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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取舍12 (1)

就在婦産科這一臺手術接近完美收工的時候, 骨科王主任被急診科向主任發出的傳召令給緊急叫到手術室了。

“老王,這患者才33歲,你看看吧。”向主任把離斷的手指殘端指給王主任看。

右手的五根指頭, 只剩下了小指, 無名指斷了一半。最糟糕的是斷指殘端和遠端的碾挫傷嚴重。最令人失望的是大拇指丢失了。

這是右手!從事體力勞動的青年男子的右手。

“你這受傷多長時間了?”王主任皺着眉頭問。

“4個多小時。”患者忍着心慌和疼痛。“我也不知道大拇指怎麽就沒有找到。可是上回我看電視, 聽說你們把胳膊都接活了。主任 大夫,你們幫幫我,救救我吧!沒有右手我沒法幹活了。”

向主任安慰他說:“進了手術室, 我們就是要給你接手指頭的。”

“謝謝,謝謝。謝謝你們。”患者在驚恐中還不忘感謝他們。

向主任在骨科努力這麽些年, 他在斷指再植方面已經走在省城 也就是全省同行的前面。多年來他跟王主任合作,成功率能保持在90%以上。但他除了王主任,不相信也不允許任何人沾邊消毒。哪怕是骨科前住院總王強想伸手消毒,他都要看着王大夫的操作。

王強這兩年能摸上斷指再植的手術臺, 那也是他平時緊跟向主任, 對着向主任是小意貼心地捧哏, 并常常溜須拍馬。但向主任今天沒喊王強。原因很簡單,因為王強他在春節的時候,跟李敏做了一例斷指再植。

但時候向主任可不管那是不是年三十這個特殊的時間點,反正那例手術令他挺生氣的。而最令他生氣的是那斷指最後還成活了。這意味着自己把老李 老梁擠出骨科後, 陳文強帶的李敏能插手骨科了。

簡直是不忍孰不可忍。

哼!自己不能把李敏怎麽着, 但是找李敏去做斷指再植的王強, 被他從後備培養名單上劃掉了。

因此,向主任今天帶進手術間的人是張正傑, 還有被他留在急診科的小汪。小汪最近已經取代了王強昔日在骨科病房圍着向主任打轉的地位。

王主任看看已經處理好的那幾根指頭, 沉吟一會兒才問:“你準備怎麽做?”

“我是這麽想的, 保住拇指及其功能, 也就能保住一只手50%的功能。我準備把他的大腳趾給截下來,替代缺失的大拇指。然後在食指和中指都接活的情況下,整只手的功能可以保證在85%或以上。若是無名指也成活了,在康複運動再吃多點兒苦頭,這只手基本能有90%的功能。你覺得如何?”

未等王主任說話,躺在手術臺上的患者立即說:“好好。好好。”

向主任卻說:“這是最好的情況。要是沒接活的話,你不僅沒了大拇指,還要缺一個大腳趾,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願意。”患者急忙表态。

王主任勉強自己地咧嘴點頭,心說你下午才跟我耀武揚威,這晚上又拖我來熬夜,我要說不行,艹*祖宗的,你能鬧到陳文強跟前去。

王主任在心裏罵過向主任之後,就把下午的事情抛開。他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很認真地說:“那咱們應該先接大拇指,這樣離斷的時間短,成活的可能性也高。年輕人,我跟你說,把斷指接上的最佳手術時間是在6到8小時內。要是先接你的食指和中指,大拇指可能就來不及了。”

那患者這一會兒已經聽明白了大拇指的重要性,他忙說:“我聽你們的,先可大拇指來。”

“你明白就好。咱們先把手的功能保住一半。老向,然後,然後食指和中指你帶着張正傑做吧。我自己還有那個脊髓神經纖維瘤的術後患者要看,明天還有擇期手術,我沒法通宵達旦地不睡。”

“你今天那個手術不順利?”向主任假惺惺地關切地問。

“順利。就是我擔心會發生血腫 水腫。算了,不說那個,咱們先做這個手術了。”王主任心煩起來。

“行啊。”向主任高興,他拍拍王主任的肩膀說:“老王,那個纖維瘤你要擔心血腫,明天做個CT或者MRI,不行就早點推回去止血。”

