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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哎,梁慧,你自己現在感覺怎麽樣啊?”

“不怎麽好。我睡不好, 這頭發一捋就掉一把的。”

“剪了呗。你看我和嚴虹都剪成短頭發了。等明年不喂奶了再留, 兩年又能長這麽長了。”

梁慧遲疑了一下,說:“我開春的時候剪過一次了。以為剪短一些就夠了。可現在出汗,還不好洗頭, 難受的要命。唔, 我也不是舍不得剪你那麽短, 就是我頭發長得特別慢。”

李敏熱切地蠱惑梁慧:“頭發的平均生長速度是每年12厘米。再慢, 三年也絕對會有30厘米了。”李敏用手比量一下30厘米的長度, 然後說:“咱們是剪短, 又不是剃成禿子的, 三年以後肯定和現在差不了多少。”

梁慧看看李敏的短發,一咬牙說道:“剪了。你幫我剪一下。到這兒就好。”她伸手在後脖頸子處比量了一下。“我等滿月能出門了,在去理發店修成你這樣的。”

羅大姐幫忙找了一張報紙給梁慧站着,李敏要了一條毛巾搭到她肩膀上,并讓羅大姐把撮子拿來,操起她家的大剪刀就咔嚓起來了。她剪一把頭發下來,扔撮子裏一把。幾剪子之後,就達到了梁慧的要求。

“是不是覺得腦袋都輕松了一些?”李敏幫駱大姐打掃頭發。

“嗯。”梁慧點頭。“你剪得好熟練哦。”

“嚴虹的長頭發是我給剪的,劉娜的也是。我們在大學裏就是互相剪,用那種折疊小剪刀剪。剪完之後手指頭這裏都是印子。”

“出去理發店剪啊。”

“要兩塊錢。兩天的夥食費了呢。”李敏很認真地說。

梁慧看駱大姐進廚房了,她轉動眼球,湊近李敏問:“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

“你在財務看得到的啊。”

“我不是說醫院發你的那1000多塊錢,我說的是你得的紅包。”

“那個有多有少的。”李敏回避。

“多少是多少?”梁慧锲而不舍地追問。

李敏見梁慧那樣子實在好笑,但回避不了她就說:“比院裏給的多。至于多多少,每個月不同。你問你爸爸就知道了,不給紅包咱們也得照樣好好做手術,權當積陰德了。”

李敏見梁慧不信,就很認真地給她解釋。

“你看一個闌尾炎手術,手術費是80塊,術者 助手 器械護士 巡臺護士各一,總不可能一個人分20塊吧。要扣除材料費等。具體分多少,你能看到的。沒幾塊錢。你看我的勞資考核報表,能看到這半年基本只做神經外科的手術,都沒有前年和去年掙的多了。”

“那你也比小金多。他還比你早畢業一年呢。”梁慧心理的不平衡,完□□呈到李敏面前。

李敏見梁慧這樣的态度,再說話就加多了十分的誠懇。“我去年晉了中級,基本工資比他高,手術提成和獎金比例也高于初級職稱的住院大夫,我還有行政副主任在身,這個是有職務津貼的。每樣都不多,但這些加起來就多了。”

梁慧點頭,李敏說的這些她都知道,她有比較過李敏和小金的勞資考核表。但她又問:“是不是神經外科比骨科掙錢多?”

“不是。骨科掙錢是最多的。因為骨科的患者多。”

“但骨科患者的住院周期長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床位不緊張,在咱們省院才能住到骨折愈合才出院了。”

梁慧咬着嘴唇想了一會兒,在李敏站起來要離開了,她拉住李敏說:“李姐,我讓小金改去你們科,你說能行不?”

李敏驚訝,她試探着問梁慧:“小金是什麽意見?你跟你爸爸商量了嗎?”

“我沒跟他們誰說過。我知道陳院長和我爸都是骨科出來的,小金在骨科也幹了三年整了。就是……就是我爸說他得去進修了。可是他在骨科掙錢又不多,幹嘛還要進修骨科啊?進修腦外科不好嗎?你們科的馬大夫和鄧大夫……”

“這個我真不好說什麽。你應該也知道我本來是想當産科大夫的。我幹外科是很意外的事情。這個,小金換專業的這事兒吧,我覺得你跟你爸爸商量最好了。真的。我現在差不多的事情,也都要問問你爸爸呢。”李敏對上梁慧認真的眼神,回避不了還不能說實話,她就免不了有些結巴了。

“那你不怕小金去你們科搶了你的位置?”

