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在毀滅中生長, 确實如此。
萊昂點了點頭，正要把這片金色葡萄葉放回去的時候，自然之神卻又把那片葡萄葉拿出來了：“實際上, 我覺得這個毀滅的神職很适合你。”
然後，這片葡萄葉在自然之神的手中, 就像是一塊巧克力一樣, 被掰開了。祂左手中的一半，瞬間從半片葡萄葉重新變為了整片, 更剛才完整的時候沒什麽不同。另外的一半, 則被遞到了萊昂的面前。
然後遞過來祂又收回去了：“抱歉, 我并不是強迫你接受，畢竟說好了要你自己選擇的。”
“自然之神冕下，您這種過分平易近人的樣子, 可是會讓我懷疑您是不懷好意的。”
“啊？會嗎？”自然之神呆愣的眨着祂漂亮的眼睛，還求助的看向赫爾塔大主教。
赫爾塔大主教很配合萊昂的點點頭：“會。您可是一位地位頗高的正神，這麽好心的話反而會覺得您不懷好意。”
“啊……”自然之神直接蔫掉了, 連帶着茂盛的葡萄藤椅子，也跟着打蔫。
“不過, 我選擇信任您。”萊昂其實也一直在做思想鬥争, 思考着這位自然之神是否可信。
想來想去，萊昂不認為祂心懷惡意。萊昂現在是絕對的弱小者, 見過了永恒之藍的分.身，見過了命運三女神, 萊昂對神祇的輕視徹底消失不見。從一開始自然之神教會對他就是充滿善意的, 這個實際上，看神職者是什麽樣的，基本上就能知道他們信仰的神是怎麽樣的性格了——雖然也會有陰暗者但那些人絕對都是低階的神職者。
萊昂伸手去拿那半塊巧克力, 不，楓樹葉子：“這個怎麽用？”
“應該是吸收，用力量吸收它，融合它。”自然之神很高興萊昂接受了祂的建議，笑起來的時候美豔的臉上竟有些少年的純真，“不過在這裏的你是不完全的靈魂，要不要我把更大塊的你拉上來？”
自然之神躍躍欲試。
萊昂搖頭：“不，您能提供給我一點食物嗎？靈魂上的，我很快就能變大塊了。”
自然之神小小的驚嘆了一下：“你這種能力真的是很方便呢，讓我有點嫉妒啊。”說的是嫉妒，但祂的眼眸清澈，裏邊只能看見好奇，“我這就給你把食物弄來！不過，我能在一邊看嗎？”
看着眼神放光的自然之神，萊昂只能點頭：“當然可以，雖然我不覺得我吃東西的時候會很好看。”
赫爾塔大主教低頭，有時候，雖然這位神是自己一輩子的信仰，但也是真的不想面對。這位神祇太知道如何破壞自己的形象了。
自然之神不需要離開，祂身後的葡萄藤在重新振作之後，立刻蔓延出了枝丫，這些枝丫揮舞着，從虛空裏抽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比如長着三條腿，腦袋被開瓢仿佛打碎了的南瓜一樣的狼。
“這是陰影之狼，它就是長成這樣的，不是受傷。”赫爾塔大主教很仔細的為萊昂介紹着，“這個看起來像是腦子的東西，是莫納斯的腦漿，莫納斯是曾經的一位古神，祂被自己的妻子砸碎了腦袋，腦漿四處逃逸，成為了一種靈界的生物。這看起來可愛的東西叫布布可卡，這是它的叫聲，這是一種會進入物質界生靈的夢中，把他們連靈魂一起吞吃……”
靈界生靈的長相是兩個極端，一種就像是深海魚類一樣，醜有古怪到超出生靈的想象力。另外一種就是美，美出了生靈的想象力。
但自然之神抓過來的這些“食物”，無論美醜，都是兇惡且危險的。
