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昔年一夜白頭，終究一場空
天穹雲團滾動。
電閃雷鳴。
伊陽秋看着那道紫色的星光，擊潰了天璇星照下的光柱，手中的劍刃筆直的朝向那位力量恐怖至極的副城主刺去。
他的力量極為駭人。
無邊的壓迫傳來，讓伊陽秋仿佛再度面見了百年之前，睥睨天下的慕容光祿。
紫色的光輝運轉。
天地乾坤劍的劍勢驚天動地。
“怎麽可能？”
她的周身缭繞的無角螭龍在觸碰到陳成乾坤劍氣的霎時間，發出凄厲的悲聲，伊陽秋瘋狂的後退。
呲啦。
裂革之聲響起，她的衣袖出現無數道裂痕，每一步倒退都顯得兇險萬分，仿佛與天地為敵。
曹吉士寬大的身軀站在官邸牆上，笑看着這一幕，右手擺弄着一只靈動的機關鹦鹉。
鹦鹉學舌，彈動着脖頸向前探步。
“嘎嘎，嘎嘎，北賊，北賊！”
詭異的聲音在木質機關鹦鹉的口中傳來。
鬼神黑霧擴散。
鹦鹉化作一團黑色的水漬，曹吉士面色一僵。
伊陽秋的冷玉劍芒以一化千。
刺透了冰涼的空氣。
砰！
陳成右手的黑蛇劍如雲霧缭繞，格擋住伊陽秋的劍芒，側身對曹吉士說道：“你口中北賊，是在說我麽？”
曹吉士額頭浮現出一抹冷汗。
看戲的神情悠閑頓時不在。
在這位早已渡劫的鬼神面前，它的确與鹦鹉無異......回想起當年自己的兄長曹晟登位，莫名的覺得陳成在此刻和他的兄長有些相似——伴君如伴虎，若是東瀚海朝的紅葉之國崛起，誰又能說他不是君王呢？
曹吉士趕忙從牆檐上落下，驚恐的說道：“屬下不敢！”
伊陽秋的第二道劍刃。
第三道劍刃。
皆在紫色的光輝下潰散了，紫微鬥數天生克制北鬥七星，這是衆位星君皆知的秘密，但天底下怎麽可能有兩位紫薇帝君？
如果陳紅葉也是紫薇星。
那慕容光祿是誰？
“斷玉！”
金玉之色在伊陽秋的眼眶之中亮起熹微的光，那光芒像是晨星，又像是漸漸暗淡被烏雲遮蓋的夜幕。
陳成看着伊陽秋。
沒有半點動作。
她的劍影穿梭，連同身側的螭龍構成了一條雲中游蕩，興雲吐霧的真龍。
志曲城內，無數人看着天空中的這一幕。
不論是星辰北鬥的異變。
還是真龍的現身。
都讓很多平民以為七江龍王的弘龍王歸來了，他們的神情喜憂參半，但結果卻大相徑庭。天府長老的實力極強，伊陽秋的一劍連同她的螭龍攪亂了天象，構成了一道真龍的影子以人間之神向神靈之境邁步。
“無人能擋我這一劍。”
陳成擡頭。
細密的雨水随着龍首、龍尾之影的盤旋與搖曳向下垂落。
一滴水滴砸在官邸屋檐上。
順着屋檐的磚瓦向下滴淌。
大風飛揚。
驟然沉寂。
冷色的劍光與高處的巨龍夾雜着驚天徹底的龍吟，讓曹吉士下意識的向後退去。
“這就是山府城的天府長老麽？”
翰加經看着天穹之中恐怖的真龍氣息，那位‘寒霜’伊陽秋的實力的确可怕，遠超蛟龍臺的列位長老，甚至直逼尊主之力，乃至于當日連州城下的南魏八神将之一穆戎甲。
龍吟讓官邸的樹木傾斜倒塌。
讓地上的石板掀起塵泥。
無邊的清冷氣機。
在官邸蔓延。
位于官邸室內的仰列雨擡頭望向天空，南鬥主生的司命星大放光明，卻被同樣的‘南鬥列陳司命經’的力量所制止了。
世界上只有兩人懂得這部功決。
一個是她。
另一個是那位紅葉城主。
她看着雨水墜落。
朦胧的視線之間。
“影劍。”
宛如黑鐵一般的黑袍灰白長發長老，在霎時間腰間的黑纓玉珏在無數黑暗劍影下，層層碎裂。
她的冷玉劍也在碎裂。
衣袍碎裂。
就連渾身萦繞的螭龍也在一只恐怖的從地底中升起的千米大手中碎裂開來。真龍的虛影斷成了千萬截，凄厲的咆哮着。