李敏使勁兒搖頭,努力把心裏壓抑不住 要溢出來的笑意壓下去。再給小金三年,他也達不到自己現在的技術水平。

想到自己跟随陳院長在實驗室一起練習接老鼠尾巴的日子,想做到自己和陳院長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在手術臺上磨練出來的默契,李敏的心裏升起驕傲和自豪——外科的任何人都錯過了和陳院長一起提高 磨合的機會。

以自己和陳院長的現有默契度衡量,科裏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取代得了自己。

但因為有梁主任,自己要斟酌着和梁慧說話。

她很認真地對梁慧說:“我們科現在一周只開三臺擇期手術。一個是分科後,護士數量和能力都跟不上術後護理的要求;再一個是我懷孕,承擔不了更多的工作量。

如果小金過去能擔得起一個醫療小組,陳院長會很開心。我們去年底最多的時候一周做五臺開顱手術。我真不介意未來兩年每周只做兩臺腦外科的手術。”

“真的?”梁慧瞪大眼睛問。“小金可以像馬大夫和鄧大夫那樣上手術?我看到陳院長特批給他們倆的手術提成了。”

“這有什麽好騙你的。”李敏摸着肚子,笑呵呵地對梁慧說:“你別看馬大夫和鄧大夫從骨科轉到神經外科 也正常上手術 拿提成了,但具體到神經外科的顯微部分,顱內的細微之處,也就是神經外科睥睨,哦,神經外科的大夫們常認為開顱是高級手術項目,不大瞧得起其它外科分支。我是說神經外科的最精妙的部分,他們目前還插不上手的。交給他們做的只有開顱 關顱部分,就跟普外科的開腹關腹差不多。”

李敏是挑好的說呢。有自己這個珠玉在前,陳院長再選人,怎麽也不會選一個基礎操作比自己差的。等自己半年後輕裝上陣,馬大夫和鄧大夫這輩子都難有更大的突破了。包括想留在神經外科的路凱文。

那傻傻的路凱文,要是再在自己給他開小竈的時候,還惦記着拉上王大力和苗粵生……李敏就不怎麽看好他半年內能取得的進步了。

本來自己的時間就少,有限的教導他的時間,他還要分給別人一些,該說他傻呢還是傻呢——那就是個傻子啊!

而且李敏還有另外的猜測,就是路凱文的顯微外科操作過關了,依陳院長的性格,應該也不會留路凱文在神經外科。最可能的是把他派去骨科,往手外科的方向發展——那是省院最有機會填補的一個空白。

向主任和王主任已經完成了十幾例的斷指再植,骨科上一任住院總磨刀霍霍想把手外科作為專業,以陳院長和向主任的關系考慮,他應該不會把手外科留給向主任把持的。

至于神經外科進人的事兒,李敏的心裏很清楚:如果自己是男人,沒有生育這一關要過,馬大夫和鄧大夫都沒可能留下。

還有一個是很重要的影響因素,就是省內人口數量以及腦部疾病的發病率。綜合考慮,很可能在未來的三年五年,都不會再進什麽本科生。李敏确信陳院長還會再招研究生。以後想進省院的神經外科工作,得是他的研究生。

至于遇上意外事故,有馬大夫 鄧大夫在,有在神經外科輪轉過的路凱文這些人等,臨時拼湊出來兩個醫療小組就足夠了。

然而李敏心裏猜測的這些話,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她任由梁慧揪着手套沉思,她有足夠的耐心陪着梁慧。看梁主任的份上了。

梁慧終于擡頭了。

李敏平和地對她說:“我們科現在有一層樓,滿員負荷是60張床位。但神經外科最怕出現術後交叉感染,所以平時只設置了40張左右的床位。這些床位理想是兩個醫療小組最妥當。

要是能有一個跟我差不多的人,分領一個醫療小組,對陳院長 對省院來說都是好事兒。”

“所以,你不反對小金過去?”

