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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文 (1)

法師塔裏的空氣一如既往的平靜,老者用演算填滿了整張紙,覺得視力有點模糊了,便擡起頭來休息一下。這裏只是其中一間辦公室,而且只有兩個人。他,還有他年輕的助手,阿德林,後者正在調配草藥,一項原先需要他輔導的工作,如今已經做得很純熟和完美。阿德林在他這裏學習已經有六年,時常代替他處理一些事,該掌握的知識都掌握得八九不離十,從未想過離開。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束縛了阿德林,這個世界那麽的寬廣,有的是地方可以供這個年輕人自由地發展,而他眼睜睜地看着阿德林從少年變成青年,不變的是對未來缺少盤算。他曾經提出替阿德林在法師塔謀取一個職位,但是阿德林拒絕了,聲稱自己對這裏的工作沒那麽感興趣。

既然沒那麽感興趣,為什麽還留在這裏呢?

老者覺得有點不理解。

「阿德林!」

外面傳來清亮的喊聲。老者情不自禁地笑起來,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他來找你了。」老者提醒背對着自己的年輕人,「我現在都不用看天色,算着什麽時候下班了。因為每到黃昏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

老者的話剛說完,外面又響起來,「阿德林!聽到了嗎?」

阿德林轉身面對老者,表情像空氣一樣平靜。

「您打算回家了嗎,席萊老師?」阿德林問道。

老者原本想搖頭,眼前的瓶頸他還沒有解開,此外他還有學院方面提交的文件要看看,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留下來,阿德林也會留下來,為他掌燈煮茶。他有時候很懷疑,這個年輕人到底有沒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點了頭,撥開椅子站起來,順便将自己現有的成果拿起來,準備帶回家再看。

阿德林開始收拾起桌子,「那您今晚想吃什麽?我可以幫忙做飯。」

老者有些不高興,「怎麽了,當我照顧不了自己?雖然是一介糟老頭,無家無室,但我早就習慣了獨居的生活。倒是你,不要整天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

聞言,阿德林愣了一下,低頭不再說話了。

與此同時外面又傳來幾聲「阿德林!阿德林!」

兩人走下樓梯的時候,法師們陸續出來了,有的別有趣味地打量阿德林,有的直接就說,「嘿,小朋友,那個精靈又來找你了。這回他還帶了些好東西,你看見了嗎?」

阿德林有些窘迫,法師塔裏沒幾個年輕人,大多是德高望重之輩,因此他被喚作小朋友也是理所當然,這并沒有什麽,但是那個精靈總是為他帶來額外的關注,正好與他的願望相悖。

那個精靈持續性地出現在法師塔外,幾乎每天都不缺席,每次逗留五分鐘,不會過度打擾到法師塔裏的工作人員。久而久之,這成為了法師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之一。那個精靈昨天是幾點來的?前天送了什麽花?大前天是怎麽被阿德林拒絕的?

「他堅持了多久?近一年嗎?」快走到門口時,老者突然說,「也許你偶爾可以放松下。」

阿德林目不斜視,跟之前對喊聲一樣,毫無反應。

老者暗嘆一聲,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拗得可怕,怎麽勸也勸不動。

門口正對着鋪滿石板的路,兩旁坐落着定期打理的草地。一個穿着光鮮亮麗,背着魯特琴的男人站在那裏,任誰看到他,都會覺得他面相英俊,眉眼俊俏,那尖長的耳朵彰顯出魔法背景,使其被籠罩在神秘的光環下。

盡管如此,對法師塔的人們而言,他身上沒有半點神秘感。他就是那個每天來到法師塔外,想盡辦法約一個同樣漂亮的男孩出去,卻從來沒有成功過的可憐鬼。

「阿德林!」

精靈眼尖地瞥見隊伍中的身影,急匆匆地跑過去,想拽住阿德林的衣袖。

阿德林哪能讓自己被碰到,立馬閃身到旁邊,悶聲不吭地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阿德林!拜托,停一停!」精靈邊追邊喊,「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