王主任立即沉下臉不高興了。渾身往外直冒冷氣。

向主任讪讪,外科大夫最忌諱二進宮了。但此時是他要求人幫忙的時候,所以他假裝沒看到王主任的不滿,馬上換成另一幅感謝王主任的态度。

“老王,你肯來,這患者的手就能保住一半的功能了。周末我請你到我家喝酒,五糧液 西鳳,你喜歡喝什麽就喝什麽。你要喜歡喝茅臺,後天我去給你買。”

“茅臺。”王主任幹脆自己點酒。不點白不點,點了也……估計也白點。老向不會去給自己準備茅臺的。

向主任見王主任答應了,就轉頭對張正傑和小汪說:“一會兒王主任消毒,你倆好好看着。”

“是。”倆人異口同聲。

張正傑如同接到軍令。而小汪激動得都有些顫抖了。

王主任去刷手,向主任在麻醉成功後,認真給張正傑畫右下肢的消毒範圍,講解消毒的重要性。

“這手術成功的先決就是消毒。咱們這個截趾消毒比大隐靜脈剝脫術的要求還要嚴格,說法還更多。那個小汪,你一會兒不能提他的大腳趾,免得影響了局部的血運。你要提他的345這三個腳趾。最後用無菌小單托着腳後跟,小張你再消毒345腳趾。

小張,你記得腳趾縫隙一定要做到百分百地幹淨。還有,小張,你先把他這幾個腳指甲都剪短,盡可能地短,不要剪破皮了。這腳的消毒我這次交給你做,一會兒你看好王主任的消毒動作,不能走樣。”

“是是。”張正傑很認真聽從向主任的教誨。然後跟巡臺護士要了指甲刀,仔細把臭氣熏天的腳指甲剪幹淨了。

向主任自始自終距離張正傑只有一步遠。他不錯眼珠地盯着張正傑手裏的指甲刀,好像張正傑手裏捧着的不是臭腳,而是稀世珍品一般。

幾分鐘後王主任擎着兩只胳膊回來了。

向主任就說:“小張,你來舉胳膊。”

“是。”繼上次斷臂再植之後,張正傑再次來幹這個力氣活。但他這次可沒有了上次那麽多的心裏活動,因為向主任開始教他和小汪一些入門的小技巧了。

“你倆細看王主任的消毒。別的手術都是由外向內,就是向污染創面消毒,而我做斷指再植,最重要的是從污染創面向外消毒。這樣可以保證斷指的創面不再被加重污染。這污染少一分,術後感染的可能性就少十分,成活的可能性就大十分。”

“是是。”張正傑連連點頭。

小汪就說:“怪不得你和王主任的斷指再植成活率高啊。原來從消毒開始就另有門道啊。”

向主任略得意地一笑,繼續說:“還有,你倆看好創面的消毒。第一是保證創面清潔 第二是保證創面無菌,絕對不能擦過皮膚其它部位了,再回來蹭創面。那不是消毒,那是污染創面呢。”

“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在消毒過程中,不能擴大創面的損傷。手的動作要輕 要柔和,再輕更輕,但還是要保證消毒徹底。”

……

王主任消毒多久,向主任就講了多久。等王主任完成斷指殘端消毒了,向主任讓張正傑跟小汪去刷手,他自己把處理好的殘指從保溫箱的冰塊中取出來,用卵圓鉗子夾着給王主任看殘端。

“老王,我覺得這殘端皮損嚴重,我想從胸部取帶蒂的皮瓣做兜,這樣可以保障斷指的遠端有足夠的血運,也能促進這三根手指的成活率。你覺得這個可能性怎麽樣?”

