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七
于樂之前曾向炎紅坦言,不是那麽跟楊白合得來。
“看見她的樣子就特別不順眼。”當時她一臉嫌棄地自言自語。而炎紅下意識看了看前面正抄着筆記的楊白,不好意思發表意見。
合不合得來從來都不是主觀意識決定的事情,于樂鐵了心覺得她跟楊白八字不合,但實際上吵吵鬧鬧地相互不退讓裏,卻又從來沒有真的鬧翻過。
偶爾過火了一點,楊白就會自覺地退開一步,于樂有意無意間也随着她退開的這一步而找到了緩解的臺階。
朋友間吵吵鬧鬧沒有什麽不可以的。于樂一再強調我跟她不是朋友,炎紅也擺擺手随她自己糾結,不多說什麽。
但不管是不是朋友,關系如何,在那天酒店一番折騰過後,很多事情還是發生了改變。
楊白後來在考完試的那天我晚上跟炎紅說起,她弟弟好像喜歡上于樂了。
“……”炎紅拿着一盒食堂阿姨送的牛奶,一臉懵逼地看着躺在床上看電子小說的楊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弟弟?”
她沒記錯的話,于樂之前好像是踹了楊白弟弟一腳的吧?難道那個小孩子是個活生生的受虐狂?
楊白點點頭,毫不在意地說:“他今天租了個保時捷俱樂部,買了九百多朵玫瑰和氣球,準備明天堵在校門口告白。”
“他哪來那麽多錢?”
“我的錢。”
果然如此,炎紅心裏呵呵地笑了兩聲,随後又想了想。“不過按照于樂的性格估計是秒拒吧?”她說。
“是啊,不過我弟追女孩子,有點偏執,如果不答應會一直堵着不讓走。”
“那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于樂脫不了身會生氣,到時候就鬧僵了啊。”
楊白點點頭,跟炎紅解釋:“沒事,我剛剛給朱磊發了短信。他應該能跟我弟鬧上一段時間。”
“然後呢?”
——然後……楊白似乎不想考慮那麽多,偏着腦袋嘀咕一聲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然後怎樣也不是我的問題了吧?
炎紅聽在耳裏,差點沒把含在嘴裏的牛奶噴出來。
她後來給于樂在短信裏說了一下這件事,對方先是覺得炎紅在開玩笑,後來說着說着發現她态度認真,就意識到這并不是什麽無聊随口的玩笑話。
于是兩人頓時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來就來吧。”于樂後來這麽說道。“頂多我從後門走。”
“哎,是個好辦法。”
然而,問題是,這以多金聞名的學校,并沒有後門這東西。
宿舍附近倒是有個側門,專門運送垃圾和工具的,一般來說也不會讓學生出入。之前炎紅翹課,都是直接翻牆逃走,而顯然于樂并不太擅長做這種事情。
于是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到第二天臨近放學的時候,下課鈴聲還沒響起,老師剛剛說去拿點東西而走出教室,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輪胎摩擦聲,把炎紅從期末考試的頹廢裏驚醒。
随後又聽見同班的同學傳來一陣陣驚呼,轉頭一看,發現窗外飄起了遮天蔽日的彩色氣球。
“卧槽。”楊白頓時就皺起眉。“直接開進學校,保安也不管管這事嗎?”
于樂把作業都塞進書包,盯着楊白看了兩秒,不知道是在想什麽。而正好楊白也正盯着她,兩人的神色都有點難以捉摸。
炎紅沒注意氣氛,突然就啊了一聲,随後跟她們說道:“如果說他們直接進學校了,不是說明了校門口不會有車堵着嗎?”
“那還不帶我跑?”于樂語氣頗差,似乎有點煩躁。
炎紅覺得她不是在跟自己說話,畢竟這種語氣于樂也只會跟楊白聊天的時候才使用。
而楊白則有些遲疑,目光瞥了瞥教室角落,炎紅看過去時發現有一灘水漬。
“炎紅。”她忽然說道。“你能擋住人之外的東西嗎?”
于樂一揚眉。“人之外的東西?”