一面石牆憑空在阿德林面前豎起。阿德林僵住了,驀然停下腳步,心知這肯定是某個法師在搗亂。但是那個精靈已然追了上來,喘着氣拉住了阿德林,卻被後者奮力掙脫開來。

「你有病嗎?」阿德林爆發道,「也許別人覺得這很有趣,但我不想每天被同樣的問題困擾。你想問我『愛不愛』你,是嗎!你已經問了三百六十四天,我也已經回答夠了,如果你再不識相點,滾回你們精靈的領地,我就要——」

阿德林作勢揮拳,雖然他更擅長治療而不是格鬥,但這最能表達出他的憤怒。

精靈明顯比他高些,借助着這個優勢,精靈笑眯眯地按下了他的拳頭。

「別激動,這回不一樣,我只是想找你當我的聽衆而已。」

見阿德林的目光變得困惑,精靈解下了背上的魯特琴。旁邊的法師們都聚集了過來,一群爺爺和奶奶興奮地圍繞着兩個年輕人,不知情的恐怕要以為,這裏正在發生了不得的倫理事件。

精靈撥動起銅絲弦,陪伴音樂輕盈地唱起來。

「喔喔喔~呀呀~

美麗的男孩,第一次看見你的雙眼

是在漆黑的夜晚,在傾瀉的月光下

那是天空的藍,被太陽點亮的柔軟

你的溫暖使我的世界前所未有地轉

喔喔喔~呀呀~

美麗的男孩,我想問你

能不能跟我共度這一晚

應該沒有你想得那麽慘

我們可以在橋上散步到

自然停然後跳舞到黎明

喔喔喔~呀呀」

當音樂停下來,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

相較于衆人的陶醉,阿德林面無表情,只聽精靈說,「我知道我可能給你造成了困擾,但是這一年來,我們每天最多只有五分鐘是站在同一個地方。你完全不夠了解我,所以,為什麽不給我一個機會呢?跟我出去一次,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我再也不會來糾纏你。」

阿德林終于正眼看向了精靈,「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守信?」

「以父樹和火荊棘之名發誓,我絕對會守信!」

「好。」

沒想到他真的會答應,精靈欣喜若狂地上前擁抱他。

阿德林面露怒色,精靈意識到自己又冒犯了他,頓時松開他後退一步。

假裝聽不到背後的竊笑聲,阿德林跟着精靈離開了法師塔。精靈在前面領路,他遠遠地走在後面,望着夜幕一點一點壓下來,仿佛回到了初次遇見這個名為火荊棘的精靈時的情景。

那天晚上,他漫無目的地散步,從城市逛到郊區,像個幽靈一樣。他主動選擇成為那樣的人,沒有任何朋友,或者說不想要朋友。從很久以前開始,他的生活中就只剩下席萊老師一個人。在他十五歲就自殺的母親和更早以前入獄的父親,似乎都已經成為了遙遠的回憶。

在偶然的情況下,他在郊區碰見了一個倒在地上的人。走近細看,原來是個精靈。但無論是或不是,這改變不了他應該做什麽。經過檢查,他發現精靈身上帶傷,看起來還是魔法所致。

他像任何有恻隐的動物一樣,盡力救活了精靈。本以為對方會說聲謝謝,然後就此分別,再也不會有瓜葛。可是那個精靈不知為何,在睜開眼後始終盯着他,癡癡地不肯別過視線,更加不願意離開他的房子。他還是用武力強迫那個精靈離開的,并且威脅精靈,如果再敢踏進這個地方,他就會找治安官來逮捕精靈。

一番疾言厲色下來,精靈總算有所收斂,不再整天在他的房子周圍晃悠了。仿佛知道這樣只會招來更多的厭煩,精靈有意地控制了自己出現的頻率,只在法師塔的每日下班時間過來一趟,在塔外喊他出來。

一開始他會出來,然後精靈就會問「你愛不愛我?」這個可笑的問題。他會回答「不愛。」第二天精靈繼續出現,繼續問「你愛不愛我?」,如此周而複始。

後來他懶得回答了,如果席勒老師當晚留下來,他就正好有借口不出去,反之他會漠視,或者盡快跑走。今天屬于意外情況,因為精靈演奏起了音樂,而世人恰巧對精靈的音樂抱有迷信,那些法師寧肯堵住他的出路,也要觀摩精靈的表演。

