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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燈一盞(修)

“嗞啦”一聲,銀色的木頭劃過紅石條,陳書易捏着一根細細的火柴點亮暗灰色的明燈。

四周的景色立刻随着燈光的搖曳不停變換,腳下演化出墨水般的圖騰,蘇昱雙手被扭到背後,嘴上貼着封條,在鎖仙繩的束縛下不停掙紮,幾秒後,明燈中火焰的閃動停止,一條擠滿了“人”的長街出現在面前,每個路人身旁都漂浮着一盞小小的燈,夜幕深垂,一眼望去,像是滿街都飛舞着螢火。

法術的名字叫做“明燈一盞”,這條街的名字叫做明街。

“我們走吧。”陳書易提着燈,回頭得意的笑。

顧琰冷着臉,一言不發地走過陳書易身側,姜逸嘆了口氣,輕輕扯了一下手中的捆仙鎖,拽着腳步虛浮的蘇昱往前走。周圍的人群雖擁擠,但卻像看不見他們一樣,自動讓開道路。

完蛋了。

長街盡頭,一座形似鲲鵬的巨型建築在深藍的湖水裏伫立,巨鲲身上挂滿紅色的燈籠,其中最大的四盞燈籠上飄浮着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妖怪客棧”。

蘇昱心裏咯噔一跳,視線焦急地掃過人群,試圖找到熟人的蹤影。他自己雖然沒來過幾次,但很多魔都是這裏的常客,只要變個裝,然後在暗市裏買一盞一次性的小燈,任誰都能輕而易舉的混進來。

可今晚顯然不是适合尋歡作樂的時候。

山海醫館和緝拿大隊門口都排起了長隊,今晚參加清剿的隊員們先去緝拿大隊的青龍門蓋章領賞,然後再到醫館的玄武門前排隊清理傷口,那些只剩一口氣的妖魔們被抽筋剝丹,像破爛一樣扔在一旁,茍延殘喘。

這就是我的下場。

蘇昱腳步虛浮,背後冷汗直流。

人群裏突然響起快樂的歡呼聲,裝在竹筒裏的酒從長街兩旁的店鋪裏源源不斷的傳遞出來,輝煌耀眼的燈光下,整個世界都在慶祝,蘇昱就這樣呆若木雞地被拽進了巨鲲腹部開着的小門,扔進三樓一個房間,木門啪嗒一聲合上,門上的八卦圖自動回轉,帶動房間裏一系列符咒。

蘇昱坐在房間中央的竹椅上,看着門口啓動完畢的固若金湯符傻眼。

我是誰?我在哪兒?

我要和誰結婚?!

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沒信號,但就算有信號他也不敢把電話打到萬魔窟,主動暴露自己。現在的情況簡直是插翅難飛,手背上還多了個印記,藥效徹底退去後,左手的魔印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蘇昱脫力般伏倒在桌面,在心裏把蕭原罵了一千遍。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罵我啊……”

頭頂突然響起竹馬蛇妖熟悉的聲音,蘇昱擡頭,對面穿着店小二衣服的蕭原把偷來的牌子随手扔在桌上,掀開食盒瞅了一眼,咧嘴對蘇昱一笑。

“啊、啊啊啊啊……嘎!”喊到一半突然被點心塞了嘴,蘇昱被噎得直翻白眼,蕭原搖搖頭,倒了杯酒。

“大哥,你是想讓咱倆死無葬身之地嗎?”

“別廢話了!”蘇昱好不容易把點心咽下去,随手扔了酒杯,牢牢抓住蕭原,“我們趕緊走!”

“先等等,這是什麽?”蕭原注意到蘇昱右手背上的符紋,把他的爪子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來,“誰給你弄上去的?”

“我們先回去再說不行嘛?”蘇昱翻了個白眼,視線在食盒裏一瞟,拿起一塊蓮花酥塞進嘴裏,任由蕭原翻來覆去地研究自己手背上的紋印。

蕭原一臉嚴肅地拿出手機:“拍一下回去問問破道士。”

蘇昱一愣。

直接把我帶回去不就行了嘛,為什麽要拍下來?

“啊哈哈哈哈,問題就出在這裏啊,”蕭原讪笑着把手機收起來,将蘇昱的兩只手都按在桌子上,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遺憾道:“你暫時回不去了。”

·

茶樓頂層,天字一號間。

陳書易手裏握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紅釉酒杯,一臉娴靜地朝頂頭上司們微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對面牆上的水鏡蕩漾出一圈圈波紋,白澤在水鏡另一側笑得風度全無,直拍二徒弟大腿,兩人的右手背上,一模一樣的符紋暗光流轉,李堅一身華服,頭戴十二行珠冠冕旒,溫柔地握住白澤的手,幸災樂禍地看着臉黑得像碳一樣的顧琰。

“簡直太好了,”白澤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沒想到陳主任居然真的能做到。”

陳書易毫不謙虛地領下誇獎,瞟了一眼即将爆發的顧琰,促狹一笑。

顧琰嘭的一聲拍桌而起:“你們什麽時候取的我的心頭血?”

