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黑暗之雲
被他拽的胳膊有些疼痛急急停下腳步之時,天空已變了顏色,那些僅剩的藍白雲朵被灰暗的雲層覆蓋,不适宜雷聲大作,狂風乍起,卷起地上的黑色塵土,一時間天與地難以辨別,我眯着雙眼,只覺得胳膊被拽的生疼,前方閣主的輪廓還能依稀辨別,他正昂首屹立于天地之間,風吹亂了衣衫與發髻,吹不亂他傲然氣質與身姿。
他的手依舊大而有力的拽着我,不顧不聞不語,直到天空突然放晴,狂風戛然而止,他才微微側首,燦然一笑,那笑容我從未見過,好似一股春風襲心上,又似無邊哀愁欲勃發,忽而他輕輕放手,紫色袖擺随着力道微微顫動,又如一道紫色閃電從眼前一閃而逝。
當被一雙熟悉的手掐住脖子時,我只叫出了半個“閣”字,甚至連主都沒來的及叫上。
頭靠在他懷裏,而他正用一雙牽過我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力道雖不至于斃命,但足夠讓人疼痛。
我也正好瞧見了此情此景,黑壓壓的人,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站在白雲山巅被摧毀的建築之上,而在揚塵漫天之中我卻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人,一身潔白如雪的衣裳,纖塵未染,依稀能見其間點綴的淡藍色紋路,永不變的容顏,俊雅溫柔,透着清淡笑容。
我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我被人要挾的站在山主面前,而他依舊一副世人皆俗的模樣,淡淡的對我笑,好似事不關己,卻又投來同情的目光。
閣主身後的黑色大鴉,一聲聲低鳴,揮舞着翅膀,山主身後的人群一絲不茍,嚴陣以待,都穿着銀黑相間的盔甲,拿着的武器閃着瑩瑩白光。
我看着對面的人,無法言語,也沒有喚山主,我想,大概是被山主的眼神勒令退了回去,那似冷非冷的神情,這輩子都不會忘。
後來閣主對我說:“那就是你心心念的山主,他并沒死,沖破了封印,在無邊的仙界找尋一種秘術,離魂術。”
所謂的離魂,無非是字面意思那般淺薄,不可置否,他們都以為我不是我,可他們又怎知道這一切的一切真如他們所想的那樣。
妖界公主血靈是何等聰明的人物,雖為愛而死,可怎會屈居一凡人身軀?她早說過,我體內與她的相同之處只不過是繼承了她的些許法力而已,至于魂魄究竟在何方,無人知曉。
我原打算這般說,可後來,我卻忘記了所有說辭,閣主掐着我的脖子越來越用力,我無力掙紮,只看着對面的山主慢慢從薄塵中亭亭走來,那般熟悉的身影,沒了要尋找的溫柔。
閣主的腳步顫了顫,未有退縮的意思,反而加緊手裏的力道,陰冷着話語:“不知是該叫你仙尊白若?還是叫你魔主墨烨?”
我能感到這話語間的濃烈諷刺,能看見山主臉上輕微的變動,稍縱即逝,讓人誤認為眼花了而已,仙尊白若即是千百年前的山主,而魔主墨烨,難道不是我身後的閣主嗎?
在經過衆多思想掙紮與思緒的整合後,我終于看清了所有一切,眼前之人不是溫柔不可一世的山主,他有着一雙容不下任何人影的雙眼,如無邊無盡的深淵,投進去永不見天日。
他白衣飄飄的站在我面前,隔着薄薄的沙霧,忽而擒着一絲陰冷笑意,如一柄利劍直逼而來:“陰紫炎,這些年,我讓你受盡風光,享盡榮華,你卻這般來報答我?”