「阿德林,我們去金羊毛街怎麽樣?聽說那裏有家餐館很不錯。」

被喚回現實世界,阿德林在聽到街道名稱時,下意識皺起了眉。

「……不要。」

那是奧伯爵士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他讨厭奧伯爵士喜歡去的任何地方。

「好吧。」火荊棘聳了聳肩,張望着燈火通明的四周,「記得郁金香街也有很多好吃的……我好久沒去過這座城市除了法師塔以外的地方了……希望沒記錯。要不就去那裏?」

阿德林随意點了點頭。去哪裏吃飯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只想盡快結束今晚的『約會』。

那頓飯吃得很尴尬。至少對阿德林來說是如此。火荊棘全程都在試圖打開話題,有些話題引起了阿德林的興趣,但是為了不給出錯誤的信號,即便火荊棘使出渾身解數,阿德林最多只『嗯』一聲,就當做是應答了。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菜肴上,用精制的面包堵住自己的嘴。

面對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蹭頓飯的約會對象,火荊棘也沒轍了,只好重重地嘆口氣,末了看吃得差不多,灰溜溜地起身去結賬了。

阿德林拿起紙巾擦着嘴,心裏惦念起席萊的情況,懷疑那個老人今晚又是随便應付一頓。

平常他總是盡量包攬這類活,因為席萊老師對他有恩,從他失去母親起,就向他慷慨地提供資助,曾經讓他長期住在自己家。現在他雖有獨立的能力和資金,卻不希望離開老師的身邊,希望将這份恩情完整地回饋,甚至在規劃人生時,将這件事放在了首要的位置。

「阿德林?」

是錯覺嗎?好像聽到有人叫自己。

阿德林懵懵地擡頭,卻在看清楚聲音的來源時臉色瞬間蒼白。

天啊……怎麽會……偏偏在這時候遇見奧伯爵士?

「果然是你。」奧伯爵士穿着便服,滿臉驚喜之色,「沒想到你也來這裏。」

爵士想要坐下來,靠近阿德林一點,但是阿德林倏地站起來,開始向門外移動。卻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男子堵住了。奧伯爵士悠然地走向阿德林,「連聲招呼也不打,會不會有點太失禮了?來吧,來吧。」他拍上阿德林的肩膀,一派熱情的意味,「我請你吃頓飯,怎麽樣?」

「我才吃過。」阿德林攥緊雙手,卻還是按捺着,心知那兩個男子是奧伯爵士的朋友們。

客人們開始注意到門廊處的異動,雖未停下用餐的動作,卻邊看他們邊交頭接耳起來。

「別這麽不給面子嘛。」奧伯爵士低頭靠近阿德林,把聲音壓到了最小,「上次見到你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嗯?王城這麽大,平常總見不着你,現在就陪我敘敘舊吧。」

如果在這種場合動手,會不會殃及到餐館和這裏的客人?

阿德林猶豫期間,被奧伯爵士強迫性地拖拽了幾步。

忽然,阿德林看見火荊棘出現在身邊。

這個精靈叉着腰,眉毛高挑,滿臉興味。

「我才請你吃過飯哎。胃口就那麽不容易滿足嗎?」

阿德林怔住了,正想自我解釋,就見火荊棘走到了前面,攔住了奧伯爵士的去路。不過他既沒有問候,也沒有給奧伯爵士質問他是誰的機會,而是直接擡腳,猛地踹中了奧伯爵士的□□。

耳聞奧伯爵士慘叫出聲,阿德林忍不住捂起嘴巴,「古神啊!」

「古什麽神啊,快過來。」火荊棘拉起阿德林就跑。

兩人跑向了餐館的後院,身後是奧伯爵士的怒吼和急亂的追擊。

後院空間雖然很寬敞,但是高牆四築,沒有門窗,除非拐個彎跑進廚房,然而阿德林有種預感,火荊棘想的肯定不是那條路。只見精靈一把攬起阿德林的腰,輕盈地登上了牆體。這個舉動出乎了阿德林的意料,直到精靈跳下來,并将他放下後,他才驚詫地确認,對方沒有使用魔法,而是僅憑着攀爬和跳躍,就越過了那面高牆。而且還背着一個活人和一把琴!

