
“然後呢?”
“我們用望遠鏡看得清彼此。看到天黑。”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夜班哨兵繼續監測, 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陣地,只要他們不進攻不挑釁,我們不會跨過臨時都認可的警戒線開戰。但我一直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他們看起來明顯是營養不良且衣衫褴褛的,哪來的底氣和勇氣與我們堅持對抗。”
李敏趴穆傑的肩膀上說:“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啊。當初我們抗戰時候,你說面對裝備精良的關東軍,八路軍那來的底氣和勇氣?三年解放戰争, 用小米加步/槍對飛機大炮時, 又那來的底氣和勇氣?”
“那不同,日本鬼子是侵略者,不打就得被奴役。後面的解放戰争,打的是民心民意了。”
“我記得對越反擊戰有一個紀錄片, 那時候我剛上初中。前面有一大段的, 越南人移動界碑的。如果越南政府告訴他們的士兵是在抵抗侵略者呢?”
穆傑把李敏的雙手合在胸前, 說:“是我想差了。我光想着怎麽排兵布陣,率領士兵守住陣地。倒忘記了政委激勵我們戰士的宣講。”
“當局者迷。”
倆人臉貼着臉看着西邊斜陽。落日的餘晖,将西邊的天空渲染成深深淺淺的紅,把近處宿舍區,遠處的漸趨轉入深藍的天空,變成攝魂奪魄的壯麗畫卷。
“斷霞千裏抹殘紅,憑欄處,馀晖欲盡。薄霧濃雲漸黃昏,殘陽夕照!”眼前景色太美,李敏低聲吟哦,喟嘆道:“我都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好好看夕陽是什麽時候了。”
“這是誰的詞啊?”
“大雜燴。我斷章取義了。前面是朱熹的詩。”
“原詩是什麽?”
“日落西南第幾峰,斷霞千裏抹殘紅。上方傑閣憑欄處,欲盡馀晖怯晚風。”
李敏吟誦的很慢,穆傑低聲跟着念了一遍,然後他側臉在愛人的臉上輕啄一下說:“斷取的真好,契合我們現在的意境。這就是所說的化前人詩詞為己用?”
“是啊。薄霧濃雲是李清照的,你上回背過了。漸黃昏,是姜夔的揚州慢,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這首詞的最後‘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是很有名句子。但與我們現在的心境不符,不背了,等我找原詞給你看。”
“好。”
“‘殘陽夕照’脫自歐陽修的采桑子。原詞是: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蘋汀,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西南月上浮雲散,軒檻涼生。蓮芰香清。水面風來酒面醒。我覺得哪怕我們現在不在水邊湖岸,只想着這詞,也能感覺到殘霞夕照的心曠神怡,是不是?”
“是。你這個‘漸黃昏,殘霞夕照’化得也好。讓你這麽一說,我就聯想到‘野渡無人舟自橫’是什麽景色了。換對了西湖的水面,水面風來,可不就是心曠神怡。敏敏,若單是我自己,看着這樣的天空,我只能說一句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真好看,挺美的!”
李敏莞爾,安慰穆傑道:“你把時間都用在功課上了,所以你沒空背這些詩詞,所以你高考成績比我好。這些詩啊詞的,你可以等退休後有空了慢慢看。而我卻沒法補上高考的遺憾。”
“你比我高了100多分呢。你還不知足啊。”
“哪是那麽比的。”
穆傑笑着安撫李敏。“你真要考到協和去了,我們未必有緣相見呢。”
李敏被穆傑的話安撫住了,倆人又頭挨着頭地看夕陽晚霞。直到小芳喊他倆吃飯。
曹家父母與女兒辯駁一陣子之後,曹秀娥敗在母親的公共廁所也得上的堅持裏。尤其是母親說:“你要是膈應那兩室一廳,我們和你弟弟帶着孩子住,我們家的那小平房給你住。你天天早晨去廁所排長隊,晚上即使拿着手電筒上廁所,那也免不了有時候踩一腳屎。”
現實的父母,以最直接的 曾經的底層生活 最惡心的話語,打消了曹秀娥的“不争饅頭争口氣” 什麽也不想要的想法。
們到費家的時候,正趕上吃飯的點兒。費家今天的晚飯,說起來比平時還略晚了一點兒。蓋因費院長忍無可忍之下,讓二兒子把長子叫了回來,想跟他說明這裏面的厲害。今天鐘點工放假,老楊太太又沒了二兒子這個生力軍幫廚,母女倆幹活的動作就慢了些。
可沒想到這邊飯菜上桌了,那邊也不見大兒子回來,氣得費院長要打發女兒再去叫的時候,費達把那幼兒園的杜老師帶回來。理由是杜老師傷了腳,不方便去食堂吃飯等等。
費院長氣得指着兒子大罵:“能上得了我家的三樓,去不了食堂的二樓吃飯?”