“當然不反對。任何人過去我都不會反對,我也沒權利反對。進人的事兒,陳院長說了算。不過根據我們科現有的護士數量 能力和水平,從臨床安全看,我們科一周做四臺手術是最多的了。兩個醫療小組,一周做兩臺手術,我也不會感到累啊。

但不管怎麽說吧,梁慧,你要能聽進去我的話,這事兒你一定要先跟你爸爸商量。你爸爸同意了,你再跟小金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因為梁主任,李敏願意好好跟梁慧掰扯這些。但梁慧又不同于陳鴻雁,有些話還不能說透……唉!真難為人。

李敏的态度是很誠懇的,她拿出幾年前參加辯論比賽的精神頭跟梁慧說話。一番話說完,也真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因為很少對李敏笑的梁慧,見她這麽推心置腹地跟自己說話,終于對李敏展開了笑顏。

“謝謝你,李姐。我等陳院長這事兒完了以後,我問問我爸。”

李敏連連點頭,贊同梁慧的決定。

“這事兒就得問你爸爸拿主意。其實外科的事情也很難說的。骨科也有高精的分科,比如骨科的斷指再植,咱們省院也做了不少病例了,可實際上骨科能做的人也就那麽三 兩個。解剖誰都了若指掌,怎麽做誰都明白,但是精細處的血管 神經吻合,就是最考驗顯微外科基本功的了。”

“那你怎麽就行?我知道你今年春節做了斷指再植的。你才上班兩年的。”

“我?我大概是老天爺賞飯吃啊。嗯,也跟我小時候被我姥姥壓着做針線活有關。我會繡花的。簡單來說,就是繡花針從反面上來的時候,我不需要把花撐子反過來看落針點。針距多大才符合要求 用力多少才不會拉斷線,這部分我小時候練過了。”

“這樣啊……”梁慧就有些悵然了。“李姐,其實小金每天在家也不停地練習縫合,但我爸還是說他差了點兒。那點兒是小時候沒練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才當兩年的外科大夫,我說的都是自己,放別人身上未必對 未必合适。但能不能當外科大夫,能不能當好,天賦應該還是有關的。你看普外的卞主任和許主任就不如你爸爸。普外的謝主任,手術也比他倆做得好。所以我覺得手術能不能做好,與個人還是有關系的了。”

李敏與梁慧聊得比較久了,在梁慧再沒有新的問題提出來時,她果斷地抓緊機會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龔海和劉娜帶孩子回家。

“敏敏。”劉娜拉住她。“敏敏,陳院長他媽媽老了,你随多少錢?”

“他是我老師,我不能跟科裏随份子。”李敏避重就輕。“你要願意跟科裏随份子就随。你不随,他也不會挑你。但龔師兄還是随一份吧。陳院長記得你的。”

劉娜不悅地翻白眼給李敏:“你是說陳院長不記得我?”

“肯定記得啊。從你姐夫 從龔師兄都應該知道你。嗯,從我這兒,他也知道你。但就是從你本人不會啊。”

劉娜氣得要扭李敏。

“你這人怎麽聽不得實話。咱們省院這幾年每年都分來不少的大夫護士,你說說你的特點啊。”

“我問你真話呢。”

“我沒說假話啊,你問龔師兄,是不是?”

龔海抱着六六笑。

“娜娜,我要回家了。随不随的對你來說意義都不大,你錢多就掏個三 五十。不然就算了。”

李敏跟六六拉拉手,然後辭別了他們夫妻倆。

“娜娜,李敏說的在理。”

“我知道敏敏沒說假話哄我,可是嚴虹……”

“她是有事兒求陳院長吧。”

“咱們就不求了嗎?進修 晉職稱,這些都要經醫療院長簽字的。”

“那不同。全院1000多號人,還人人都随禮啊。你要不信咱們就去問你姐。”

劉娜撅嘴道:“我就是生氣嚴虹下午過去都不喊上我。”

“喊你幹什麽?你當那是什麽好事兒啊! 嚴虹和潘志去,是因為潘志的工作調動。”劉紅氣惱。“你姐夫下午過去了,随禮的錢至少是1000。你什麽事兒都沒有,你往裏扔那個錢做什麽?啊?”

劉娜被她姐姐噴得節節敗退,小聲說:“怎麽要給那麽多錢啊!”

