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一
腰間的傷口愈合了。
這并非是在離開寂靜之丘很長時間後的事情,而是在剛走出祠堂的時候,炎紅再伸手摸着自己腰間,便發現傷口處已然愈合,留下一片濡濕的血跡染紅了襯衫。
這樣跟慕相知說起時,對方目光懷疑地看了她好幾遍,最後也只是皺着眉搖搖頭。當時在靈牌的位置到底看到了什麽,這個孩子也沒有跟炎紅說,兩人齊心合力帶着昏迷不醒的慕宇走出寂靜之丘後,發現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停靠在路邊。
“表姐的父親來了。”慕相知突然這般跟炎紅說。
“哎?”
從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是慕相知喊母親的女人,而另一個則是穿着筆挺西裝的中年男子,估計是慕宇父親。而最後一個,是陸夫子。
炎紅看見陸夫子的那一刻,下意識便是轉頭逃跑,但因為跟慕相知一起架着昏迷的慕宇,最後這個念頭也只是猛烈地在腦海裏沖撞了好幾次,最後都沒有付諸于行動。
而很明顯,陸夫子看見炎紅也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詫異,随後皺起了眉,臉上的神色有些低沉,估計是醫院那邊的事情至今沒能得到解釋。
胡璃說過,蛇妖的內丹是陸家帶來的,所以如今炎紅見到陸夫子,自然心裏也多了一份不能光明正大質問的事情,加上對方絕對也很想拿自己問事,在心理負擔上,說不定兩人是扯平了的。
但是看到陸夫子跟慕宇父親一起從車上下來,炎紅也真切了解到,這兩家說不定交情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許多。
荒山野林并不是那麽适合了解事情經過,慕宇父親便讓她們都上車,回城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但是看着一輛車,一大半都是慕家的人,炎紅就明白所謂的好好聊聊,說不定是單方面的責問。
他們一路沒有說多少話,頂多就是慕相知的母親問她關于小鎮發生了什麽,斷斷續續只說了點皮毛,還沒有說起關于慕宇突然轉變成另一個人的事。
回到無枳後,天已經黑了,晴朗的冬夜空氣似是結霜般靜止,侵蝕着來往行人掌心裏為數不多的溫熱,在樹枝末端凝結成一滴細小的霜露。
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慕宇送進了醫院裏檢查,得知除了被炎紅砸了一下額角,留下了一道淤青外,那人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太累導致昏睡,他們便都松了口氣。随後慕相知的母親留在了病房裏守候,其餘四個人再次坐上了那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找了間高級餐廳直接開了個包間聊天。
炎紅原本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現在慕宇父親點了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她卻看着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今天就放開了聊吧,知道什麽,想知道什麽,都說出來。”中年男人語氣果斷低沉,讓人難以抗拒。
但即便如此挑明,在前面兩分鐘的時間裏,都沒有人肯率先開口。
第三分鐘的時候,炎紅恰好喝完一杯白開水,慕相知猶豫了一番還是放棄了沉默,一點點将在祠堂發生的事情都補充完畢,包括慕宇的轉變和妖怪的話。
陸夫子似乎也已經從慕宇家人那邊了解到關于蛇妖內丹的事情,對于慕相知所說并不是十分驚訝,一直低頭看着面前的海參湯。
而慕宇的父親則認真地聽慕相知說完事情經過,随後目光直接落在炎紅身上。“所以慕宇是為了你才去那兒的麽?”
就目前情況來看,的确是這樣沒錯。炎紅也沒法反駁,只能點點頭。“嗯。”
“你是為什麽會在她身邊?”
“……”當然是因為蛇婆。但炎紅并不知道應不應該說出來。她像是神游一樣沉默了好久,絲毫不理會包間裏三個人的目光。
詢問無果,慕宇父親便只能喝了口茶,又換了個問題。“你想知道慕宇的事情嗎?”
炎紅眨眨眼,卻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
她這個反應明顯出乎所有人意料,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咦了一聲。“你不想知道?”
炎紅搖搖頭。
她不需要再知道別的了。因為妖怪們的反應和斷斷續續的話語已經告訴了炎紅,應該怎樣處理這件事。
炎紅覺得有點好笑,人們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反而在妖怪們的口中得到了自己将要前進的方向。
她告訴慕宇父親:“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是嗎?”
陸夫子輕輕哼了一聲,插入了話題。“這本來就不該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你不是驅魔人,也不是妖怪,無法與不屬于你的世界的東西所抗衡。”
沒錯,他說得沒錯。
炎紅機械般地點點頭。
中年男人嗯了嗯,似乎松了口氣,漫不經心地靠在椅子上。“我們從一開始就注意着你。”
“這樣啊。”
“因為我女兒竟然會選擇更加依賴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子,這點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他這麽解釋,語氣卻帶着半點尖銳的嚴厲。“我們就想知道你是誰?”
“我?”炎紅揚了揚眉,歪着腦袋沒有理會面前的人目光到底有多淩厲。“我就是一個住在市場對面的高中生。”
“但是,你對慕宇來說,或許是危險的。”
“哎?”
“我當然不是單單指妖怪這方面的危險。”慕宇父親進一步解釋。
而他的這越來越深入的解釋,卻再次讓炎紅想起在祠堂裏,那妖怪問過慕宇,如果會下跪,那為了的那個人會有多重要呢?
