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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獸

童延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傾訴者。

深夜,花園的觀景臺。

他胳膊肘撐着膝蓋,上身朝前傾着,頭垂得似乎擡不起來。

半分鐘前,聶铮直接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他都跟着聶铮到這兒了,答案卻依然是:“沒什麽,就是有點累。”

聶铮還真沒見過他把自己累成個霜打的茄子,童延平時也忙,但再忙精神面貌也是好的,何至于像眼前一樣,迷惘得眼神連焦點都找不到,簡直一反常态。

接着,童延又一反常态開始絮絮叨叨,“你知道嗎?我家裏雖然不好,但我媽對我沒說的,她賺了錢就給我吃好的、穿好的,你可能都想不到,我九歲之前不知道自家窮,班上同學穿一兩百的鞋和衣服,她給我買三四百的。”

聶铮終于捕捉到一絲頭緒,童延媽。

但眼下,童延哪像是目的明确地向人訴苦,分明就是個滿載不堪負荷,兜不住往外漏水的罐子。

到底是什麽在一晚之間把童延背脊壓到直不起來?

聶铮怕太直接莽撞把這又脆又硬的罐子一下擊碎,只好抽着言語間的空隙,順着詞不達意的孩子問:“你剛才回家了?”

童延本就有些縮着的肩頓了下,簡單一個字作答,“欸。”又順勢擡起胳膊用手抹了把臉,而後接着絮叨,“……就是因為我沒爹,我媽不想讓我比其他孩子再差些什麽,才寧可自己辛苦些。一直到我十歲以後,她收入比不上以前,我才知道什麽是窮。”

“後來,老太太生病時,家裏沒積蓄,就是因為以前她把錢都花在了我身上。”

聶铮直接捕捉重點。童延的重點就是:他媽對他好,很好。

即使一直認為童女士教育方式不對,就連聶铮也承認,這位母親,在她有局限的眼界之內,算是極盡可能地疼孩子了。

正因為受過這份“極盡可能”,明知母親曾經的謀生方式成了自己前路上的絆腳石,童延連不對兩個字都不敢想,想了虧心,并且還執着地維護。

或許在旁人眼裏不可取,但這正是童延心裏幹淨的地方。

所以,今晚是出身問題再次爆炸,童延和他媽終于把這問題攤到明面上了?難怪童延會這樣,一邊是來自外界的壓力,一邊是背離背景對母親的內疚,童延這是在被兩面撕扯。

童女士說了什麽?

事情就不好辦,聶铮眉皺了起來,管天管地還能管人家母子倆私房話說什麽,童延肯告訴他就不會漫無目的地說這麽多。

此時,童延絮叨完就沒了聲息,人頹喪地弓着身子坐着,這麽跳脫鮮活的個性,這會兒背看起來居然有幾分佝偻。

就這一刻,聶铮突然覺得好像用肉眼都能看見男孩背負着的枷鎖,這可是在他面前都敢跳腳大呼小叫的人。

聶铮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語言安慰效果有限,于是,他做了件自己平常不會做的事:身子朝前,擡氣胳膊,手掌落在男孩耷拉着的腦袋上,揉了揉。

同時,他看見童延擡起了頭。

童延看他一會兒,沒什麽神采的眼神越加不明所以,接着,慢吞吞擡起手臂摸摸自己的頭,“我頭發亂?”

聶铮:“……”只能嗯一聲,收回胳膊,坐正身子,把眼光轉向庭院枝影婆娑的花草晾了幾秒鐘。

幾秒鐘後,才繼續看向童延,“你母親,很了不起。”

這話半是哄,半是寬慰,倒不全是假。童女士有疼孩子的那份心,就比他家上頭的兩位名門之後好太多了。

聽到這句話,童延雙眼有一閃而過的光彩,但倏忽間那光彩便熄滅下去,徒留死灰和更深沉地迷茫。

很快,聶铮聽見童延問:“我選現在這條路,是不是不該?”

聶铮心頭猛地一緊……

邏輯上真是沒有任何問題:做母親終于知道自己曾經的作為對孩子前途有多大影響,痛苦。當孩子的目睹這份痛苦,也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不正确。

原來童延是為這個茫然:娛樂圈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

即使知道童延只是一時迷失,聶铮也想給他掰扯清楚。這話要往深了掰真得傷人,于是,聶铮坐着沒動,問:“當時,你為什麽想進娛樂圈?”