楊白沒有理會她,也沒有看向炎紅,只是平淡地詢問。而炎紅再那個瞬間想起了之前跟黑獅子對峙時沒有任何作為的自己,心裏頓時退縮了一下。
但随即又點點頭。“我試試。”
她認為沒什麽可怕的,但是心裏也說不準,總有點忐忑,後來想想,畢竟書包裏還有驅魔人的符咒,就安慰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把東西都放下吧。”楊白站了起來,對于樂說。
“我嗎?”于樂指了指自己,神色卻沒有半點意外。
“是你。”
楊白簡單地點點頭,等她放下書包後一把拉過,在炎紅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就沖出了教室。
而那邊,樓下傳來了麥克風透過音響而發出的雜音。一個稚嫩的少年聲音正在喊着于樂的名字。
還留在教室看熱鬧的同學頓時轉頭看向于樂的位置,卻發現她已經消失不見了。
炎紅看着那水漬眨眼間落下一個女性的黑影,沿着楊白離開的方向就追了上去,她立刻提起自己的書包,在衆目睽睽下緊随其後。
楊白跑到哪裏去了,炎紅不知道,她跟着那個黑影,跑下教學樓,看見校道上有兩撥人在對峙,明顯其中一方是朱磊所喊來的。
誰也沒注意她,炎紅便趁機繞過去,發現那黑影往操場的方向溜去了。
——操場?
她皺起眉思索了一下,今天開始放假,的确操場那邊不會有多餘的人。但是同時,那兒也是校門的反方向。如果說黑影是跟随着楊白,現在往操場而去又是什麽意思?
炎紅疑惑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正要打個電話問問,轉頭卻猛地見到那黑影不知什麽時候忽然繞了個身,直直撲向自己。
她手裏握着符咒,有所準備,想都沒想就拍了過去。符咒觸碰到黑影,便砰地燃燒起來。
炎紅腦海裏響起一陣尖銳的慘叫,随後在火焰熄滅後,那黑影便漸漸變成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分不清哪邊是臉,也看不見五官,整顆頭顱都被濃密的黑發覆蓋,頭發一直垂在腹部,随着走動而搖晃。
“叛逆!叛逆!”那女人尖銳地怒吼着,聲音回蕩在炎紅腦中,格外疼痛。“楊白!你不要媽媽了是不是?你要對弟弟使壞了是不是!”
炎紅下意識想捂住耳朵,但随後卻發現自己即便捂住耳朵也是無濟于事。她皺起眉,啧了一聲。“好吵。”
楊白不在這裏,這女人喊也沒用吧?
她伸手又掏出一張符咒,毫不猶豫地就沖向那女人。但對方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在炎紅沖過來的瞬間頓時安靜下來,一個後跳竟然避開了。
炎紅感覺到女人在望着自己,她覺得應該是。畢竟那東西分不清臉和後腦,都藏在那一頭黑發中,根本找不到眼睛的位置。而也正是因為不知道該與哪個地方對視,便越發讓人覺得不安。
掌心裏還餘下了火球的微熱,炎紅不敢貿然上前,謹慎地觀察着對方。這段日子的遭遇讓她越發變得冷靜,即便毫無辦法,也不會亂了自己陣腳。
那女人雖然面對着炎紅,但卻一直在喊着楊白的名字,斷斷續續,罵着她叛逆。活生生像是一個精神病發作的病人。
炎紅莫名其妙地觀察了幾分鐘,看不出個所以然,也就放棄了,直接又捏起一張符咒拍了上去。
對方依舊是後跳躲開,但這次她左手符紙剛燒掉,右手就趕了上去,一個沖刺撞到女人面前。手裏的符紙剛好打在對方胸前,砰地炸開一道煙花。
漫天的彩色氣球頓時爆開了好幾個,那女人胸前着火,不停地尖叫。符紙的火焰便順着垂下的黑發一直往她腦袋竄,不一會兒便吞噬成一枚小小的火球,像是一根風中掙紮的蠟燭。
之前翦項離說過,按照炎紅的體質,頂多一天就三枚符咒。
而現在她拍了四張,現在聽着那刺耳的尖叫,便覺得頭暈目眩,踉跄了一下險些跪倒。
炎紅覺得自己搶救一下,說不定能拍到第五張。但這也不過想想而已,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頻率有些過快,快到反常,手腳發軟。
這種感覺跟體力透支很相似,不同的是,炎紅清晰地知曉自己體力還處于一個良好的狀态,而這種認知讓她心裏有點急躁,徒有力氣卻不能發洩的感覺像是被塞進堅硬的龜殼裏,難受而窒息。
她剛深吸一口氣,想要讓自己緩過氣來,但在擡頭的同時卻發現那女人身上的火已經熄滅了,一頭長發被燒了個精光,露出了一張只有一道血盆大口的臉。光滑得如同小和尚的後腦勺……不對,這就是後腦勺。
炎紅有些吃驚地看着那女人後腦的傷口,像是被刀活生生切開般,血肉模糊。
“卧槽。”這信息量略大,她當下第一反應就是先後退兩步,而正是這個反應,竟然還救了自己一命。
在炎紅忙不疊地後退時,突然從那道傷口裏射出兩團黑漆漆的東西,直接打在她身前。炎紅一看,發現石板路面上竟然被燒穿了兩個大窟窿。
——這是什麽東西?