「厲害吧。」火荊棘顯然很清楚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麽,朝阿德林一眨眼,「是不是覺得心中小鹿亂撞?是不是更愛我了?」

阿德林恢複了面無表情,「我以為你會漂浮起來,那樣更簡單。」

「可是那樣就不能炫技了嘛~」

餐館的背面恰好連接着一座拱形橋,下面的湖水接住了月亮抛灑的仙塵。

阿德林走上橋,心裏亂糟糟的,仍在思考剛才的遭遇。

「你不該那樣對待奧伯爵士的,火荊棘。」

「原來那個混蛋叫奧伯。」火荊棘說,「一看就知道他在找你的茬,我在櫃臺那邊看見你們,還跟老板打聽了一下,老板只說他有點權勢,人見人怕。啧啧,反正我不怕。」他看了一眼阿德林,發現後者臉色不好看,連忙補充道,「呃,但我好像确實有點沖動了。你是不是……跟他認識?是同事?仇人?」他胡亂猜測起來,「戀人?」

那個詞出來的時候,阿德林瞬間顫抖了一下,很快就轉過頭來,對火荊棘怒目而視。

他們雙雙停住,因為阿德林不再繼續走,而是板緊了護欄,像在忍耐着什麽。

火荊棘心中忐忑,卻忍不住問道,「你還好嗎?」

「我受夠了這一切!」阿德林突然喊道,吓了火荊棘一跳。阿德林繼續擡高聲音,「你以為你跟他有什麽不同嗎?在你出現之前,我就要處處躲着他,現在我只是多了件頭痛的事。你們都玩得很開心吧?裝模作樣,自以為是,身為騷擾狂而不自知!」

火荊棘被他的氣勢震得縮了縮脖子,有點委屈地說,「……我沒有啊,我……」吸了一下鼻子,火荊棘組織起語言,「我對你一見鐘情,為什麽你不相信我呢?」

「別鬼扯了。」阿德林說,「早知道會變得這麽麻煩,我當初就不該救你。」

火荊棘搖搖頭,「你不是認真這麽想的。」

「我是認真的。」

「……」

火荊棘張大了瑩綠的眼睛,茫然地注視着阿德林。

「那你、你究竟……愛不愛我?」

阿德林氣結道,「我當然不愛你!」

我不愛你,這是他已經跟火荊棘說了無數遍的話。但是此時此刻,這個答案卻像死刑判決書一樣,奪走了火荊棘面上的血色。這個精靈一下子把朝氣蓬勃弄丢了,只剩下悲傷和絕望的神色。

看精靈這副模樣,阿德林感覺胸口堵得喘不過氣來。

明明這樣做是對的……明明是符合邏輯的……

「好吧。」

最後火荊棘悶悶地開口。

「我答應過你,不會再糾纏你了。我會保守承諾的。」

精靈背着魯特琴轉過身,自言自語似的離開了。

「……還以為今晚能跳上舞呢……」

連告別也沒有。

一個人的夜路仿佛需要更長時間。阿德林頂着越來越黯淡的月光,不知走了多久,終于來到了席萊的家,然後敲響了大門。他無意回到自己的住宅裏,至少不是今晚。

不肖多久,有人過來開了門。正是他的老師,席萊。

「你怎麽來了?」席萊顯然很驚訝,「你不是應該在……」

阿德林苦笑道,「我把那個精靈打發走了。」

席萊哦了一聲,「進來吧。」

阿德林進門後換了鞋,跟着老師上了樓。拜四五年的寄住經歷所賜,他對這座房子比自己的房子更熟悉。席萊跟阿德林進入了書房,在那裏,阿德林看到了席萊的晚餐:一碗不知名紫黑色糊狀物,配上一杯清水。果然如此,阿德林暗自嘆息。

壁爐裏燒着火,營造出溫暖的氛圍。這裏比房子的其它位置更适合久留。席萊坐到桌前的椅子上,一邊吃飯一邊翻着書。阿德林坐到了對面,想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一杯,然而裏面半滴也不剩了。假如他仍然住在這個家裏,是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阿德林拿着水壺起身出去了,片刻後回到書房裏,無所事事。