伊陽秋倏然半跪在地上，膝下撿起一片水花。
她看着成千上萬如同細蛇一般的劍影，問道：“影劍？”
陳成沒有說話。
在雨水的漣漪中，顯得無比狼狽的伊陽秋面容線條倏然變化，從此前的英俊到嬌柔僅僅只在一霎之間。
她的眉毛變得細長，宛如柳葉。
腰肢纖細。
手中的斷裂的冷光玉劍正在殘餘的影劍氣機下顫抖。
伊陽秋神情迷離的擡頭看着天穹中被真龍攪動的雨幕，說道：“我不信......白甫怎麽會敗？”
陳成說道：“此事不會對外宣揚，伊長老好自為之。”
依照天府長老的驕傲。
陳成與伊陽秋遲早會有一戰。
伊陽秋明白這一點，所以早就在做準備，然而此前陳成不是在北魏的文論看顧下，就是在東瀚海朝的慕容光祿身邊，讓她根本沒有機會可以下手。
她等待了太久。
在紅葉之國做了太多的謀劃。
為了給那位宇文白甫正名向天下的所有人宣告陳成的名不符實，更為了天府長老的利益，伊陽秋甚至不惜代價，在七江瀚海之中捕捉了一條螭龍！
她身負龍命。
又是天府長老。
自認為必然不弱與宇文白甫，然而那位陳紅葉太過可怕。
一道南魏寒林鳥中。
正林統禦的劍法。
竟然斬斷了龍首，彈指間揮退了天象！
那一瞬間讓伊陽秋明白。
他面臨的根本不是人類，而是仙人。
怪不得曹吉士有恃無恐，也怪不得東元魁明知自己就在官邸門前，卻從容離開，這位陳紅葉從頭到尾都不畏懼任何戰鬥，因為他才是所有人當中最為鋒利的劍刃。
管樂池看着長發披肩，面容變化的清秀佳人。
很難想象昔日一向醉酒當歌的‘天府長老’伊陽秋竟是位女人。
“伊長老......”
伊陽秋沒有說話，渾身傷重的她，任憑管樂池恭敬的攙扶起自己向着身旁的別院而去，療傷的丹藥很快便送了過來。
她明白所幸自己在東瀚海朝的背叛僅僅只是傳聞。
也慶幸與當日的清醒。
沒有因為南魏、北冬燕的大戰而背叛山府城。
否則今日等來的絕非好言相勸與休養生息，而是直截了當的死亡，相較于南魏神将，自己一位天府長老，在那位仙人下凡的陳紅葉眼裏，不過蝼蟻罷了。
也無外乎‘黑燕’郁興安按捺不動。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感受着周圍濕冷的水霧。
想起鹹半煙那位曾經與她關系極好的朋友，對她的勸告。
府州山勢險峻。
百年前，河畔旁。
‘宇文白甫是個風流浪子，你是個偏愛走向極端的潑婦，他即便愛你、喜歡你的外貌、為你誦經讀道，但終究會因性情不和而離散的。’
‘半煙，我們将來若是真的能夠成為慕容城主的弟子，那該有多好啊？’
‘想得美，先過了明日的府試後，再言其他。’
‘那些弟子都以為我們是情侶呢......煙兒，過來，你猜我是男是女？’
‘讨打！’
她想起自己怎麽都借不來的那根‘千裏姻緣一線牽’的紅繩，根本不明白鹹半煙為何不願幫助自己。
想起了兩人的決裂。
想起了宗門天府諸般雜事，想起了南鬥星君，以及那位朝思暮想的‘雷君’宇文白甫。
若他真是天庭雷神。
想來姻緣一線也無任何辦法......
她此前因宇文白甫的戰敗而不忿，因陳紅葉出現導致南魏提前敗北的不滿，乃至于此前與那位紅葉城主的交戰失利的痛苦，皆化作了一聲輕柔的嘆息。
她隔空伸出右手。
雨水打在手心，看着遠處蒼穹大海間，飄零墜落的萬千紅葉，看着無邊的驚濤從大海升起一位位七江龍王宛如泥鳅般在那位城主的手心蹦跳，心想若是當初白子濯仙人在世，想來也是如此罷。
她拿起玉梳，梳起因思念而一夜白頭的發絲。
“紅葉，半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