她在震驚中連忙看向那個女人,卻正好看見一只白花花的手從那傷口中破出。
後來楊白向于樂坦言,他們家祖業龐大,好幾代人一同延續,什麽都不缺。但奇怪的是一直以來,家族裏無論生多少個男孩,最後活下來的就只有一個。
“但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于樂問她。
楊白沉默了一下,也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我們家有點特殊,如果第一胎女兒沒有夭折,那第二胎的兒子就必定會保不住。反之也一樣。”
“那……”
“據說當年我媽生我弟弟時,有個算命的老婆子給了一個破解的辦法。多虧了這個辦法,我弟弟才活了下來。”楊白解釋。“所以我估計他們認為因為我平安長大了,所以才會讓弟弟遭罪吧?”
于樂翻了個白眼,皺着眉看了楊白很久,随後說道:“我終于知道為什麽我會看你不順眼了。”
“嗯?”
“因為你就這點不知真假的話而認命的态度讓我很不爽。”她面無表情地說,随後偏過腦袋,又加了一句。“但是,即便如此你竟然也會為了我而得罪那個一脈單傳的弟弟。”
——因為如此而讓人格外不爽。
楊白愣了愣,哼了一聲卻揚起嘴角笑了。
當然,她們之間的對話炎紅當時并不知道,她那時正一臉驚恐地看着一個纖弱病态的少女身軀從楊白媽媽後腦勺的傷口中鑽出。慵懶而漫不經心,如同從睡袋中醒來的旅人,只是那個睡袋的樣子和材質都并不是那麽舒适。
“啊呀。”
少女一臉乏味地看向炎紅,眼眸竟如同晚霞般流光溢彩。随後那病弱的身軀舒展開來,脊背處展開兩片透明的翅膀,随後收攏消失不見。
即便出現的時間很短,加上近乎透明,但炎紅還是敏銳地認出了那應該是飛蛾的翅膀。
楊白的媽媽如同洩氣的輪胎般軟綿綿倒在地上。而從她體內誕生的少女也完全分離開來,開始往炎紅的方向走來。
“……”炎紅不敢輕舉妄動,伸手剛要掏出第五張符咒,忽然看見那少女哎哎哎地搖了搖手。
“你再拍就要躺救護車了喔。”她的聲音很柔軟,總讓炎紅覺得像誰,但一時間又想不出。
——知道符咒和産生的副作用,看來是一種熟悉驅魔人的東西。
但如今除了符咒,還有什麽能夠對付她的方法嗎?炎紅皺起眉飛快地思考着。
而少女仿佛看透了她心裏的想法,嘆了口氣勾起嘴角笑道:“你怎麽會需要對付我的方法呢?”
說着竟然朝炎紅張開雙手似是請求擁抱,神色柔軟。
炎紅反而一怔。“哈?”
“你主動過來的話,說不定我會溫柔地殺死你。”
少女話音剛落,炎紅已經毫不猶豫地拍出了第五張符咒,一團明火炸開後,她眼前一白,就往前倒去。
但不幸的是,在她倒下時,卻被誰從身後一把抱住,一陣帶着麻痹感的呼吸落在耳根。
“我說過,你主動一點我說不定會溫柔地了結你。”少女柔軟的聲音如同不停游竄的魚,化作空氣穿過炎紅的皮肉骨骼,依附在神經末梢。“如果不是的話,會很痛的啊。”
她說着,冰冷到近乎要凍傷炎紅的手指就滑進了衣服裏,準确找到了那道猴子留下的傷口,不費多大力氣就整個撕開。
炎紅渾身一抖,那硬物嵌入皮肉的觸感過于清晰,近乎一種淩遲的折磨。
——會很痛的啊。
對方這樣輕聲嘆息着,随後這句話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在炎紅腦海裏瘋狂滋生。
楊白帶着于樂躲過了一輛輛保時捷跑車和漫天的氣球,終于還是直接翻牆跑出了學校。那噪音和嘈雜漸漸被抛在身後,外面的街道反而顯得更加平靜。
她們躲在公交車車站裏,然後楊白就撥通了炎紅的電話。但卻發現對方一直沒有接聽。
“啧。”楊白頓時皺起眉,看了看學校。沒有跟于樂解釋什麽,只是嘀咕一句:“那家夥不會把手機忘在抽屜了吧?”