萊昂沒有自大的一口氣把這些東西都吞掉，他将手伸向它們，一個一個來。這些靈界的生靈雖然是“生”的，但卻只有靈魂沒有□□，跟現在的萊昂狀态一樣。萊昂的手掌扭曲變成了一片黑暗，紅色的星星閃爍了兩下，變成了紅色的觸手探向陰影之狼。
被葡萄藤纏繞的陰影之狼一直沒有動，直到萊昂的觸手伸到了它的身上，突然！被觸手碰觸的位置裂開，從普通的身軀變成了一張滿是利齒的大嘴，這張嘴一口咬住了萊昂的觸手，然後……觸手刺穿了陰影之狼的身軀，就是從陰影之狼的一張張嘴巴後穿透，再繞個全，把陰影之狼纏繞起來。
眨眼間，陰影之狼的樣子就無限接近于物質界那種捆紮起來的，大塊方形火腿了，自然之神的葡萄藤也早就退開了。
萊昂的觸手把這塊火腿……狼舉起來，這頭狼已經不再兇悍了，它發出嗷嗚嗷嗚的可憐的叫聲，身體上密布的眼睛都透露出哀求。萊昂的嘴巴張開——下巴幾乎垂落到地面的那種張，狼被直接塞進了嘴裏，一口就徹底沒有了蹤影。
這頭狼的味道，有點像水煮牛肉，但是偏鹹了。萊昂舔了舔嘴唇想着。他的胸口動了兩下，就像是胸腔之下，有個東西在撞擊。真正意義上的小“鹿”亂撞了。但也只是兩下，很快他的胸口就平息了下去。
眼看着萊昂就要把魔掌伸向第二個獵物，自然之神沒忍住說：“萊昂，不要着急，慢慢吃，還有很多。”這是善意又客氣的勸解，他給萊昂抓來的都是比較強力的靈界生靈，動手的時候是興致盎然，但當時動手太快了，現在才想到弊端。這種短時間內大量的吞噬，會不會給他的身體帶來負擔？
“沒關系，我已經徹底消化了。”萊昂猶豫了一下，“比永恒之藍的分.身好消化多了。”
自然之神點點頭，并沒有在意萊昂吃了個邪神分.身的事情，反而一臉好奇的看着萊昂把魔掌伸向莫納斯的腦漿：“對了，你吃這些有味道嗎？像是這種的，口感會不會爛糊糊的，就像是煮過頭的炖菜？”
“不會。”束縛住這種東西的表面上是葡萄藤，實際上是自然之神的神力，所以那那頭陰影之狼一樣，它們在葡萄藤上的時候老老實實，到了萊昂的觸手上就變了模樣。莫納斯的腦漿直接變成了一團漿狀物體，沒有從觸手上逃跑，反而順着觸手快速流淌到了萊昂的身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它在一路向上，也在一路消失，觸碰到萊昂手腕的一瞬間，就是最後一滴也沒了蹤影的時候了。
“您吃過鵝肝嗎？它的口感比鵝肝更綿軟一些，味道幾乎相同。”
“啊！原來這麽好吃的嗎？”
自然之神看來也是一大吃貨。萊昂突然想起來，好像自然之神教會裏吃貨挺多的，大家表現得不是太明顯，也不是為了口腹之欲什麽都不顧，但小破城裏的大食堂，可是許多人的最愛。再次确定這是有什麽樣的神就有什麽樣的信徒啊。
“這是我的口感，別人……神的，我不知道是否會相同。”
自然之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咬牙：“我、我還是想要去嘗一嘗的。”然後祂就哭了……
“冕下！”赫爾塔大主教再怎麽覺得這位神祇丢人，那也是自己的神，頓時吓着，“您真的用分.身去嘗了？！您沒事吧？”
其實現在這個萊昂面前的，應該也是分.身，本體的神祇恢弘巨大，不是能夠輕易露面的。但一個分.身嘗了，這個分.身反應這麽大，那得是多難吃的東西啊？
“不，不是……”自然之神眼淚汪汪的，但不是難受的表情，是感動，“真、真好吃……我竟然這麽多年，就一直都沒想過嘗一嘗這個東西，太好吃了。就是有點不好消化……不能多吃。”