幾乎是在顧琰起身的同時,一道劍氣從水鏡中射出,堪堪擦着顧琰的腦袋飛過。

“反了你了。作為你的師父和師兄,取你點兒心口血怎麽了?還不是為了保住你的小命?”水鏡中的李堅輕描淡寫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敢踏出山海關一步你試試,分分鐘把你拎回來砍去投胎,讓你輪回個幾千上百世,好好過過情劫的瘾。”

顧琰直挺挺地坐回去,白澤半是無奈半是心疼地嘆了口氣,揮揮手語重心長地和頑固的小徒弟道別:“要和那孩子好好相處哦,不然會後悔的喲。”

水鏡的痕跡在空氣中慢慢消散,陳書易松了口氣,放下酒杯,從袖子裏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甩給顧琰:“你也聽見天帝陛下的話啦,老大,你就試試呗。”

“這是什麽?”顧琰攤開手裏的文件,翻了幾頁,看着後面長長的表格皺眉。

這份文件裏只有前面兩頁是正常的個人資料,剩下那厚厚一打表格裏,橫欄上寫着“樣貌身材”“性格氣質”“攻受類型”等評分條目,豎欄是五花八門的評分人簽名,表格裏的評分留言全都烏煙瘴氣,不忍直視。最後一頁還有人做莊設了個賭局,賭他和那個凡人誰先動心。

“還有人賭我在下?”顧琰不可置信地看着陳書易。

“嫦娥和玉兔最近比較沉迷下克上。”陳書易吐出嘴裏的瓜子皮,“別瞪我啊,坐莊的是你師父大人,我只是負責管賬而已,而且最開始還不是你自己發朋友圈通知大家的哈哈哈哈哈……估計你也沒想到他們這次居然這麽認真吧。”

顧琰深吸一口氣,指尖劍氣四溢,手裏的文件剎那間碎成一堆廢紙片。

反正你撕的是備份。

陳書易特別淡定地嗑着瓜子:“既然你不想讓小蘇知道你的身份,那就随你。這件事我去安排,保證沒有人會多說一個字。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以後他知道你這麽騙他又利用他,你要怎麽辦?”

“不存在這種可能。”顧琰懷抱寂滅,稍稍彎起嘴角,“我盡量趕在他知道事實之前死掉。”

·

妖怪茶樓,303號。

“你記得現任山海關鎮守仙君清瑍不?”蕭原問。

“記得……”蘇昱兩只手腕被鐵環牢牢扣在桌上,憋足了勁,往外拔了半天也拔不出來,“那個殺魔不眨眼,草菅妖命……結神好幾千年不飛升的混蛋。你特麽別吃花生了,快把我松開!”

“耐心點兒,那你知道為什麽他們要抓你嗎?”蕭原給蘇昱喂了塊燒鵝,接着問。

“不知道。”蘇昱咽下燒鵝,頓時眼睛一亮,“好吃,再來一塊!”

“我剛剛在樓下坐着聽了一會兒,據說是這樣的,”蕭原直接拿起一根又肥又酥的鵝腿塞進蘇昱嘴裏,給自己倒了杯酒,開始講:“你也知道,清瑍仙君背景來頭大得很,他師父白澤是世間唯一一匹遇天帝而出的聖白澤,手持河圖洛書,聆聽天意,大徒弟黃帝是人間的王,二徒弟天帝是天界的王。三徒弟清瑍則是修仙界的鎮守仙君,但當初,白澤和天帝歷經完九十九道劫難在天庭封聖的時候,清瑍還只是個沒到結神期的小毛孩,就在他師父和二師兄封聖歸位的那天,他遇見了一個古仙。”

“那一眼驚鴻一瞥,從此誤盡一生仙緣。”蕭原酸溜溜地說,“這是樓下的說書先生的原話。”

“為什麽?”蘇昱嘴裏嚼着鴨肉,聽得津津有味。

蕭原:“因為後來,那個古仙堕魔了。”

蘇昱把嘴裏的鵝腿放在桌子上,翻了個面重新叼起來,“古仙居然也能堕魔?”

蕭原聳聳肩,喝了口酒接着講:“那古仙堕魔後從南天門一路殺到通明大殿,差點就弑了聖,後來被剛好結神出關的清瑍一刀斬殺在通明殿前,據說當時的天雷一道接一道,總共劈了一百多下,直接把那個古仙劈得灰飛煙滅,連跟毛都沒剩下。”

蘇昱嘴裏叼着啃了一半的鵝腿,滿臉問號。

帝師?通明大殿?都是啥?

蕭原把蘇昱嘴裏的鵝腿拿掉,認真看他的臉。

“清瑍就此患上心魔,再也無法飛升。他現在的氣數馬上就要盡了,白澤每隔幾十年就要蔔一卦問問如何去除徒弟心魔讓他順利飛升,但每次問卦不是被天雷劈就是毫無反應,只有這次……”

“寶貝兒,”蕭原微笑着拍拍蘇昱沾着油的臉,“這次的卦裏出現的是你的生辰八字。”

蘇昱:“……?! ”

“這對咱們這些魔來說,簡直是重大利好啊!”蕭原把沒啃完的鵝腿給蘇昱塞了回去,“那狗屁仙君距離飛升就只差一個情劫未渡,讓魔和仙在一起,這像話嘛,只要你不配合他,他妥妥的就死定了!”

好個屁啊!

敢情我就是個拿來渡劫炮灰啊!

蘇昱呸的一聲把嘴裏的鵝腿吐出去:“為什麽是我啊?那個算卦的是不是眼瞎!”

“管他眼瞎不眼瞎呢,來,這是破道士壓箱底的化丹水,”蕭原從懷裏掏出一個藍色的小藥瓶,放在桌面上,“不是我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啊。你看,一:以你我的能力肯定現在是逃不出去的。二:就算咱倆僥幸逃脫,可道上的幾個大魔頭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我來的時候幽溟君正在和破道士喝茶,其他幾個都被旱魃王堵在萬魔窟門口,雖然他們不會出賣你吧,但挾持你一下的心還是有的。三……”

蕭原撸起蘇昱的左手臂的袖子,把他的手腕翻過來。

烏黑焦裂的魔印深深地嵌入皮肉裏,散發着令人厭惡的氣息。

“難道你不想找十三年前,那只差點殺了你的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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