童延也沒什麽遮掩,“以前誰都能看不起我們,要踩在他們頭上,我就必須做出點事,可讀書那條路我不通。”

這就對了。聶铮說:“踩在人頭上,你這不是為謀生,你是要提升階層。”

讀書是底層孩子提升階層的、為數不多的路之一,可童延誤了。

“要提升階層,那你的選擇是沒有錯的,你用自己的最長處參與競争,而且現在已經有了好的開始。”

聶铮這一句說完,童延眼神逐漸清明。

很好,果然只是暫時迷失。

聶铮直視男孩的眼睛:“想想你現在的收入。原來你那些鄰居家的孩子,要拿到這個收入,得寒窗苦讀多少年,得怎麽樣小心地擇校擇業,又得有什麽樣的運氣剛好得到合适自己發展的就業機會。”

童延說:“是。”

聶铮嘆了口氣才把下面的話說出口,“所以,走哪條路不艱難?我知道你不好受,但家裏的有些事,你只能自己想辦法找平衡。給自己找心理平衡,也替你母親找心理平衡。你今天的不好受,只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小坎坷。你……振作些。”

童延聽得挺明白:聶铮的意思是,眼下他為童豔豔的糾結,跟其他底層孩子寒窗苦讀的辛苦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此時,聶铮眼神灼灼地望向他,“已經演過兩部戲,你現在努力的目标還是踩在那些人頭上?”

童延果斷搖頭,“不是。”

憋不住揚起嘴角,又用手摸了摸鼻子,“我現在,真有點喜歡演戲了。”

童延的确也只是晚飯時受得沖擊太大,才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方向不對。總之,把老板當了次垃圾桶,他心情好多了。

豈止心情好多了,童延還牢記了聶铮的那套東西。

回房後給他媽電話,開口就是:“媽,你別想些不該想的。就算外邊有人說道,我只要還在掙錢就沒什麽可在意……放心,也就是讓人嚼個舌根,這事兒礙不着我什麽。……給人當談資怎麽了?看在錢的份上,比起以前老孫家熊小子複讀三年還考不上、考上了畢業還找不着工作,我這算什麽?……你就安心等着享福吧,咱們票子在手,笑看瘋狗。”

雖然撒了個小謊,但他還真把童豔豔給哄樂了。

童豔豔樂了,童延心裏也松快了許多。

但這次,又沒容他松快多久,就是第二天上午,童延接到他媽的電話,他外婆進了醫院。

老太太是天沒亮時在廁所暈倒的,童豔豔看着時間沒敢當時告訴他,自己叫了救護車。

聶铮是這天中午知道的,起因是想着前一晚的事兒,他給鄭總監打了個電話。

只問了一句,“童延和他母親之間的事,你還知道多少?”

鄭總監說:“我知道的多了,剛聽小田說的,童延外婆進了ICU,怕是撐不到幾天了。”

久病在床的老人,終于到了彌留之際。

老太太本身有尿毒症,這次昏迷原因是腎性高血壓引起的腦出血,躺在ICU裏,算是燒錢保命。

不用聶铮說,藝人家出這種事,公司本身就有表示。

這晚上,童延回來收拾了一趟東西,收拾東西是為了回去陪着童豔豔。眼下的情形,除了錢,別人幫不上什麽忙,病人在重症監護室,就算家屬有心陪護也不可能,童延幾邊跑也就是盡心,誰也替不了他。

聶铮一直送童延到樓下,把一個信封遞到他手上,“拿着。”

童延手嗖地收到身後,“不能再要你的錢。”

聶铮說:“禮尚往來。”

禮尚往來的意思:這是探病的心意,就跟份子錢差不多。但眼下探病都沒處去,聶铮只得把心意交給童延自己。

正說話,女秘書也下來了,“別急着走,還有我這份。”

童延從小到大,幾乎不跟親戚走動,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禮尚往來。兩個不算厚的信封,揣在兜裏千斤重。

一直望着童延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女秘書嘆了口氣:“這兩母子真是……”

沒說完的話,聶铮明白。一個近乎赤貧的家庭,一個病着的老人,童延母子居然撐了這麽久,即使以前沒人接濟,也沒想過放棄,真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韌性。

想到什麽,看一眼女秘書,“徐老的女婿,在哪家醫院當院長?”