劉紅看着不懂事兒的妹妹來氣 。

“你姐夫找他同學把你分來省院,幾頓飯吃下來,沒有1000也有800了。在醫大筒子樓要個單間,兩瓶好酒一條煙,也是大幾百塊。人家陳院長什麽也沒說,咱們一分錢的禮沒送,就要了你姐夫過來做副主任。副主任的待遇啊,一個月多了不止200塊。還有這個半價的房子……那不是我們欠下的人情啊。”

劉娜立即癟了。她嘟嘟囔囔道:“陳院長這回可發了。”

劉紅氣得手指點上劉娜的額頭。“你說的什麽話!人陳院長仗義,沒有像別的人那樣先要錢後辦事兒。他家辦喪事也沒通知你姐夫。是我們春節請了醫大那幾個校友吃飯,不然想花錢都未必有這個機會。”

劉娜受教,猛點頭再不敢說話了。

“人情往來你有得學呢。”劉紅見妹妹堆了,就把槍口對準龔海:“龔海你別老充好人。該教娜娜的你不教,你是準備把娜娜當閨女帶啊!啊?”

龔海摸摸鼻子沒敢吭聲。自己這次挨吃噠,真一點兒也不冤。就不該圖省勁兒把娜娜弄大姨姐這兒來。随便她在家嘟囔一會兒,自己拿起書本,她也就跟着看書了。

霍博士見妻子數落到龔海那兒了,趕緊圓場道:“娜娜,你出去可不能說啊。你別看省院閑話多,那是唐書記不管。真要揪的話,大會小會挨批評 被科主任另眼對待的也不是沒前例。真查到是你說的,不僅僅是你,就是我和龔海也沒好。明白嗎?”

“嗯。我不說。我跟誰也不說。”劉娜趕緊保證。然後就催促龔海:“走啦,回家看書去。”

“你倆在這兒看。龔海,你這周的該背的,你背完沒?老霍,你給他檢查。我跟你說你別給他打掩護。要是他明年考不過去,我拿你是問。”

霍博士在心裏哀嚎自己無辜躺槍,但還是馬上行動——揪龔海背課文。好在龔海知道用功,雖不是很流利,也磕磕巴巴地背下來。尤其是該掌握的知識點全記住了。就是發音吧,算了,職稱英語不考口語……

一次過關,皆大歡喜。

小夫妻得以抱着孩子回家。

一樓羅主任家裏,羅老頭很不高興地對女兒和女婿說:“你倆下午就應該帶我過去。怎麽能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呢?

上回陳院長給我做手術,連一口水都沒喝咱們家的。今年這才給我補了一塊腦蓋骨,又是連根煙都不抽。人家給你們兩口子臉面,我和你媽媽也不能裝糊塗啊。”

羅主任示意丈夫去哄自己親爹,她自己把親媽攙去廚房的陽臺,耐心地小小聲地跟親媽說心裏話:“媽,我不是不想你跟我爸過去。主要是我爸今年夏天的精神頭照去年差了很多。那種場面,還是不要過去為好。”

羅老太太嘆口氣,丈夫的身體既往看着還不錯。可從去年受傷以後,真的就是一個月不如一個月了。這人老了,就怕這樣,一場大病虧下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唉,你爸爸啊……”羅老太太又嘆息了一聲。

羅英趕緊安慰她媽媽:“媽,我爸也沒什麽大事兒,就是人年齡大了。”

羅老太太搖頭道:“英啊,你不用勸我,我這七十多年見的多了。我都明白。樹老枯心,你爸他那是先從裏面敗起來了。去年的那場病啊,不過是個引子罷了。”羅老太太努力給閨女做個輕松的表情,但她的傷感還是沒能藏住。

“媽,你別傷心。我爸血壓什麽的都挺好的,他慢慢養着也就恢複了。”

“嗯嗯。”羅老太太接受女兒的暖心說法,轉而問起喪事。“喪事辦的怎麽樣啊?”

“去了很多人,老太太福氣不錯,重孫子看着比咱們羅天還大呢。”羅英下鄉多年,雖然那時候不準大辦喪事,但是喪事該有的規矩,她還是知道的。

“挂紅了?”羅老太太吃驚地問。

“是啊,還禮的小夥子裏,有個一把抓的孝帽上紮了一段紅布。還有供桌上也都鋪的是紅布。”羅主任挑老太太感興趣的說。

“那老太太是好福氣。”羅老太太羨慕道:“我聽說她年齡也不是很大的。”

“73歲。我特意看了。”

“那能見到重孫子不容易啊。唉!現在要晚婚晚育,稍微差了那麽一兩年,後面就能差了一輩人。不然你看你大哥過了五十歲的人了,也該有孫子的年紀了,可你大侄子還沒夠晚婚年齡。不知道我和你爸到時候能不能披紅戴綠。”

“能的能的。媽,你和我爸一定能活到百歲,我大哥那時候肯定能有重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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