剛才着急得眼淚都出來的赫爾塔大主教：“……”突然覺得自己好傻，特別傻。突然想渎神一把，比如把自家的神按在地上臭揍一頓，或者還是直接掐死吧，掐死了就清淨了。
“約瑟菲娜，是真的，你嘗嘗。”自然之神還誤會了赫爾塔大主教的表情，一條細細的葡萄藤伸了出來，藤尖上裹着一小塊莫納斯的腦漿，“這東西名字難聽，樣子也難聽，從來都只是把它打散掉，或者作為各種材料去用，沒想到單獨吃的話這麽好吃啊。萊昂，那個陰影之狼也很好吃吧？”
“是的。”
“認識你實在是太幸福了……”自然之神“深情款款”的看着萊昂，就像是一個吃貨遇見了大手廚子。
萊昂表情淡定，繼續吃着，并且不時把食物的滋味介紹給自然之神。自然之神給萊昂抓來的食物種類很多——不得不懷疑這家夥其實一開始就懷着讓萊昂試味的目的。大多數都很好吃，但确實也有味道不佳的，或者味道像是榴蓮那樣，愛的愛死，恨的恨死的。
赫爾塔大主教的位置，從咱在萊昂身旁給他介紹，變成站在自然之神身旁一臉無奈，然後不知不覺，在這片看不見盡頭的花海裏，她裏越站越遠。她當然不是懷有什麽惡意，而是她沒辦法繼續站在距離萊昂那麽近的位置了。
随着萊昂進食的增多，他也變得越來越可怕。站在那的還是那個他，但他靈魂的波動逐漸無法這樣，自然之神也沒有打壓他的意思，所以萊昂那一邊的黑暗漸漸出現了一閃一閃的紅色星星……
當進食告一段落，自然之神看着萊昂身後的情景，說：“你的強大之處，正在于你能夠化身為億萬，但這也是你的弱點，畢竟，每一個你的力量，是有上限的，若力量達到了神的階層，就不是你能夠輕易吞噬的了。邪.神的腦子畢竟不太正常，找到祂們的弱點，就能擊破，神卻不是。”
“謝謝。”萊昂點頭，這應該就是他能夠反吃掉永恒之藍的分.身，卻在命運三女神的分.身（那必定不是本體）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原因，失去理智的邪.神甚至無法正确掌控自己的力量了。
“要開始吞吃毀滅了嗎？”
“我會試試。”
“慢慢來，這個甚至畢竟是我分離出去的，如果你出問題，我會第一時間把它剝離出來。約瑟菲娜，你回去休息吧。”
赫爾塔大主教是想留下來的，但這種等級的力量，她留下也沒什麽用，一旦出現問題，她的存在反而是個不穩定因素。離開的赫爾塔大主教只能留下一個擔憂的眼神：“注意安全，我的主。”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自然之神對着赫爾塔大主教擺擺手，扭過頭來又對萊昂攤手，祂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這些家夥總是這麽擔心我，我可是神啊！”
“對，您是一位偉大的神祇。”萊昂贊嘆了一聲，如果神都是祂這樣的，并且能夠一直這樣保持下去，那這個世界會很美好吧？
“啊~真不好意思啊。”自然之神雙手捂臉，“好了，不要吹捧我了，開始吸收神職吧。”
“好的。”萊昂也點頭，然後把那半塊葡萄葉扔進了自己的嘴巴。
葡萄葉涼冰冰的，順着他的喉嚨落進了身體裏。
萊昂雖然曾經給自己“裝備”上各種器官，但發生變故後，重新回來的他，在物質界的身體依然是實心的，他的靈魂更不會有器官。他喉嚨的食管幾乎就是一種裝飾，而且能夠随着吞下去的東西改變大小，而食管向下，并沒有胃袋，只有萊昂的本身。