王主任點點頭說:“行啊。”

王主任本質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這一輩子都是按照教科書 指南等,一板一眼地工作,他缺少開拓 創新的欲望和能力。但他知道向主任這人和自己不同。

向主任經常有一些天馬行空的離奇想法。

像眼前這幾個斷指,若有了帶蒂的皮瓣供血,不僅食指和中指的成活能得到保證,就是無名指的成活幾率也将大大地提高。

等這三根手指都活了,做個二期整形手術,完美!至于胸部那點創面和瘢痕,跟手術的最終效果比起來,簡直不值得一提。前後都想明白了,王主任在心裏給向主任豎起大拇指,他還是很佩服向主任為患者着想,願意采取這樣複雜的術式。

而向主任得到王主任的支持也寬心了。他明白自己和王主任的優劣長短,自己的很多“冒失” “超前”的想法,要是沒有可能實現的話,王主任憑其謹慎的本能,會為了自保而反對自己的激進。

李敏在把周四的手術仔細認真地做好案頭準備後,就還是看希氏內科學的呼吸部分,然後是英語。等鬧鈴響起,9點50分,小芳給李敏端來一小碗的酒釀蛋。

“你的呢?一起吃了。”李敏進入妊娠中期,飯量增加了不說,夜裏要不吃些實在的東西,淩晨就會被餓醒,那直接影響到她的睡眠質量。

小芳趕緊搖頭。“我可不敢晚上吃東西了。敏姨,你看我的衣服都要繃在身上了。我重了十幾斤了。”

小姑娘很苦惱。

李敏看看小芳,恍然發覺她現在算是個胖姑娘了。于是也不勸她吃酒釀蛋,反而建議她:“你明早開始跑步吧。跑到冬天下雪,你就結實了。就不顯胖了。”

小豔搖頭,沮喪極了。“娜姨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她能跑兩圈。我試了幾回,我跑不動。我繞這幾棟樓跑半圈,就上不來氣了。”

李敏莞爾,劉娜是被産後發胖逼的。但她還是很認真地對小芳說:“你開始不要跟你娜姨一起跑,你跑不了她那麽快。你先慢慢跑,哪怕是用走路的速度跑完一圈。跑兩周後,你的速度自然而然就能比現在快了。 ”

小芳連連點頭。她是很信服李敏的。她立即表示:“我明天早晨5點半去跑步,先慢慢跑一圈,回來不耽誤6點做早飯。”

“那你跑步前一定要記得喝一杯溫水。跟你娜姨做好準備活動再跑,免得出現運動損傷。”李敏叮囑小芳。

“嗯嗯。”小芳答應,把空碗收走。

李敏洗漱後,回卧房等穆傑的電話。電話準時如約而至。她開開心心地拿起話筒,朝話筒裏甜蜜地喂了一聲,然後穆傑醇厚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敏敏,這三天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啊。”

李敏的笑臉在穆傑的聲音裏如花兒一樣盛開了,她的笑意順着電話線傳給了穆傑,也感染了穆傑。小兩口你一句我一句地甜甜蜜蜜地說起這三天各自所經歷的事情,然後是這周剩餘三天的工作安排。

末了,穆傑帶着幾分猶豫說:“敏敏,我們今年可能會裁軍。”

“唔?會涉及到你嗎?”

“還不清楚。只剛剛有這傳聞。”

“裁你你就回來省城啊。我巴不樂得的呢。反正給你一臺電腦,你在家也能賺錢的。”

穆傑就在電話裏笑:“現在只是聽到風聲了而已。今年年底願意的話,提出申請都會批準的。真要大規模的,怎麽也得明年這時候呢。”

李敏很遺憾地直抒胸臆:“我還以為你能是兒子第一眼看到的人呢。”

這不啻在穆傑已經搖擺的意志天平上加了個重重的砝碼。他略停頓了一下就說:“敏敏,我要是回地方,我自己辦個軟件公司,你說怎麽樣?”

“行啊。你能回到省城,我當然很開心了。但是你的隆美爾呢?你的那個多兵種協同作戰還有你的将軍夢,這些都怎麽辦?”

穆傑沒有絲毫遲疑立即回答李敏的“怎麽辦”。他說:“我17歲的時候只想讀一個管吃管穿的大學。至于那些将軍夢什麽的,都是大三以後的事兒。可是,唉!如今就這麽轉業,倒對不起國家這十幾年對我的教育和栽培了。不過随上面決定了。國家要我,我就留在軍隊。不過敏敏,要那樣,那樣的話,兒子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人就不可能是我了。”

穆傑的遺憾讓李敏笑出聲來:“他第一眼看到的人肯定是助産士。我跟你開玩笑的。當然啦,你學會接生,趕得上的話,也能做到第一眼看到是你。”

“接産不難學吧?”穆傑躍躍欲試。“我原來還想考醫科大學的。”

“不難學。衛校畢業的就有資格去學。但是你确定要學?你當初怎麽沒報軍醫大學啊?”