他直勾勾的盯着我身後的人,笑意裏不再是如水的溫柔,卻是咬牙切齒的怨恨。
“陰紫炎”我從未聽過的名字,卻不得不直視山主的眼睛,狠厲中帶着毒辣,如一雙赤紅色的魔瞳一般,似曾相識的眼睛,似曾相識的陰冷模樣,我忽然憶起來很久之前的那日,展顏被我吓的打破藥碗,驚恐逃離的樣子。
“赤血魔瞳”這個世上竟還有和我擁有同樣雙眼的男子,而那個男子确是名滿天下的正義之士白雲山之主。
我不明白這世間的許多事情,不能接受突如其來的變故,無法掌控生死,無法預測世事變幻,只能任人宰割,聆聽別人話語。
那雙一直禁锢着我的手漸漸顫抖,力道逐漸松弛,忽又緊緊掐下去,疼痛與呼吸不暢使我眼淚随之而下,嘴裏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山主的樣子一如從前,只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發自內心的狠厲氣場,無法讓我相信眼前的一切。
只能把所有感官傾注于閣主手上,我始終願意相信,閣主的所作所為是有一定深意的,但當他,真正把指甲陷入我的脖頸,鮮血如注的侵濕我的衣衫之時,我所有的相信在此刻土崩瓦解,從身體裏竄出的恐懼侵蝕全身,漸漸顫抖的身子,泛酸的雙腿,慘白的臉色和發白的嘴唇宣告着我,這一切的真實性。
該來的總歸要來,但這一切又與我何幹?既然不是閣主,為何要在我面前扮演閣主的角色,既然不是山主,又為何創建心系天下的白雲山?
眼前的山主依舊那般俊朗,只是沒了初見時的溫柔笑容,心心挂念的山主最終變成了我心裏的魔障,所以我努力喊出“山主”這個詞時,嗓子的疼痛不言而喻,那火辣辣的灼燒感來自呼吸不暢,身後的閣主依舊不依不饒的慢慢加緊力道,而我只能緊緊抓着他的手,眼睛望着眼前的山主,淚如雨滴。
天空依舊是那般絢麗的顏色,只是蒙上了些許灰塵,在那濃雲薄霧裏,一襲火紅的衣衫現于眼前,那是美麗不可方物的仙子,如同天邊的彩霞,泛着微微紅光,熟悉的容顏在腦海裏還有絲印象,最後我終于憶起那個女子,天仙赤雲。
赤雲仙子托着她複雜華美的衣物從雲層中袅袅而下,烏黑發髻如瀑,只用幾顆珍珠點綴,如夜空中美麗的星空,閃閃爍爍耀花了眼,她身後跟着的人一身淡藍裙擺,雖不豔麗,卻有着親和之顏,眉間颦蹙,粉臉略紅,焦急的張大嘴巴,喚着我的名。
這個世界還有人挂念着我,不是與我親近的人,不是我所期待的人,但終歸有人念着,那一瞬間我似乎懂得許多,看透許多,我不在把希望寄托在閣主的寬容上,不在把念想委托于山主的同情上,我只能淚眼汪汪的看着隔我稍遠的那個不起眼的女子,向她真誠的呼救,或許她幫不上什麽忙,但那雙擔憂的眼睛,卻足以給我巨大的勇氣,最後我竟擠出一絲笑顏來告慰她的擔憂。
我在心底呼喚源自黑暗的力量,靈魂蹲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裏哭泣,周遭是一片空無的繁複回憶,妖界的公主,不知是否還記得我,那個向她祈求力量,微不足道的姑娘。
“終有一天,你會為了所謂的幸福而戰,終有一天你會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幸福”曾幾何時,有人這樣跟我說着,不知對我說還是對另外一人,在所有的思緒裏,逐漸變得透明,此時此刻沒有幸福而言,只有生存。
我在一望無際的密林中奔跑,身後是一團辨不清形體的濃霧,黑漆漆的濃霧迷蒙了雙眼,束縛着手腳,疼痛貫徹全身的同時帶來了無盡的力量。
像是很久之前的那個月夜,挖出別人心髒的快感,在花海中哭泣,淚水打濕了衣衫,孤單冰冷,自責着自己每一次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