可費達這個棒槌,回答的話簡直噎死他爹:“她懷孩子了,食堂的東西不好吃。”
費院長抓起一個飯碗朝兒子腦袋砸過去。他的心都是抖的。這種時候,把這女人帶回來,這是想告訴省院的所有人,自己是支持他這麽做的麽?
“滾,你給我滾出去。”
曹秀娥用鑰匙打開屋門,曹家人進屋的時候,正好看到費院長邊摔飯碗邊罵人的場景。
曹父上前拽住費院長說:“親家不要生這麽大氣,氣大傷身。這小孩子人家,慢慢教導就是了。”然後他把費院長按在椅子上坐好了。
曹母則對讪讪的老楊太太說:“親家母,有陣子沒見了,你的腰傷可好了點兒啦?”
“好多了。好多啦。讓你見笑了。”
小小子從姑姑的懷裏掙脫出來,大喊着撲向親媽:“媽,媽,你說和爸爸帶我上公園的。”
“媽媽今天忙,後天吧。”
“明天。”小小子很有堅持。
曹秀娥只好糊弄兒子說:“明天的明天。”
“好。”小小子滿意了。他爬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要吃飯,他早已經餓了。小人還挺懂禮貌的,緊着招呼人:“爺爺奶奶 姥姥姥爺,爸爸媽媽 叔叔姑姑,杜老師,吃飯啊。”
所有的人都很尴尬。
曹秀娥過去自己慣常的坐位上給兒子夾菜,看着兒子一手護着飯碗 一手用這羹匙自己吃飯,小人一口菜一口飯,吃得認真吃得幹淨,那可愛的小模樣,讓她的眼淚蒙住視線。
曹母看着外孫小大人似的吃飯,笑着贊道:“我外孫能自己吃飯了,這一個月沒見着,進步真大,長成大孩子了。”
小小人不知家裏的風起雲湧,兀自回答:“杜老師教我了。我們班小朋友全會自己吃飯。”
曹母就笑吟吟地看着費達說:“老早年間,有男人家想納小老婆的。姑爺啊,你給媽說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費達臉憋得紫脹,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真是再尴尬沒有的了。
等小人兒吃完飯了,費院長對二兒子和女兒說:“帶你侄子下去走走,老大,把你的鑰匙給他們。”
打發走“局外人”,曹秀娥站起來把飯桌子上的飯菜撿去廚房。等她再回到廳裏,老楊太太拉着她的手開始抹眼淚了。
“秀娥啊,這事兒是老大對不起你。”
曹秀娥呆呆地站着,木然地任她拉着自己的手,一言不發。她是個聽話的性子 ,親媽讓她閉嘴,她就閉嘴了。但她的眼睛慣性看向費達,但在看到那女人時,她收回視線轉看費院長,這家的當家人是公公,她等費院長表态。
老楊太太見她不理自己,眼睛只管看着自己的兒子和丈夫,那沉積在心底數年的小火苗,又開始燃燒了。她忍不住開口刺道:“小曹,昨晚的事兒你也見到了,鬧得整個省院都一禍禍的。讓全家人跟着你丢臉。”
“親家母,是費達把狐貍精領回家,你倒怨怪我們家閨女讓你丢臉了。莫非昨晚我閨女得給你兒子把門放哨,才算對了?”
“對錯掰扯清楚了也沒有用。事情到了這份上了,我呢,也不說一些什麽場面上的虛話了,小曹,你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了,明天你就跟老大把離婚證扯了吧。”
“哎呦,我還沒見到過你這樣行事的婆婆。緊着催兒子和兒媳婦離婚的。親家母,你給我說說,我閨女哪裏不好了,啊?這些年秀娥是不孝順你們做公婆的了,還是沒給費家生孫子?”