那些他吃掉的靈界生物是被萊昂本身分解吞噬的，這片葡萄葉也是那樣。
可是……沒反應？
萊昂靈魂中的葡萄葉，就像是一塊掉進了水裏的金屬，除了涼冰冰的觸感，他無法撼動它分毫。
萊昂試驗了各種方法，最後無奈，他人類的模樣開始扭曲重新變為了紅色星星的夜空，不過這片夜空不再是片狀的，而是一個團，金色的葡萄葉就在中間。紅色的小星星變成了一只只細小的手與嘴，向着葡萄葉探了出去，要掰碎它，要吞吃它。
終于葡萄葉散溢出了一點點萊昂可以吸收掉的能量，然後，萊昂就怔住了。
他看見了……一片焦土。那是天火過後的山林，大地冒着濃煙，動物焦黑的屍體倒斃在同樣碳化的林木間。但是很奇怪，這樣的場景出現的時候，讓萊昂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消亡的痛苦，而是一種歡愉。
天火前的山林裏，一棵過分茁壯的大樹已經将附近的營養吸吮殆盡，它巨大的樹冠遮蔽了天空，樹冠之下的不是陰涼，而是無一絲光明的死地。在它之下的植物，要麽枯死，要麽根本無法發芽。
天火就是暴雨前擊打在它頭頂上的雷霆而引起的，現在這棵大樹已經徹底倒塌，成了焦炭的它歪在地裏，不久之後它會逐漸腐爛，化為滋養大地的養分。
又是一絲溢出的能量，這一次不需要萊昂主動去吸收，它自覺的沁潤了萊昂的靈魂。
這次萊昂看見了一只蝦米，它在水草中跳躍，突然，一條小魚竄了出來，将它一口吞吃殆盡。這條小魚游走了，但沒有游多遠，一條更大的魚竄了出來。就這樣，生命不斷的消亡在更大，更強壯的魚類的口中，最終的勝利者是一頭巨鯨。
但這條鯨魚總也會有消亡的一天，讓它消亡的，是時間。它發出最後一聲哀鳴，閉上眼睛，停止游動，漸漸沉入海底。
無數魚類在水中聞到了它死亡的氣息，過來分食它的遺體，最多最貪婪的獵食者，就是無數細小的蝦。
這就是屬于自然的毀滅，它是毀滅，但又代表着新生命的開始，代表着永不中斷的循環……
可是，我呢？
萊昂思考着，他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他沒有這個循環。被他吞吃下去的，成為了他身軀或者靈魂的一部分後，他又要如何遵守這個循環呢？難道是必定有一天，在他之上的神或者其他的什麽，也要吞吃掉他嗎？
好像這也确實是理所應當的。這種想法并沒有讓萊昂産生反感。可能曾經他是食物鏈條的最頂層，但不能代表他永遠都是最頂層。甚至萊昂有幾分高興，高興于自己在這個世界中并沒有太過特別，他依然存在于規則之內。
（不過，在死去之前，他會拉着艾爾迪一起……）
當這種想法産生的同時，毀滅的消化速度竟然加快了，萊昂看到了更多的毀滅，與它們所預示的新生。
萊昂的靈魂開始發生變化，黑夜中的紅色星星，就如同泡沫一樣，一個又一個的破裂，但在破裂的一瞬間，紅色星星的能量便重新聚合，另外一個新生的紅色星星就在同樣的位置誕生……他靈魂的每個角落，都在不斷上演着毀滅與新生。
自然之神很擔心的看着萊昂，葡萄藤在萊昂越來越龐大的靈魂邊緣起舞，綠色的，在自然之中代表生命的神力，一直蓄勢待發。一旦萊昂身上出現危險的異象，祂就會立刻盡自己所能保下萊昂的命。
自然之神眼睛裏的焦慮和關心是真實的，祂沒有随便犧牲萊昂的打算——隐藏起來的眼睛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