「你吃得怎麽樣?」席萊突然問道。

阿德林愣了一下,已然想不起晚餐的味道。

「……還好……」

「那個小夥子怎麽樣?」

「我不太想談這個。」阿德林趴到桌上,垂着腦袋。

「我們總得談點什麽吧。」席萊喝起自己茶杯裏的水,「還是說,你想現在就上床睡覺?」

阿德林沉默地趴着,眼睛也不看席萊,不罕見地表現出不禮貌。

這倒是更符合他的年紀。席萊輕笑了一聲,再度開口時語氣夾雜着了然。

「我猜那個小夥子人不錯,看得出來,是個懂分寸的。但你還是拒絕了他,對吧?」

什麽叫懂分寸?阿德林咬住了牙,反駁道,「他只會滿口胡話。從一開始,他就追着我死纏爛打,後來變成每天在法師塔外喊我。這對我是怎樣的煩惱,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随便就打了奧伯,他倒是痛快了,卻也沒想過同在王城,我以後要如何處事。」

席萊露出意外的表情,「你們今晚遇到了奧伯?」

阿德林這才發覺自己說漏了,連忙抿起嘴巴。

「難怪……」席萊嘆了口氣,「我都能想象出那是什麽畫面了。唉,奧伯确實玩弄過你不假,我當時也反對你們往來,但你一意孤行,甚至搬出去以示決心。我就當你是年少叛逆,只有吃了苦頭才能悔悟,誰知道你發現奧伯的真面目之後,反而一蹶不振……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該将一個人的錯誤轉嫁給另一個人。」

「他們都是一樣的。」阿德林說,「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孩子。孩子?擡起頭來,看着我。」

阿德林緩緩擡頭,望進老者的雙眼。

「你跟火荊棘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不是嗎?你告訴過我,那是你剛救下他不久的事。難道你就是那麽的盲目,無法從與他相處的片段中,觀察到他是個怎樣的人嗎?」

阿德林呆愣着與席萊對視。

「告訴我,孩子,他和奧伯一樣嗎?」

那一陣沉默漫長到令人發指。阿德林的目光逐漸失去焦距,當中隐約浮現出水光。接着,大顆的眼淚滑落了他的面頰。「這不重要。這不重要……」阿德林趴在桌上哭了起來,語不成聲,「他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嗚嗚……」

席萊伸手撫摸阿德林的頭發,看着這個親如孫輩的青年失态地宣洩,心裏生出淡淡的遺憾。有些時候,有些東西,不怕看不清,只怕看清得太晚。

太陽的光線似乎随着席萊的心在下沉。他更靠近窗臺,雖然離阿德林所站的位置有些遠,但是他擅長遠視而非近視,所以他能看到阿德林正在犯錯。這孩子剛剛把迷疊香當成了配方上的麝香草放進了容器裏,還毫不知情地攪拌了一會。席萊簡直看不下去了,起身跨步到阿德林的面前,發現阿德林雙目無神,都沒察覺到自己過來了,明顯是心不在焉。

席萊想開口訓斥,但想到阿德林為何表現成這樣,又有些于心不忍。席萊正做着思想掙紮,阿德林忽然吸了口氣,像是因為外部刺激而清醒了過來。

「你——」

阿德林卻不是在說他。

席萊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女性精靈出現在室內。

「你是怎麽進來的?!」席萊大驚,底下的守衛不說,居然連自己都未曾察覺,這該是何等高強的精靈術士。

「無需緊張。」女性精靈安撫道,「我沒有惡意,請兩位不要驚慌。」

席萊仔細一看,這個女性精靈容貌秀美,身披鬥篷,手中持有一根亮木法杖,頂端作為能量引導媒介的六棱水晶石清澈透明,不含半分雜質,應該是精靈族女祭司的象征物。

那位女性精靈也大方地任他打量,「如你所見,睿智的法師,我是本族祭司法蕊爾。貿然闖進貴國法師塔十分失禮,深感抱歉,但這樣做只是為了節省時間,因為……時間不多了。」法蕊爾稍作沉吟,轉向了阿德林,「實際上,我只是來找你的。」

「找我?」阿德林茫然地問道,想不起自己何時見過對方。

「我要懇求你幫我贖罪。」法蕊爾垂下美麗的眼眸。

阿德林更茫然了,「可以說清楚點嗎,女士?」

法蕊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朝他微笑,「你覺得我漂亮嗎?」

「哈?」阿德林感覺自己跟不上節奏了,「呃……」

「我很漂亮,對吧。」法蕊爾自顧自地回答。

這位女士是不是哪裏有點問題?

