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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野生

聶铮可以這樣認定,童延在劇組的日子的确不錯,畢竟,拍前兩部戲時,他從沒聽見童延用這種贊賞外加感激的語氣提到誰。

不,應該說,他從沒聽見童延用這種語氣提到過任何人,除了童豔豔。

行,這樣也好,童延紮根在這一行,總不能一直沒有圈內朋友。

童延屁股落在他的大腿,身子貼着他的身子,這樣的姿勢實在有失莊重。一直習慣跟任何人都保持得當距離,聶铮身子有些僵硬,但奇異的是,意外歸意外,居然又覺得在情理當中,就好像,這一刻,年輕男孩火一樣的熱情帶來的距離突破,是水到渠成,是自然而然發生。

童延還在他耳朵邊撒歡傻樂,“真的,我現在覺着演戲是件特別有意思的事兒。”

情緒是有感染力的,聶铮心裏也跟着愉悅,“哦?”

擡起胳膊,摸到童延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捏實試了試,骨感很強。接着拉開童延的手臂,把人從自己脖子上撕下來,略微推開,面對面,看氣色。

童延眼睛裏頭滿是喜氣,被推開也沒在意,嘴巴皮依然動個不停,像是要把竹筒裏的豆子全倒給他似的,“我覺着能看到長進就有意思,不怕你笑話,剛開機那兩天,我瞧見攝影機的影子都害怕。”

但男孩的氣色可不那麽好:臉色成了沒有血色的白,連嘴唇都慘白泛青,雙頰兩側有清癯的陰影。

聶铮這次沒接着童延的話說,端詳着男孩兒的臉,開口全沒由自己,“瘦了。”

童延眼色有一瞬的迷茫,随後又笑開,“我帶着妝,待會兒卸了就不是這樣了。”

小別重逢,表達熱情歸表達熱情,總這麽疊着說話總不像樣,聶铮說:“待會兒讓小田給你把洗漱的東西送過來,”眼神掃一下旁邊,“坐。”

童延大概也明白,從他身上下去,到一邊落座。高興地問:“咱們去哪?”

聶铮忍俊不禁,還想去哪?童延這副模樣能用肉眼看出疲倦,當然是,打包帶回去休息。

半個小時後,聶铮下榻的酒店,頂層套房的客廳。

晚餐,聶铮叫了客房服務,菜品大都是海鮮河鮮,做得很精細。

他沒什麽胃口,沒動幾下筷子。反而在劇組用過一次工作餐的童延吃得很開心。可想而知,這半個月來,這孩子在吃方面就沒講究過。

一直等童延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聶铮緊盯着男孩兒的神色:“周煜很敬業,明煊呢?”

他沒忘記童延之前還被老聶看上過,童延像誰的事兒,明煊未必不知道。同一個劇組,雖然眼下他還沒聽說明煊明面上對童延做過什麽,但私下裏有沒有,誰說得準。

童延擦了下嘴,睜大眼睛朝聶铮望着,臉色沒有一絲異常地說:“明煊,跟周煜哥有些不對付吧,不過,他演技還真不如周煜哥。”

這話到童延嘴裏也只能說到這兒了,跟聶铮說他今晚引起了明煊的注意,原因是被老聶騷擾了一把?開玩笑的吧!老聶終究是聶铮的親爹,親口跟當兒子的說親爹不着調,這是給人添堵還是給人添堵呢?

童延又想到夏老太太說的“可憐”,心裏暗罵了聲混蛋:老聶做事可是半點不顧及聶铮的顏面。

聶铮不靠爹活,那老流氓尚且肆無忌憚,要真指着爹,聶铮今天的日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樣。

別說吃完飯應該給自己留些消化時間,這晚上放下筷子,時間已經過了九點。童延真是骨頭架子都要散架似的累,見聶铮在樓下跟人打越洋電話,他自己先拎着東西到了樓上房間,沖完涼,自己躺在了聶铮床上。

身體很疲倦,可躺下捧着劇本看的時候,童延心頭躁動,一刻也平靜不下來。掀開被子朝下頭看了一眼,連身體都蠢蠢欲動,總覺得這次小別,他和聶铮有了那麽些不一樣,他想幹點什麽,非常想。

事兒簡直解釋不清。因為他所有的性經歷都跟聶铮有關?因為在別人眼裏,他跟聶铮就該做這種事兒?

總之,春天到了,他對着聶铮發情了。童延其實一直沒覺着自己真好男色這口,但接受自己想跟男人做愛也沒花幾秒鐘。

性向重要嗎?答案當然是不。從他打定主意爬男人床的那一刻開始,性向就已經是浮雲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下頭硬邦邦的,十分難受。悄悄摸摸地出門朝樓下看了看,聶铮還在跟人說電話,這次還開了電腦視頻。

他再人來瘋,也不會在男人處理公事時裹亂。再次回房,像只發了春的貓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童延趴在床上蹭了蹭,心裏想着擺個什麽姿勢最勾人,就今晚,聶铮這人坐到身上都不推的架勢,待會兒難保不發生點什麽,別問他信心從哪來,這事兒依然說不清,他總覺得,聶铮也是願意跟他上的。