即使家裏人病了,童延戲還是不敢落下,他一個配角,缺了場次,大家通告單都得重新排,劇組統籌估計得抹脖子自殺。

不過,老太太入住醫院的ICU,家屬探視時間是每天下午一點到三點。連着兩天的這個時間段,沒自己的通告,童延就收拾東西溜去醫院。

這還得慶幸拍的是都市劇,取景大都在本市。

第二天中午,鄭總監來片場逛了一圈,接着,又跟他一塊去了醫院。

童延眼睛朝繳費單看着,聽鄭總監說完:“醫院還能打折?”

鄭總監望着童延被墨鏡口罩遮得看不清是誰的臉,“很奇怪?反正,你結賬記着帶好這張條。要不這一天三四千的,哎!”

“叮”一聲,電梯停在重症監護室的樓層。

兩人前後腳走出去,童延一怔:不算大的中廳,童豔豔在靠牆的休息凳坐着,可就在童豔豔旁邊,還坐着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魁梧中年男人。

童延上前,用眼角掃了男人一下,直接對童豔豔說:“來這麽早。”

等鄭總監跟童豔豔招呼寒暄完,他趁空對女人說:“我待不了多久,有幾句話交待,你跟我來。”

母子兩人一直走到安全樓梯的平臺,童延從兜裏掏出那張條遞給他媽,“拿着,結賬時候用這個,卡上還有多少錢?不夠我這兒還有。”

童豔豔說:“就是用着費,暫時不缺。”

童延心裏憋着一口血,忍了好久才狀若無事地勾起一個笑:“老張來幹嘛?咱們家的事兒別勞煩他,待會兒讓他回去吧。”

此時,重症監護室外的休息室。

隔着幾格凳子,鄭總監瞟一眼旁邊的刀疤臉男人,滿腦子都是官司。

也是他細查過童延的家底才知道,這男人是誰?童豔豔的主顧。

童延說他媽出獄後就從良了,并不是實情。童豔豔出獄後,不敢再去娛樂場所參加有組織的賣淫,在片警介紹的飯店沒做下去,平時就靠勾搭附近的老光棍賺錢,算是半個暗娼。

不管這位女士當時重操舊業有多不得已,眼下,鄭總監就真是服了,現在日子都好過了,童豔豔人也從原住處搬走了,單顧着兒子也得規行矩步,可還把以前的嫖客往童延跟前招,這是怕自己兒子路走得太順?還是怕屁股太幹淨?

老太太住院的第四天,聶铮去了趟外地。次日回程,中午從機場出來,想着宋導那戲的室內景棚就是順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攝影棚的外邊。

車停沒一會兒,瞧見童延跑了出來。大男孩還是有朝氣,拉開車門就把自己整個人塞上來,“聶先生,你怎麽來了?”

童延看上去氣色還好,車駛上國道,聶铮斟酌着說:“情況怎麽樣?”

其實大家都知道老人家情況好不了,但這是必要的客套。童延垂下腦袋,片刻,臉轉向聶铮,見男人一臉擔憂,強扯一下嘴角,“放心,我什麽準備都有。”

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究竟是至親之人的生死之交,沒有誰真的狠心讓大夫把呼吸機拔了。

知道他趕着去醫院,眼神望向窗外被陽光灼得發白的路面,聶铮說:“你吃過飯了?”

童延說:“出來的時候劇組還沒開飯,我兩點半得趕回來,待會兒在醫院外邊将就将就。”

這時間還真趕。

車剛進市區,聶铮瞥見窗外路上的快餐店,叫了停車,讓司機下去買了午餐。

等司機上車,把漢堡和水一氣兒遞到童延手裏,“就在這兒将就。”

也就是這一晚,童家老太太在老天的最後一絲眷顧下,走完了她此生最後的幾秒。

不算奇怪,明明已經做足了準備,明明知道落氣對老人家來說算是解脫,但在大夫确認病人死亡的那一剎那,童延還是連氣都喘不上來。

人是沒有輪回的,即使有,那一縷缥缈魂魄飄出去,去向不知何方。

做親人,是有今生無來世的緣分。

躺着的娘也是娘,沒有這個人在,人就沒了根。

看着哭得幾乎背過氣的童豔豔,童延只能把眼淚強忍回去,顫抖的手摟住童豔豔的肩,“沒事,沒事,你還有我呢。”

以後,童豔豔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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