阿德林看了席萊一眼,後者也顯出懷疑的神色。

「但是再漂亮也好……他都不會正眼瞧我……」法蕊爾嘆息道,「這就是命運吧。」她擡起頭,開始正起臉色,「還是讓我從頭解釋起好了。你們值得聽到一個完整的答案。在很久以前,大約是火荊棘剛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愛上他,而他注定不會回應我的愛。你們可以想象出女人如何為男人瘋狂的故事,但你們想象不到我做了什麽,我堕落了,我想要傷害他。」

頓了一下,羞愧開始爬上法蕊爾的面容,「他察覺到我的攻擊性,先一步反抗我,但仍敗于我手。我并未将他殺死,因為我想報複他,讓他嘗到我的痛苦和羞辱,所以我對他施下了愛情魔咒,并将他丢棄在人類的領土,叫他愛上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

阿德林渾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沒錯,那個人就是你。」法蕊爾閉了閉眼,重新看向阿德林,「我本以為,他會随便跟一個人類相愛,事後魔咒解除,他将感受到無限的悔恨,但是我沒想到,那個人遲遲沒有愛上他。」

「所以這只是魔咒……一個魔咒的效果……」

阿德林無法總結自己的心情。

他感覺暈暈乎乎的,好像原本在雲端上走鋼索,下一秒摔到了地上,狠狠地,毫不留情。他忽然又想大哭了,原來終究是他自作多情,原來他根本不配得到任何美好的東西。

「正是如此,你必須幫助我解除這個魔咒。」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阿德林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帶着怨恨。

「為什麽我要幫助你?」他的語氣冷靜到決絕。

「因為我懇求你。」法蕊爾全身微顫,「我懇求你,幫助他。他一直以來都在有意識地抵抗魔咒,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精靈族,看起來若無其事,但你還是能見到他的,對吧?他總是會控制不了來找你,可你就像他不肯回應我一樣,始終不肯回應他的愛。問題就在于,魔咒的期限是一年,如果你今天再不解除它,他就将永遠受到魔咒的桎梏。他會死的,他會……」突然崩潰了似的,法蕊爾低頭掩住臉,半晌才放下手,聲音持續抖動着,「求你了,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這個錯誤。」

阿德林冷漠地看着她,腦中浮現了火荊棘痛苦輾轉的模樣。火荊棘并不愛他,他不是該感到高興才對嗎?再說了,火荊棘的生死與他何關?他已經救過他一次了,難道還必須再救一次嗎?

如此想着,阿德林攥緊了拳頭,言語卻不聽思維命令地奔騰而出。

「怎…怎麽解除魔咒?」

「只要你說愛他,無論真心與否,就能解除魔咒。」

……怪不得火荊棘每天都要來問,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

原來只是渴望着他能解除這個魔咒而已。

阿德林咬住了嘴唇,用疼痛抑制心口的抽搐。

「好。」他說,「我會幫助你解除這個魔咒。」

之後他便能徹底與那個精靈一刀兩斷了。

法蕊爾揮杖開啓了傳送門,率先踏了進去。阿德林看了看席萊,席萊眉頭緊皺,顯然在思考着什麽,但沒有阻攔他的意思。阿德林便跟着進入了傳送門,消失在了法師塔裏。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空地,阿德林環顧四周,大約推斷出這是個廣場,中心坐落着巨大的樹木,足有百人合抱那麽粗,健壯的枝節一路向天空伸展,輕易看不到盡頭。不遠處有許多或高或低的房屋,還有散發着神聖氣息的殿堂,但這些美景如今都籠罩在黑夜下,平白失了顏色。

在法蕊爾的帶領下,阿德林不斷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宏偉的殿堂前。他不禁覺得有些奇怪,開始嘗試着質疑法蕊爾,期望她能夠解釋一下,但是法蕊爾繼續往前走,并不理會他。

阿德林只好跟着她進去,乍入宮殿,頓時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整個視野都亮堂起來了。

許多精靈都在宮殿裏走來走去,穿着不同的服飾,阿德林無法判斷那些服飾是否代表不同的職位,而且他們全都無一例外,好奇地盯着他看,令他感覺十分不自在。或許是女祭司素有威信,那些精靈沒有一個上來盤問他,仿佛他是授權準入的游客。