那個男人還在說着些什麽,炎紅即便不聽也能猜到他的意思,無非就是如果慕相知不在,她們兩個估計就已經遇到了不測。慕宇從來沒有為了誰而煞費苦心地單槍匹馬跑到未知兇險的地方,炎紅顯然就是一個極具威脅性的意外,如果被精明的敵人用來要挾,那後果不堪設想。
而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她不懂如何驅魔,也不懂任何能夠規避危險的技巧。
你不是驅魔人。
慕宇父親強調。不是驅魔人卻參和在這麽一出只有驅魔人才有能力駕馭的戲碼裏,只會到處添亂。
陸夫子補充說:“你會被利用,總有一天會被利用來害了慕宇。”
就像是傷了他一般。
對,陸夫子說得非常正确,炎紅肯定地點着頭,甚至不做任何掙紮。這般安順的模樣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但正因為她的安順和不反抗,倒是讓慕宇父親和陸夫子滿心的責問和計劃都砸在無底洞裏,得不到回應而只能落空。
嘆了口氣,比起說無奈,更像是某種洩憤,慕宇的父親最後将碗裏的湯都喝幹淨,認真地對炎紅說道:“我打算把那丫頭接回家裏,讓專業的驅魔人來照顧,作為公衆人物,總不能随便再到處亂跑了。”
炎紅無辜地點點頭。“好。”她回答得毫無不猶豫,讓陸夫子跟慕相知都有那麽兩秒驚訝地看着她。
“不過,那還是要感謝你這些日子照顧她。”慕宇父親又說。“你報個價格吧,我給酬勞。”
“咦?”炎紅有些神游地下意識張開嘴,原本該說不需要,但她目光回到面前套着筆挺西裝的男人身上時,突然便轉口抛出一句。“兩萬五千。”
在座的人都愣了愣,炎紅不知道他們的吃驚是因為自己給出的數目還是因為真的有勇氣報出價格。
但是慕宇父親很快便反應過來,點點頭。“給你三萬吧,回去吃幾頓好的。”
炎紅卻搖搖頭。“兩萬五千夠了,多了用不完。”
最後慕宇父親還是給了炎紅三萬塊,理由是□□裏剛好整整三萬,不好分開。後來炎紅便只能拿着那張□□走出了那間高級餐廳,在街邊猶豫了一下,伸手摸摸口袋沒摸到手機,才想起今天手機似乎是被落在了什麽地方。
剛準備去附近的ATM機取點零錢打車回家,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炎紅回過頭,發現竟然是陸夫子。
陸夫子比之前剛開始相見時要消瘦,顴骨明顯地凸起,雙眼更為深邃,炎紅覺得這人要不就是那之後太過疲勞,要不就是當時大病了一場。
他看着炎紅的眼神有種不加掩飾的警惕,似乎在醫院發生的事情讓陸夫子意識到面前的女孩子極具危險性,絕對不像是表面上看的那般人畜無害。
“為什麽你還會在慕宇身邊?”陸夫子一開口便這麽質問。
“為什麽?”炎紅遲鈍地疑惑了一下,随後才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當時所作所為并不像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也是,誰也不會在被傷害後還單純地認為那個人能夠全心全意信任。她心裏嘆了口氣,本着做人要禮貌的原則,決定還是先道個歉。“抱歉,當時我被附身了。”
“我知道。”陸夫子點點頭。“但你曉得在我們驅魔人的說法裏,什麽人比旱魃惡鬼更加危險嗎?”
炎紅搖搖頭。
“身具着靈力卻極容易被附身的人。”
“比如我?”
“比如你。”那人點點頭。“驅魔人是不能對普通人動手的,無論他是不是被附身。所以很多妖怪都會利用附身在常人的方法來報複我們。”
“但是這事……”炎紅想說也不能怪我,當時是你喊我進去的。但話到一半,卻又覺得畢竟最後還是自己傷了別人,這句話說出來過于蠻橫,也就變成了一聲嘆息。
陸夫子說:“你懂我意思嗎?”
“什麽?”
“你不能待在慕宇身邊。萬一有妖怪利用附身這個方法來接近她,我是不能退治的。”陸夫子認真地解釋。
炎紅看了他很久,身邊來來回回幾輛汽車呼嘯而過,馬路上行人匆匆,新年的歌聲在音像店和商場之間來回切換播放,像是争吵一般。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今年怕是要自己一個人過年了。
“你們找到退治的方法了?”炎紅問。
陸夫子點點頭。“回家裏翻了當年的資料,了解到了如何應付這樣的情況。”
“怎樣做?”
“這不在你應該了解的範圍之內吧?”
這麽說也沒錯,炎紅見陸夫子不願意告訴自己,也不強求,簡單地點點頭。“我知道了,總之我不靠近慕宇就行了對吧。”
“沒錯。”
“嗯,行。”炎紅重複了一遍。“我不會靠近她的。”
陸夫子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回答,也不再做任何糾纏,轉身就順着人來人往漸漸在夜色裏消失在街道轉角。炎紅在原地站了幾秒,想起自己還是要去取錢打車回家,便晃悠悠地往不遠處的便利店走去,走着走着又摸了摸腰間原本該有傷口的位置。
似是鱗片般堅硬而光滑,觸感如同冰冷的玻璃。
炎紅想起那妖怪的尾巴也是這樣像是玻璃一樣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