于樂搖搖頭。“炎紅那性格,即便将自己的右手忘在抽屜,也絕對不會忘記手機。”
“……”楊白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什麽,剛張口要說什麽的時候,卻被于樂打斷了。
她理直氣壯地問:“楊白,剛剛你跟誰說,‘不能将于樂卷入你們的一廂情願裏’啊?”
楊白怔了一下,但還是搖搖頭。“……沒有誰。”
“實話說你跟炎紅都有點奇怪,在住同一間宿舍之後就似乎有點我所不了解的聯系。”于樂說。
“你想多了。”楊白簡單地否認。
但于樂并不罷休,反而皺起眉繼續問:“那到底是什麽一廂情願的東西啊?你被弟弟玩弄?我被你弟弟喜歡?”
“……差不多吧。我家的事情你還是不要插手。”
“卧槽!剛剛如果不是我要你帶我走,你是想把我送出去的對嗎?”
見她有些生氣,楊白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只能先抛出一句:“現在先找一下炎紅吧,找到她之後我們三個人再聊這個。”
“你以前不是都不會看炎紅一眼的嗎?這幾天怎麽總會提起她?發現她的魅力了?”
“哎,別吃醋了。”楊白嘆了口氣,似笑非笑地搖搖頭。“沒人的魅力比得上你。”
于樂歪着腦袋揚眉,頓了頓,最後擺擺手示意先這樣放一放。“好吧,不開玩笑了,去找炎紅吧。她估計還在學校裏。”
“你留在這裏吧。我去找找,不然我弟弟見到你就麻煩了。”楊白将她推回公交車車站的長椅上坐好,随後轉身離開了。
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她又停下腳步,偏過頭看着于樂,似乎在想什麽。
“……其實我沒開玩笑。”但最後楊白只是自言自語地嘀咕一句,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朱磊和她弟弟之間的争吵似乎告一段落,如今那一群保時捷都堵在門口。楊白看正門混不進去,便只能又從出來的地方翻牆再跑回了學校裏。
她沿着來時的路走了一圈,沒發現炎紅也沒見到自己的媽媽。期間跑回教室看了看,也不見那人的身影。
楊白皺起眉,有點奇怪,想着那人是不是趁着平息下來了就回家了。但回家之前不打個招呼又有點不太符合炎紅的性格。
她想起之前腦海裏不斷地響起自己媽媽的怒吼和尖叫,在斥責着她叛逆之外,還夾帶着各種意味不明的慘叫。
楊白并不覺得自己在家裏有多麽受歡迎,唯一繼續生活并且覺得自己在生活的理由,是母親所日夜督促着照顧弟弟,從金錢,從各種活動上。只要弟弟說出口的事情,就必須要替他完成。
——這是媽媽唯一留給自己的期待。
楊白心想,似乎也沒有再思考過這樣到底有什麽意義。她的生活枯燥而單一,不見半點期待和樂趣……好吧,除了于樂之外。
她從來沒想過原來除了母親,也有人會用一句話讓自己如雷灌頂。
于樂說帶我走,楊白就真的堅信了自己必須要帶她走。那瞬間仿佛燃燒殆盡了餘生的勇氣,足夠忽略掉腦海裏母親的怒罵,盡管過後那聲聲責備讓她覺得腦袋有點混亂。
所以,沒有人的魅力比得上于樂——楊白并沒有開玩笑。
她一路沿着校道走了兩圈,最後在花壇裏找到了疑似炎紅的手機。
說是疑似,單純是因為之前楊白沒有多大留意那人的東西,只是有對方手機用了很多年的印象而已。
楊白撿起來,炎紅沒有鎖屏的習慣,她輕輕一劃就劃開了屏保。翻了翻聯系人,發現了自己和于樂的手機號碼,餘下也只有兩個沒有署名的電話號。
那人的交際圈真的是,小得近乎可怕。楊白這麽感嘆着,正要将手機收好拿去給于樂檢查時,突然屏幕一亮,轉入了來電畫面。
是一串沒有署名的電話號碼。
楊白不是炎紅,沒有那麽多顧忌,等手機震動了好幾下後就接通了電話。她想着給來電的人說明一下現在炎紅落下手機,人不見了的情況。
但随後那端傳來的聲音卻頓時讓楊白愣在了原地。
——“炎紅,今天我給你訂了外賣,放學記得收一下。”
等等,這個聲音怎麽跟電視上某個演員那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