等了幾分鐘,心火盛得忍不住,童延就保持着他以為撩人的姿勢趴着,心裏默念: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

……三六……什麽……玩意兒?……三六……二十一……

聶铮回房時,看見的就是童延熟睡的樣兒:把自己橫在床上,十分霸道地攤成了一個大字。

即使猜到童延今晚又會蹭他的床,他依然在隔壁給這孩子留了房間。如今,童延床是蹭了,人先睡着了,聶铮擡起手腕看了下表,沒到十點,行,他一個電話說了半個多小時,是他沒弄清這孩子現在的作息時間。

聶铮心裏說不清失望不失望,但這也不是說失望的時候,他俯下身子,胳膊穿到童延脖子和腰下邊,用力托着人調整方向。

見童延閉着眼睛含糊嘀咕:“別鬧……”

他壓低聲音哄:“聽話,睡順了。”

一直把童延的頭穩穩放在枕頭上,聶铮胳膊撐在童延身體兩側,端詳大男孩兒卸妝後本色的容顏,童延白皙的皮膚和嘴唇都泛着健康的血色。

他擡起手臂,手掌貼到童延頰邊,拇指指腹在男孩臉頰緩緩摩挲……

以童延這些日子的辛苦程度,大清早完全不可能有什麽旖旎豔事發生。天還沒亮,鬧鐘一響,童延反射性地從床上跳起來,跟剛睜開眼的聶铮說了聲早,立刻沖進浴室,開始用打仗的節奏洗漱。

他換好衣服時,聶铮剛從浴室出來,童延把劇本塞進包裏,眼睛只朝男人看,“你什麽時候回去?”

聶铮從床頭拿起一張房卡,遞他面前,“今天不回。司機在樓下等你。”

這就是讓他今晚還到這兒來,童延想到昨晚沒完成的遺憾,順手把房卡接過來。

出門時還甩一眼風給聶铮,“今晚等我。”

新一天的拍攝開始,童延這天心情很不錯,所見的一切在他面前自帶濾鏡,連布景時堆在巷子裏的破爛物件,瞧着都十分順眼。

只除了,好幾次轉頭,都發現明煊在陰恻恻地看着他。

行,看來昨晚的事兒,這位還真上了心。今兒周煜在電視臺有通告,沒來,明煊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這兒了。

直到中午,吃完飯,童延一回頭,又對上明煊的眼神。明煊還是在笑,眼神像把刀子,“你還真長了張好臉。”

童延無端生出種錯覺:如果目光有實質,他這張臉早被明煊劃爛了。

頓時心頭火起,也沒遮着掩着,“您要是為昨晚那事兒,那火頭可沖錯了人。”要不怎麽說這人不分青紅皂白呢?老聶攔他,他又沒搭理老聶,跟他找麻煩,傻了?

明煊瞳仁一縮,“你是什麽東西,有份兒跟我講道理?”

你他媽才是個東西。

童延想到什麽,笑得更大也更天真,“欸?确實不該跟您說,我差點兒把您當聶太太了。”

不就是個三,充什麽正室範兒?

本來以為這句話會正中十環踩準明煊的痛腳,誰知明煊只是不屑地笑了聲,就像是聶太太這名分,在明煊眼裏完全不值一提。

童延還嘴,就是不想讓人把他當軟柿子捏。心知眼下他就算是把明煊給得罪透了,以後對戲可能會有麻煩,而這麻煩就在眼前,這一晚,正有他和明煊打鬥的戲。

電影劇情中,黑客把自己卷進風暴中心,被陳述追捕,怒極之下綁架了陳述的盲眼妹妹。他把女孩脅迫到遠郊山裏,這是他最混亂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時日,善良的盲眼女孩像是他生命裏的一道光。

而他已經做錯過太多事,這一場風波禍及了太多人的性命,他罪無可赦,這一道光也救贖不了他的人生。在即将走到末路時,他決定為女孩做點什麽。

和殺手一樣,他從不問黑白,不出賣主顧是底線。但是,這次為了幫陳述兄妹找出真兇,平生第一次,他出賣自己的底線,順藤摸瓜,搜尋出背後BOSS的真實身份。

這時候,陳述也已經發現真兇是誰,黑客比陳述早一步到了真兇的藏身之所。

這一幕戲,兇手出逃在即,為給陳述争取抓捕的時間,黑客跟兇手纏鬥起來。這也是黑客的喪命之夜,這一段的劇情有分鏡草圖,為突出悲壯氣氛,天氣的設定是大雨。

而這一晚還真下了雨,都不用降水機。

背景是晦暗的陋巷。入夜,鏡頭外的工棚裏,動作導演對着分鏡圖給童延拆解示範拳腳招式,劉導那片子裏,童延也有動作戲,對其中要領還是熟悉的,待會兒要做的就是發揮演員擅于模仿的特性,把動作做到位。

童延這邊準備得熱火朝天,扮演幕後真兇的明煊還在一邊老神在在地坐着。旁邊一位身量相仿的武替已經穿好明煊在戲裏的行頭。

童延松了口氣,跟替身打總比明煊自己作妖好,但心眼裏對這位所謂的影帝有那麽幾分看不起。

他上場前,明煊突然站起來,到他跟前,佯裝給他理衣領,避過其他人,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是身上有傷才用替身,但今天,你沒傷也可以用,你是聶铮塞進來的人,誰能說你什麽呢?”