“二軍大要六年啊。四軍大也要五年。嗯,主要是那時候我媽媽已經去世,我就不想學醫。”

“嗯嗯。”李敏見穆傑提起他媽媽了,趕緊用安撫的語氣應了。然後立即換一個話題問穆傑:“我弟說他給你郵了幾本書,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昨天收到的。他還分給我兩個小程序,都是很簡單的,一定是他師兄照顧他的,我這周末回家就可以發給他。”

“好啊。對了,我弟前天過來,把他的手提電腦留給你了。說你跟他要的。是不是啊。”

“嗯。臺機我不是拿這邊來了嘛。周末過去有個電腦,我就可以工作的。”

“那我要不要給他錢?給他多少合适?”

“你不用給他錢。周日我把這兩小程序發給他,夠他買一部新手提了。”

倆人說了些瑣事,電話裏就出來話務員的提示音:“穆團長,你預設的通話時間到了。”

“好好。敏敏再見。”

“再見。”

冷小鳳摟着孩子,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等她被吳冬悉悉索索上床的動靜驚醒,借着夜燈她發現孩子睡在嬰兒床上。

“幾點了?”冷小鳳坐起來要去那床頭櫃上的手表。

“快十一點了。”吳冬回答。“睡吧。挺晚的了。”

“媽找你什麽事兒啊?”冷小鳳捋一下短發,她暫時不想繼續睡了。她起來去摸摸孩子的尿布,幹的。“你才換過了?”

“嗯。爸媽找我過去說圓圓的事兒。我爸也覺得圓圓今晚鬧得太過了。說要是我媽在家,他可能還不敢。”

“那,你怎麽跟爸媽說的?算了,你就告訴我怎麽解決的吧。”

吳冬看冷小鳳那樣子,心說不把這事兒說明白了,自己是沒法睡覺的。他坐起來說:“以後飯菜上桌了再讓他們進門。圓圓進屋就給他綁到兒童餐椅上,吃完了就讓他們回家。”

“兒童餐椅?”冷小鳳的概念裏并沒有實物與這四個字對應。

“你出來看看。”吳冬拉冷小鳳出卧室。他打開日光燈,大餐桌邊上多了的那個新椅子就進入了冷小鳳的視線。

“小鳳,圓圓進門就把他塞椅子裏。然後這個帶子是能把他固定住的。”吳冬給冷小鳳講解餐椅的使用方法。

“圓圓那孩子挺淘氣的。他要是自己想出來,萬一扭動得太厲害,會不會連人帶椅子摔倒啊。”冷小鳳擔心:“這椅子可挺高的。別摔着孩子了。”

這樣說話的冷小鳳,讓吳冬心生歡喜,她果然是媽媽說的心裏存了良善的人。他想想就說:“那我把這椅子放這個牆角好不好?讓他媽和他爸爸一邊一個挨他坐着。”

吳冬把椅子移動去牆角。“這桌子是圓角的,不怕他磕着的。而且我特意挑了這款椅子,前面帶一個能放他吃飯盤子的。”

冷小鳳點頭道:“這可以。倆孩子安全了就好。反正也是大人夾菜給他。不過——吳冬,你說他會乖乖地進這個椅子裏坐着嗎?”

“反正不是他媽就是他爸帶他上來,頂多讓許姐再幫下手,兩個成人還是能把他按進椅子裏的。在圓圓懂事兒之前,咱們先這麽限制他,不好使再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辦法不行,咱們再想別的招。反正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再吓着壯壯了。”

吳冬說完話關了日光燈。他擁着妻子往卧房走。邊走邊在冷小鳳的耳邊說:“小鳳,我剛才去友誼商店,媽給我拿了一把錢,我給你買了一條水波紋的金手鏈,你看看喜歡不?還買了一個龍鳳的銀镯子。你上次不是說李敏那個銀镯子挺好看的麽。”

床頭櫃,在冷小鳳的手表邊上,放着一對首飾盒子。冷小鳳想想把大枕巾搭在嬰兒床欄杆上給孩子遮光,然後旋亮臺燈,迫不及待地打開紅色的絲絨首飾盒。

“好漂亮啊。比李敏那個銀镯子的龍鳳精致。”冷小鳳把開口的銀镯子套手上,來回轉動手腕,很高興地地欣賞镯子上的花紋。

吳冬提醒她:“那個盒子裏是金手鏈。”

“嗯嗯。”冷小鳳欣賞夠了銀镯子,把水波紋的金手鏈挂在手腕上。晃動了幾下問:“24K金的?”