法蕊爾通行無阻,即便是守衛森嚴的區域,她也能夠随意地進出。

當阿德林不知穿過第幾個走廊,遇上第幾批陌生的精靈,法蕊爾終于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她開始與守衛們低聲交流,似乎故意防止阿德林聽到。但是阿德林懷疑自己就算聽到,估計也聽不懂。

「就是這裏了。」

法蕊爾這麽告訴阿德林,然後自己進去了。

阿德林進去的時候,兩旁的守衛們向他鞠了一躬,令他暗覺奇怪。

這是個寬大的房間,至少阿德林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房間,除了陪席萊老師去王宮的時候。在這個房間的盡頭,擺放着一張床,上面躺着阿德林熟悉的精靈。

阿德林跑了過去,發現火荊棘雙目緊閉,滿頭大汗,身上的絲布襯衫竟已濕了大半。

「他快不行了。」法蕊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以為能靠意志戰勝我的魔法,太天真了……」

「我只要說那句話就行了嗎?」阿德林轉頭看向她。

法蕊爾深深地颔首,「是的。」

阿德林重新看向火荊棘,見他臉色蒼白,口中溢出細細的□□,像是在經歷噩夢,抑或是比噩夢更加痛苦的魔咒?如果火荊棘能夠活下來,他将不會承認他的非自願行為,那将成為他的恥辱。然而阿德林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正确的選擇,哪怕代價是內心的死亡。

凝視着精靈的睡顏,阿德林輕輕開口。

「我愛你。」

話音落下,阿德林感覺有些東西碎裂了,這令他鼻子酸澀,不可自控地低下頭。

這只是個愚蠢的錯誤,現在終于被他修正了。真是……真是太好了……

「我也愛你。」

阿德林在錯愕中凝固。很快,他的下巴被細長的手指捏着擡起來。

「所以別哭了。」火荊棘湊過去,親吻阿德林的眼淚,「不是說了我也愛你嗎?乖,不哭了。」

阿德林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睜大雙眼,淚水掉得更兇了。火荊棘只好把他抱起來,坐到自己腿上,好像哄孩子一樣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美麗的男孩,沒事了。」

「你、你為什麽會說……」阿德林哽咽道,「這是怎麽……」

「我為什麽會說我也愛你嗎?」火荊棘看着他,咧嘴一笑,「因為我也愛你啊。」

「殿下。」法蕊爾的語氣十分無力,「快點抖包袱好嗎?我們都已經很累了。」

火荊棘假咳一下,對上了阿德林充滿困惑的目光,「嗯。好的。總之,我只是演了一場戲。」眼見對面的眼眶中再次蓄起水光,火荊棘連忙解釋道,「不不不,剛才不是演戲。我的意思是,這個魔咒什麽的,是假的!我叫法蕊爾編了這個故事,把你引到這裏坦露心跡。要是真有這種魔咒,法蕊爾絕對會第一個把我拿去解剖了。」

「是假的?」阿德林仍然很疑惑,「可是法蕊爾說的那些……你會因為這個而死,她從你出生起就愛上了你,但是注定不能與你相愛……」

「從我出生起就愛上了我?」火荊棘轉頭看法蕊爾,爆笑起來,「要不要這麽誇張啊。」

法蕊爾翻了個白眼,抱着胳膊和法杖站在牆邊。

「所以這都是假的?」阿德林追問。

「沒錯。」火荊棘轉過頭來,「也只有你這麽笨的人類會相信了。」

「可是你與我初遇的時候,你确實被魔法所傷,符合法蕊爾的描述。」

「哦,當時我其實是外出被刺客盯上,好不容易殺出重圍,趕緊用傳送魔法跑路了,所以就出現在了人類領地,然後被你撿到了。」

「可是你剛才滿頭大汗,看上去非常痛苦。」

火荊棘指向了床頭櫃上的茶罐,「這要感謝它。外加一點演技。」

阿德林張大嘴巴,看了看床頭櫃,又看了看火荊棘,突然氣道,「你是不是罵我笨來着?」

「沒有沒有。」火荊棘安慰性地親了下阿德林的嘴角,美滋滋地說,「是誇你單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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