這就不只是給自己争氣的事兒了,他還得給聶铮争口氣,而且明煊純粹瞎幾把廢話,替身,他想都沒想過。

童延沒理明煊,抹了把臉就沖進雨裏,找準自己的位置。

這還是二月,雖然是在沒有冬天的亞熱帶海洋氣候都會,雨水兜頭淋下來還是讓人忍不住哆嗦。

童延連眼睛都睜不開,但也盡可能地表現。第一次NG,是因為他沒找準武替的動作節奏,人家那身手,出乎他意料的快。

雙雙被動作導演叫下去,各吃了一頓排頭,又在工棚裏磨合了幾個回合,他跟明煊的武替次回到鏡頭前。

這次,童延覺得拍得挺不錯,拳腳有來有往,哪邊上風,哪邊弱勢他們都表現得十分清楚。

嚴導只叫了停,也沒叫過,很顯然是對這一條還存有猶豫。此時,明煊在監視器後頭說:“您看,這兒,我這角色的動作不夠有力度,辛苦小童陪他再來一次吧。”接着,打量一眼童延,“小童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

一場導演沒認可的戲,他能說不願意?就算是武替沒拍好,這也不是問責的時候,畢竟拍片是合作,大家都只有一個目的,把效果拍得精彩漂亮。

所以,嚴導說再來一條,童延一點不高興都沒有,“行。”

然後,又來了第三次。

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雨淅淅瀝瀝,一直沒停,童延跟武替在雨裏,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總之,每次都有NG的理由,動作沒銜接好占多數。看着時間,嚴導有了些讓替身換掉童延的意思,明煊坐旁邊沖着童延一笑:“也是,小童,你就別逞強了,反正,給你周煜老師找的武替,他還沒用上吶,今兒你就給用了吧。”

童延腦血管突突跳,就算知道明煊話裏有話,心裏還是把自己罵了個稀巴爛,周煜動作戲已經拍過好幾場,一場都沒上替身,他一個小新人還沒人家成了名的腕兒努力,這是不想出頭了是吧?

他就像一只鼓足了勁兒的鬥雞,沒理明煊,對嚴導說:“抱歉,再給我一次機會。”

童延凍得手腳麻木,從小田手裏接過姜茶,一口喝完,戲沒拍成,這次,他一定得行。

這晚,一直到雨勢轉小,這一條才算過了。童延換了身幹淨衣服出來,像是重回人間。

可這人間還不怎麽讓他愉快,他出去時,聶铮已經在車上等他,瞧他片刻,“今晚你在雨裏拍了兩個多小時的戲?”

童延不料聶铮這麽快就知道了這事兒,愣了下,“是,小田告訴你的?”他頭發還是濕的,也沒什麽可不認。

聶铮深邃雙眼緊鎖住他的目光,不發一言。

童延垂頭喪氣,“不怪人家掐我痛腳,是我自己沒演好。”

聶铮頓時不知道說什麽,童延這看準了就一條道走到黑的性子還真是讓人沒轍,如今,這孩子對演戲的熱情就如同當初對爬床的執着一樣,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這是什麽?矯枉過正,只是個激将法,童延就被人折騰了整個晚上,當初不受人欺負的機靈勁兒呢?

他心裏有一團無名火,但沒說什麽,讓司機趕快開車回了酒店,接着讓童延上樓洗了個熱水澡,客房服務到了,又平靜遞到看着童延老老實實吃完飯。

接着,起身,“穿好外套,跟我出門。”

童延不明所以,“去哪?”

聶铮直往門外去,不帶情緒地說:“剛才我打聽到,今晚的武替,是明煊自己開資。”

童延頓時瞠目結舌,“什麽?”

劇組的武替由劇組開資,明煊出錢那就是明煊自己找的人,童延這時候才想起來,這晚上,對着武替的微小動作,他總沒辦法表演到位,他以為是自己反應不夠快,沒想到是那武替有問題。

童延氣得連喉嚨都火燒火燎的疼,他知道聶铮要帶他去哪,果然,半個小時後,車在一間酒店樓下停穩。下車,聶铮在前面健步如飛,一直沒說話。童延默默跟在男人身後,進了電梯才确認着問:“你是帶我去找明煊算賬?”

聶铮神色十分冷峻,語氣卻很溫和,“你跟着我就好。”

這就是承認,是不是?

童延哪是個躲在後頭的性情,眼下聶铮是要替他撐腰啊,媽的,他的事兒,聶铮只要站着替他撐腰就好,明煊那等小人哪能由聶铮親自費唇舌。

因此,他跟着聶铮進屋,對上在客廳一坐一站的老聶和明煊時,反手把想要開口的聶铮拉在身後,“放着我來。”

聶铮微怔。

轉瞬,童延自己走到了明煊面前,嘲諷地說:“明影帝,我叫你一聲影帝,你聽着虧心不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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