“是啊。4個9 的。”

冷小鳳把金手鏈小心地拿下來,遞給吳冬說:“你幫我鎖下面那個小保險櫃裏。我戴這個銀手镯。”

“為什麽?”

“媽教過我說純金很軟。我在兒科,有時候給孩子查體,還得防着孩子,別讓他們抓到我的眼鏡了。你說萬一拽斷了這手鏈,我得多心疼。我連金項鏈都不敢戴的。”

“買都買了,你就戴呗。就是拽斷了,也可以拿去修理的。”

“不用了。等什麽時候,嗯,節假日再戴了。”冷小鳳笑得很滿足。“放保險櫃裏了。我心裏知道自己有就可以了。”

吳冬依言把東西收好。他放好臺燈,鋪好枕巾,卻見冷小鳳仍坐在床上,笑着摩挲腕上銀镯子的花紋。高興就好!但自己明天要上班,可真得睡覺了。至于妻子睡不睡的,她休産假在家,随便她了。

一室靜谧,夫妻倆一個酣然入夢,另一個在暗夜裏滿心歡喜。唔,明天晚上散步就穿那條深色的短袖連衣裙,給敏敏看看自己的新手镯。

夏末的萬家燈火,與不遠處醫院的燈管交相輝映。但當宿舍區的只剩下寥寥幾點亮光時,手術室的個別手術間仍燈火通明。

向主任所在的手術間,一大一小無影燈全亮了。上面的那個大的無影燈,是在給修整創面向主任和王主任照明。下面這個小的無影燈下,張正傑和小汪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只等向主任一聲令下,就要在他畫好線的地方動刀,截取大腳趾移植到右手缺失的拇指處。

“差不多了吧。”王主任提醒向主任

向主任點頭。“我看可以了。小張,截取大腳趾。按照我劃線的地方,從關節囊那兒取下來。”

“是。”張正傑答應一聲,伸手要了皮刀。對他來說,截取大腳趾這部分的活是小菜一碟。今夜的大菜 硬菜是剛才王主任許諾的食指 中指再植。對了,還有前胸帶蒂的轉移皮瓣。這些是他聽說過 沒做過的項目。

配合張正傑的小汪很激動,能上這個手術,哪怕手術單上是三助又怎麽樣?不說外科大夫都是從助手熬起來的,就像張主任和劉大夫常說的,李敏進了創傷外科,開始上手術一樣是消毒 抗大腿 開化驗單 寫病歷 專門替大家夥給患者換藥呢。

張正傑在小汪的配合下,沉着冷靜地把大腳趾取下來了。當“大腳趾”傳到向主任的手裏,獲得向主任一個“好”字的稱贊,王主任也給了個“不錯”的評語。

“小張,你倆把腳趾的創面處理好,就上來吧。”

“是。”

大腳趾餘下的創面處理,對張正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他帶着小汪很快就完成了。而大腳趾移植到缺失拇指處的挑戰,早已經開始了。

巡臺護士就對向主任說:“向主任,你們這臺除了顯微鏡還要目鏡,你一會兒給我補個申請單啊。”

“好。”向主任頭也不擡地答應了。隔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幫我填好申請單,我下臺就簽字蓋戳,行不?”

“當然行了。”巡臺護士樂呵呵地去找申請單。

張正傑和小汪帶了目鏡,站着看向主任和王主任吻合血管。倆人在骨科領域配合多年,早已形成的默契,令他倆鎮定自若 有條不紊地推進手術進程。

……

張正傑看着向主任和王主任完成了拇指移植,看着松開止血帶之後,那個略顯得怪異 笨拙的“大拇指”有了顏色,也有了溫度,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所在。

王主任站起來說:“老向,剩下的這仨手指,你帶他倆做了。我得回科裏補覺,我明天還有擇期手術的。”

“好。謝謝你啊。”向主任答應一聲,眼睛盯着傷者食指和中指的創面裏流出汩汩不斷的血液。

張正傑坐到王主任倒出來的助手位置上,他帶着點小心提示向主任:“主任,這流血處理不?”