“這孝順,虧你也敢說出口。你教的這好閨女,等閑我跟她說句話,眼睛都看着別人。行啦,你既然不願意看我,那你就早早跟費達辦了離婚,咱們兩個都松快。”
曹秀娥的眼淚就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費達趁着曹家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攙着那女人溜進了最靠近客廳的洗手間,然後悄悄地反鎖上門。
曹母把閨女拽到身邊了說:“親家母,我家閨女是非要嫁到你們家的嗎?當初你去求親的時候,你怎麽說的?你怎麽誇我閨女的?聰明 模樣好 性子好……你們費家的大孫子出生這幾年,說我閨女孝順的話,難道是有誰逼着你說的?我家閨女本來千好萬好的,可你家兒子一迷上狐貍精了,你就編排出我閨女不孝順,這你可得給我說清楚了。”
“你也別一口一個狐貍精的。”
“哎呦,她不是狐貍精是什麽?親家母,莫非這事你在暗中給你家兒子選的人?要不然你這麽維護那狐貍精,給那狐貍精長腰眼子目的是什麽?”
費院長輕咳一聲,曹父也同時輕咳了一聲。正你來我往說得熱鬧的倆老太太就住嘴了。曹母猛然意思到跑題了,楊老太太也意思到這麽講話,達不到自己的目的。
隔了一會兒,老楊太太換了一個口氣說道:“唉,我也是沒辦法。這兩口子過日子,男人都另外找人了,小曹,你也是好臉面的人,還湊合過有什麽意思。”
“不湊合也不行啊。總不能讓孩子沒了親爹。”曹母替閨女答道。
老楊太太立即說:“孩子姓費,是我們家的大孫子。沒可能給你們曹家的。”
“我們不要,親家母,我們家有孫子。你先聽明白我說的話。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為我外孫打算,有親爹親媽的家,那才叫為孩子好。所以,我不會讓我閨女離婚的。”
曹父這時候也開口道:“親家,你是幹部,你懂的道理多,我們就是工人大老粗,但親家母這麽急赤白臉地想孩子明天就離婚,你給我們個說法。不然我們就去找你們單位的工會 婦聯,找你們院長和書記說道說道。”
費院長張張嘴,不等他說話,老楊太太搶話說:“你曹家閨女就非要賴在我們家了,是不是?小曹,你男人心不在你身上了,好合好散,要點兒臉好不好?”
曹秀娥拉着母親的手說:“媽,我們走了。”
曹家父母看着費院長問:“親家,你也是這意思?”
費院長被逼問到臉上,只好說道:“秀娥,你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哪怕你以後不是老費家的媳婦,我也不會虧待了你。”
曹父頂上一句:“那你摸着良心說一句,現在你們老兩口今晚這樣的做法,虧待我們家閨女沒有?”
費院長就說:“你也聽到我攆費達了。我并不是因為你們來才這樣做的。這麽說吧,他也是過了三十歲的人了,我也不可能當着他弟弟妹妹和他兒子的面打他。本來我讓老二找他回來是想好好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認識到錯誤。給秀娥賠禮道歉,以後好好過日子。”
曹家兩口子點頭。“就是的了,親家這話才像是院長該說的人話。”
老楊太太氣得要張嘴,費院長用手勢止住她,接着說:“秀娥沒什麽不好,也沒什麽做錯的地方,但是她們婆媳這幾年的關系是越來越差。我和幾個孩子都極力在中間調節,秀娥,爸說的可有一句假話?”
“沒有。”曹秀娥低聲回答。
“你婆婆挑剔你,對錯我不在這裏說。但她說的這句話是真的,如今老大的心散了,不在你身上了,勉強繼續過,就是委屈你這個好孩子了。我說不虧待你就是等分院那邊蓋職工宿舍,我掏錢給你買一個兩室一廳,你看怎麽樣?這樣你上班也方便。”
“爸,我不想去分院了。我要不去當那個主任,我自己能照顧過來孩子,那會這樣啊。”曹秀娥的眼淚繼續流。“我明天就跟範主任打報告,我回來這邊藥局工作。我不離婚。”
老楊太太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兒媳婦不想離婚,大兒子就得丢了工作啊。她氣急敗壞地問了一句:“你到底想要怎樣才肯出費家的門?”
洗手間裏,那女人和費達站在門邊,集中注意力聽着外面的談話,聽到曹秀娥說不離婚,那女人把費達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在費達耳邊用低低的聲音說:“要是計生的人知道了,我們就保不住這孩子了。”
女人說話的熱氣灌進費達的耳朵裏,讓他心裏升起無限的激動,他摟緊那女人說:“你放心,我們的孩子,一定會保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