向主任心不在焉地回答:“先等等的。”然後他忽然認真地對張正傑說:“這血管癟了太久,先充盈一下,咱們才好進行下一步的吻合。這一點點的失血,實際對着患者影響不大。你們別信那什麽指南的盡快止血,咱們這個手術和平時末節離斷的創面處理不同。”

張正傑對這些書本外的經驗,全盤接受。他甚至在等待的時間裏,還有餘暇去想,要是自己十年前就聽從向主任的吩咐,是不是自己在骨科會走得更遠。

“小汪,你給他胸部消毒。我已經畫了範圍。”

“是。”

……

天光大亮了,手術室的大廳裏漸漸傳來了走動的聲音。這是新的一天,是來上班的麻醉科大夫和手術室的護士。

向主任的雙手扶在手術臺的邊緣,他左右晃動腰部,突生感慨:“老喽,這半宿熬下來,我這老腰簡直僵硬的邁不開步子了。”

睡了一大覺後才清醒的患者,接上他的話問:“向主任,我的手術做完了?”

“做完了。為了讓你的手指成活,我把你的這三根手指連在胸口這兒了。術後你要聽張主任的指揮,配合他的治療。過些日子我們再給你做一次整形手術,争取是三根好好的手指頭。”

“是是,我一定配合。謝謝,謝謝。”

巡臺護士把平車推了進來。

“過車了。”

“好。”

張振傑和小汪充當主力,“1 2 3!”四個大男人一起用力,患者被悠到平車上。

“你這人看着不胖,這體重,沒150也得160了。”

“我是幹體力活,身上的肉結實。要不等我自己走了。”

小汪忙呵斥要坐起來的患者:“你躺好別動彈。摔下去而不可是鬧着玩的。你麻藥還沒過勁呢。主任,咱們得把他從二樓推回去吧。”

向主任點頭。

張正傑立即說:“我去打電話。讓護士長把二樓走廊的門打開。”

陳文強早早到了醫院。他換了白大衣就往骨科去。昨天那個脊髓神經纖維瘤的患者,王主任找了自己和老梁去會診,他老王是痛快了,可壓力都甩到他陳文強身上了。

“老王,患者怎麽樣?”陳文強到骨科辦公室看見王主任就問。

“還行。我沒看出有水腫和血腫。”王主任挂着兩個大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萎靡不振的。

“你守了一宿?”陳文強跟着王主任往監護室去。

“沒。昨天夜裏陪老向做了一個斷指再植。大拇指丢失了,把大腳趾移植過去了。”

“那不錯啊。咱們骨科今年又添了一個成績。”陳文強的語氣好像挺高興的。

王主任笑笑說:“有斷臂再植在前頭,骨科不是今年,就是最近幾年都很難再有超過的成就。這個患者這次是斷了三根半指頭,食指 中指 無名指再植後,老向取了胸前帶蒂皮瓣滋養斷指。算是一個技術亮點吧。不過我要回來看着纖維瘤的患者,今天還有個擇期手術,後面的部分是他帶張正傑做的。”

“唔,不錯,挺好的。骨科能做斷指再植的人越來越多,咱們的手外科病房也就有希望了。”陳文強說完以後,就進監護室給患者查體。

王主任站在門口有點點的失神,手外科病房?省院要單立手外科病房了?難道從陳文強回來,在只有普外和骨科的省院,強拉硬拽地弄出來一個不倫不類的創傷外科病房後,短短的這麽幾年,有了心胸外科 神經外科 急診外科還不夠,就要發展出手外科了?

王主任開始默數去年和今年做過的斷指再植手術。有那個斷臂再植成活的手術上了電視,咳咳,外人可不知道那是省醫院外科全體精銳聯合做的手術,省電視臺能輻射的地區,人們只知道他們連胳膊都能接活,手指頭自然不在話下了。

細數慕名而來的患者,差不多是能支撐起一個手外科小組了。

王主任靠在門邊沒往裏走。一刻鐘之前他才給患者做過查體。他站在那兒靜靜地看陳文強。陽光照在陳文強的側臉上,讓他整個人處于半明半暗之中。往日裏這個其貌不揚的陳文強,今日還是那個中等身材 渾身上下就沒一絲半毫亮點的陳文強。

可是,王主任不得不承認,就是這麽一個直不愣登的倔驢,硬是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憑一股所向披靡的銳氣,把省院拉入名副其實的省級醫院行列……

陳文強檢查完患者後直起腰。

患者家屬看着他的胸牌,醫療院長神經外科主任,敬慕之心油然而起。患者忐忑不安地問:“陳院長,我沒事兒吧?”

“目前看着沒事兒。你按着王主任的醫囑好好養着。”陳文強安撫患者一句,跟患者家屬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然後就往門外走。

出了監護室,王主任就問:“老陳,你看這患者術後怎麽樣?”

陳文強點頭說:“暫時還可以。今天下午你不要忘記做CT複查。”

“是。”王主任拿出對上級醫師的态度。明明他比陳文強還早畢業的,可不知不覺的,陳文強在他面前就有了上級醫師的威望和氣勢。

“老向昨夜的手術,你轉告他起碼要寫個病例報導。唔,等移植手術成功再投稿。大腳趾移植成大拇指,在咱們省內沒聽說幾例。全國這樣的病例數應該也不多。你是骨科的,比我更了解這方面的進展。依我看,從保證傷手功能來說,這個自體移植手術還是有獨到的可取之處。”

“好。我一會兒給他們打電話。他們這時候也該下臺了。”

“骨折的手指做了內固定?”陳文強不放心地追問。

“嗯嗯,肯定是內固定了。有胸部帶蒂皮瓣的。”王主任覺得陳文強操心過了。斷指骨折內固定術,這對向主任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啊。

“那就好。那我先回去了。我今天有擇期手術,下午還要出門診。”陳文強交代一句就匆匆離開骨科病房。

陳文強走樓梯回到11樓。他想在早會前再去病房查一圈,這樣上手術臺的時候也能安心。可是他才到護士辦公室,沒等他張口喊李敏,就見ICU 的洪主任(還沒有換白大衣),就急忙忙地來拽他:“陳院長,找個地方說幾句話。”

陳文強只好對李敏說:“你先帶人查房。洪主任,你跟我來值班室。”

護士長小姜很有眼力見地把盤鑰匙塞給他。“這兩個是值班室的鑰匙。”

陳文強捏着兩把鑰匙,奔着走廊對門的值班室而去。插鑰匙 略旋轉,很順利地打開了房門。空氣中混合了年輕男子群居而獨有的味道撲面而來。陳文強在門口站了一下,才領先走進去。

在他和洪主任的眼裏,這一間值班室簡直就是男生宿舍了。四張上下鋪的鐵床,好在每張床上的被子都疊得整齊,還開着窗戶。

勉強能夠忍受的味道。

“陳院長,你這是?”洪主任吃驚,還沒見過省院哪科的值班室是這樣的呢。

“科裏有倆年輕大夫,還有4個實習生,他們天天住在科裏。”陳文強解釋一句,然後看了一下手表,那意思是催洪主任有話快說。

早會前的時間是寸金難買的。

洪主任一下子就明白陳文強看表的意思,他咳了一下說:“陳院長,病理科霍博士的愛人劉紅今早給我電話,她同意來咱們省院的ICU工作。”

“什麽?”這太出乎陳文強的意料了。“霍博士的愛人,她做什麽的?我去年看的霍博士的簡歷,時間太久我記不清楚了。他愛人好像是在醫大工作,是吧?”

“是的。劉紅是在醫大病生教研室工作。病理生理學泰山鼻祖的研究生。她是憑成績保送的研究生。和霍博士是同學。她妹妹劉娜在咱們省院口腔科工作,和李敏一起分來的,在一個寝室住過。”

洪主任的寥寥數語,把劉紅此人的來歷等交代得差不多了。

陳文強點點頭,表示自己對劉紅這人有了概念。但他接着就問:“你覺得劉紅她能應付得了ICU的工作?內科可都是抽調了主治醫師去你那兒輪值的。”

洪主任一點兒也不奇怪陳文強問出這樣的話。因為內科前幾年分來的那些大專生不成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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